輕輕離開寢室的蕭桐邊走邊想像父母做決定時的艱難,有些怪自己讓他們操心,便發了個簡訊給爸爸:「你們是怕我補考過不了,一聲不響的走掉吧,我以後不會那樣了,放心吧。」
這時的風更大了,雪也更大了,雪花被強橫的風攪成碎末,細密的打在樹上、牆上,也打在蕭桐的臉上,剛走出宿舍幾步,就吹得他渾身冰涼,牙齒打顫,暗暗咒罵:「這鬼天氣,要不是餓急了,傻子才出門。」
這話剛一出口,蕭桐就看到了第一個「傻子」。
「蕭桐,你見到於小卓了嗎?」秋從一的頭髮上已經結冰,額上冒著熱氣,衣服的褶皺里全是雪融化後結成的冰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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顯然,他已經在風雪裡奔跑了好長時間。
「沒有。」蕭桐詫異的問道:「今天你還要表白嗎?」
「不是。」秋從一搖搖頭說:「天氣預報說有颱風,我怕她不安全。」
「你給她打個電話不就行了?」
「沒信號了。」秋從一把手機拿給蕭桐看。
蕭桐拿出自己的手機看了一眼,果然沒信號了。
「我先走了。」秋從一低頭迎著風雪又向前跑去。
蕭桐生長在內陸城市,本來對颱風沒什麼概念,可是當他被一陣強風吹了一個趔趄,聽到一聲刺耳的類似於指甲划過玻璃的聲音,回頭看見賣盒飯的鐵皮房被大風掀翻並在地上滑動的時候,立即拉住了秋從一,勸阻道:「她也許在宿舍。」
「我剛去過,沒有。」
「也許在家。」
「我們半小時前發過信息,她已經出門了。」
「她家就在市內,也許出門看見風大就回去了,即使沒回去也會找個安全的地方待著,無論怎樣,都應該沒什麼事,你別亂跑了,太危險。」蕭桐一向覺得跟秋從一算不上朋友,但不知為什麼,這一刻竟然很關心他。
秋從一說:「可我得看到她才放心,萬一她在路上怎麼辦,電台說已經有很多人受傷了。」
蕭桐說:「她受傷的概率是萬分之一,你這麼亂跑卻一定會受傷。」
「沒事的,謝謝你。」秋從一笑得很溫暖,拍拍蕭桐的胳膊,又彎下身子,頂著大風向前跑去。
蕭桐被忽然變強的風吹得站立不穩,趕緊降低重心,一小步一小步的向最近的超市走去。
這時,第二個「傻子」出現了。
「蕭桐。」郁欣的聲音從男生宿舍方向傳來。
「你怎麼來了?」
「你還沒吃飯吧?」郁欣扶著柵欄,一點點移動過來,用下巴指了指懷裡,大聲說:「今天有颱風,我給你買了些東西,應該夠吃一天了。」
蕭桐看著郁欣艱難的挪動,很自然的想到了她如何費力的穿過整個校園從女生宿舍來到這裡,心中又是感動又是生氣,大喊道:「明知道有颱風還來!」
郁欣低頭看著路,不知道蕭桐是什麼表情,還以為他是因為風大才大聲喊,站穩了腳步抬頭說:「電話打不通了,我怕你一直睡覺,醒了沒吃的。」
「餓兩頓又不會有危險。」順風走著的蕭桐忽然感到背後襲來的巨大推力,大叫道:「你別再動了。」
「嗯,你也扶著點樹。」郁欣被迎面而來大風吹得喘不過氣來,趕緊閉上了嘴,死死抱住了柵欄。
「刺啦,嘩啦......」幾家門市的牌匾被風吹到了地面上,摔得粉碎。
