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末的北方，氣溫重回零上，人們常常被這溫暖的數字欺騙，脫下了厚重的衣裳，結果到了門外發現寒風瑟瑟，不由得感慨春寒料峭。
蕭桐下了火車，裹緊了不夠保暖的大衣，一邊後悔不聽媽媽話，一邊對著街邊玻璃窗上的倒影自我欣賞。
對於戀愛中的青年來說，打扮的帥氣比保暖重要。
一路快走，蕭桐來到了約定的咖啡廳，到了門口，他沒有著急進去，而是停下來整理了一下頭髮，順便看看郁欣在幹嘛。
「一點都看不出來想我。」蕭桐期望中的郁欣是坐立不安的翹首盼望他到來，結果看到的郁欣是埋頭讀書、兩耳不聞窗外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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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就有心事的蕭桐對此很失望，故意踏著重重的腳步走向她身邊，希望她能看自己一眼，可是走到了桌邊，郁欣仍然在認真寫東西，於是抱怨道：「用不用這麼刻苦啊。」
郁欣回頭看到蕭桐，興高采烈的跳了起來，一把將他抱住，驚喜的壓著聲音說：「你可算回來了，可把我想壞了。」
蕭桐被郁欣反差巨大的兩副樣子搞得摸不清頭腦，虛張著雙手愣了一會才抱住她，低聲說：「我終於知道你為什麼這麼優秀了。」
「為什麼？」郁欣坐了下來，把蕭桐冰冷的手捧在手心。
「因為你做事全情投入，沒有雜念。」
「那你是不是要向我學習？」
「是。」
「那學習吧。」
「不是說好了回來玩嗎？」蕭桐很想散散心。
「等你考試都過了再去。」郁欣向後躲開，指了指桌面上剛給他選的兩套卷子，說：「先把這些題做了。」
「可等我補考完事你都要走了，哪有時間玩？」
「我說有就有，時間就像海綿里的水嘛。」郁欣露出一個神秘的微笑，眼神裡帶著以往不曾有過的喜悅。
提前回校這三天裡，蕭桐做了六套卷子，確認萬無一失後，郁欣在正式返校那天放了他一上午的假，允許他睡個懶覺。
早晨，蕭桐被忘記關掉的鬧鐘叫醒，看了一眼外面灰濛濛飄著雨夾雪的天，心想這真是個適合睡覺的好天氣，於是翻了個身，又閉上了眼睛。
過了不知多久，蕭桐被一聲巨大的開門聲吵醒。
「我不是故意的。」小胖輕手輕腳的關上門，解釋道：「風太大，沒抓住。」
蕭桐聽到走廊里傳來嗚嗚的風聲，眯著眼看了看六樓窗外橫著飛舞的雪花，把被子緊緊裹了一圈，睡眼惺忪的靠牆坐了起來，舔了舔嘴唇，說夢話一樣念叨：「我正在夢裡吃煎牛肉，那肉煎得滋滋冒油，一筷子夾起來，在老式芝麻醬里打個滾，唉，別提多好吃了。」
「哈哈，一會我請你吃。」小胖打開箱子，把衣服團成一團扔進衣櫃，拿出一盒進口煙放在蕭桐手裡，說：「先嘗嘗這個。」
「不抽啦，戒了快一個月了。」
「為啥？」
「我看中一輛摩托車，我爸說戒了煙才能買。」蕭桐隔著盒子使勁聞了聞菸草味，幾乎要忍不住打開煙盒時，從枕頭底下摸出摩托車的照片和新考下來的駕照狠狠瞧了幾眼，才意猶未盡的把煙還給小胖。
「你去洗漱吧，我請你吃牛肉。」小胖坐在床上撥了一個電話，聽到話筒里傳來早已經倒背如流的「您撥打的電話已關機」後，泄氣的躺在床上，自言自語道：「她要是能回來，肯定會打給我的。」
「韓雪月還沒消息嗎？」洗漱回來的蕭桐看到小胖眉頭間滿是淒涼，安慰道：「今天返校，也許她一會兒就回來了。」
「有時候我希望她不要回來。」小胖閉著眼睛，心疼的說：「她在家裡一定挨了不少打，如果執意要回來上學，不知道又得遭多少罪。」
「唉，真是苦了你們倆了。」蕭桐一向對韓雪月沒什麼好感，但是看著小胖痛苦的表情，想到一個瘦弱的小女生在本應該最溫暖的家裡遭受非人的對待，也不由得同情她命途不濟，同情她和小胖有緣無分，嘆了一口氣，開了一下陽台的窗，又趕緊關上，外面的風大的超乎他想像，而風中的雪已經不像是雪，倒像是高速飛行的沙粒，打得他臉上一陣生疼。
小胖坐了起來，表情極其嚴肅的說：「我想去農村支教。」
「為什麼？」
小胖目光呆滯的點燃一支煙，緩緩的說：「這段期間裡，我每天都在想著韓雪月，一開始我怪她不辭而別，後來怪她不敢抗爭到底......」
蕭桐最初聽小胖講起韓雪月回家的經過時就對她非常不滿，說：「這兩件事她做的確實不地道，換了我也會怪她。」
蕭桐經常跟小胖通電話，知道他為了不讓父母擔心，一直假裝平靜，便搬了把椅子坐在他對面，輕聲說：「我知道你心裡不好受。」
「我不怕挨打，