蕭桐怕被風中亂飛的雜物傷到,連忙靠在最近的一棵樹後,小心的左顧右盼,看到破碎的牌匾都飛的不見了蹤影,才向後仰著身子,借著風力的推動慢慢滑向郁欣。
「你是不是傻?」蕭桐終於湊到郁欣眼前,一把抱住了她。
「我才不是傻,只是沒想到風這麼大。」郁欣顫抖著的躲在蕭桐懷裡。
「那不就是傻?」蕭桐一手抓著柵欄,一手摟住郁欣,一點點蹭到了宿舍院門口。
「你才傻,這天氣出門都不帶帽子。」郁欣靠在門柱上,幫蕭桐拂去頭上的雪和冰粒,柔聲問道:「那你要是知道風這麼大,也會去找我嗎?」
「咔啦啦。」斷裂聲蓋住了郁欣的聲音。
蕭桐抬眼望去,看見道路兩側楊樹的樹冠被風扯得歪歪扭扭,迎風那面的樹枝剛被折斷,斜斜的飛了過來。
「小心。」蕭桐也靠在門柱上,雙手護住郁欣的頭。
「啊!」隨著一聲驚呼,秋從一被風吹得倒退了五六米,剛剛迎風前行的幾步基本上是白走了,他不得不趴在地上,手腳並用的往前爬。
蕭桐和郁欣聽到他的喊聲,小心翼翼的從門柱邊探出頭去看看究竟,只覺得狂風中的雪花好似針尖般銳利,刺得人睜不開眼。
「行啦,別好奇了,等這陣風過去,趕緊跟我進宿舍吧。」蕭桐把手放在郁欣臉上,替她擋風取暖。
「他是去找於小卓嗎?」郁欣還是忍不住去看秋從一。
「嗯。」
「你還沒回答我,如果一開始風雪就這麼大,我在宿舍餓著肚子,你會去嗎?」
蕭桐眯著眼看秋從一在風口處奮力的爬行,皺眉道:「餓兩頓又不會要人命。」
郁欣把他拉了回來,十分認真的說:「那我現在要回宿舍,你肯送我嗎?」
「怎麼了?」
「我只問你肯還是不肯。」
「那你先把這個放在門崗。」郁欣從懷中拿出一袋吃的遞給蕭桐。
「好。」蕭桐一手擋著頭,一手抱著食品袋,彎著腰從宿舍院門跑進一樓大廳,把袋子託付給了門崗大爺,然後雙手護著頭跑了回來,這一來一回中,他擋不到的地方已經被風雪打得通紅,等到停下來的時候,覺得這些地方火辣辣的疼。
「走吧。」蕭桐牽起郁欣的手,說:「這條巷子是風口,我們得儘量壓低身子,朝迎風的方向偏一點才能走到側門,要不然被風吹偏了路線,我們就得像秋從一那樣爬回來了。」
「好,我知道。」郁欣把帽子上的抽繩拉緊,挽住了蕭桐的胳膊。
蕭桐看到她這個架勢才相信這的確不是開玩笑,於是把棉服的領子提的很高,低頭把嘴和下巴埋進去,抽出手來摟住郁欣,站到迎風的一面,緩緩向更猛烈的風雪中邁出了一步。
「呼!」蕭桐全身都從門柱里走出來的時候,正好趕上另一陣狂風,這風似乎已經不是風,而是一面氣牆,直接把他撞得身子一晃。
「當!」一聲巨響傳來,蕭桐循聲望去,只見剛剛已經被掀翻的鐵皮房被風颳得撞在了樹上,本就不是太牢固的焊接處一下子散了花,鐵皮翻轉著飛向了遠處,然後墜在地上沿著風向滑出老遠,僅剩的鋼骨卡在兩棵樹之間發出難聽的金屬摩擦的「吱吱」聲。
「回來吧。」郁欣緊緊抱著蕭桐,重新回到門柱旁,滿臉笑容的親了他一下。
蕭桐用冰冷的左臉貼了貼她溫熱的右臉,問道:「這到底是什麼意思?」
「我想知道你心裡怎麼對我,喜不喜歡我。」
「喜歡啊,很喜歡。」
「那你怎麼從來不說?」
「你不是也沒問過嗎?」
「我不問你就不說?」
「我現在說來得及吧,郁欣,我喜歡你。」
「從什麼時候開始喜歡的?」
蕭桐覺得她這個問題不簡單,正在想說哪個時間段比較好,忽然聽到秋從一又是一聲慘叫。
「他怎麼不動了。」郁欣用手擋著臉,從指縫裡看著伏在地上的秋從一,生怕在他身旁看到血跡。
「先進去,屋裡也看得到。」蕭桐摟著郁欣一口氣衝進了宿舍大廳,隔著柵欄望著緩慢爬行的秋從一說:「他在動,只是爬的很慢,再堅持一段過了風口就好了。」
「我想拍下來,將來給於小卓看。」郁欣說著,拿出了手機。
「我想樓上已經有很多人在拍了。」蕭桐看著秋從一的長髮貼著地面獵獵飛舞,忽然覺得那是一面愛情的旗幟,莫名的一陣感動,邁出大門高聲喊道:「秋從一!這次一定要成功!」
「秋從一!加油!」
「秋從一!於小卓一定會答應你的。」
「秋從一!你是最牛的!」
蕭桐聽到頭頂上傳來一陣陣叫喊,抬頭望去,看見許多人打開了窗子,站在陽台里用手機記錄著秋從一艱難的爬行。
這時郁欣也跑了出來,摟著蕭桐的胳膊,對樓上大聲說:「風太大了,他聽不到,我們整齊一點吧,我喊秋從一,你們喊加油。」
「是,教官!」幾個藝術系的男生誇張的向郁欣敬了個軍禮。
另外一些人仔細瞧了瞧,看到樓下站著的姑娘是郁欣,叫道:「教官,大點聲,拿出軍訓時的氣勢。」
「好。」郁欣躲在蕭桐懷裡深吸了一口氣,悠揚的喊道:「秋從一!」
「加油!」
「秋從一!」
「加油!」
距離宿舍二三十米的秋從一聽到了身後傳來齊刷刷的加油聲,微微抬起頭喊道:「我會的,謝謝你們。」
「快爬吧,過了風口就好了。」蕭桐說了這一句,樓上的人們也都齊刷刷的跟著喊了這一句。
「嗯。」秋從一點點頭,又奮力向前爬去。
幾分鐘後,他終於爬出了巷子,來到了主路上,那裡風雪也很大,但總算不用再爬。
秋從一直起身來,向大家揮了揮手,然後沿著沒有車的馬路跑向了快軌站。
大家看到他終於跑了起來,才逐次關上了窗子,蕭桐和郁欣便也回到了宿舍大廳。
「你去哪?」蕭桐看到眼睛紅腫的小胖急匆匆走了出來。
「我想去看看......」
「你不是說她不會回來了嗎?」
「嗯,你們上樓待著吧,我在這坐一會。」小胖垂著頭坐在了牆邊的長椅上。
郁欣看得出小胖臉上顯而易見的悲傷,小聲對蕭桐說:「讓他上去吧,我們在這等風小了就去找間空教室上自習。」
蕭桐看得出小胖是想等他們走了再出門去韓雪月宿舍,拍了拍他的肩膀說:「如果那樣能讓你好受點,我不攔你,但外面的暴風雪已經不能叫天氣惡劣,幾乎算得上災難了。」
小胖抬起頭來,看著依偎在一起的蕭桐和郁欣,羨慕的說:「災難來臨的時候,和喜歡的人在一起才安心。」說完,站起身來,走進了風雪裡。
「你攔著他啊。」郁欣拽了拽蕭桐的衣袖說:「多危險啊,校園裡那麼多樹,現在肯定是枯枝橫飛啊。」
「你想想,我們能攔得住秋從一嗎?」
郁欣搖頭道:「不能。」
到了宿舍門口,郁欣小聲問道:「裡面有人嗎?」
「沒有,就咱倆。」蕭桐拿出鑰匙,打開寢室門。
「那兩個人呢?」
蕭桐看了看大勇和甘小寧的空床,說:「具體在哪不清楚,但如果沒猜錯,一個狀態跟我差不多,一個狀態跟小胖差不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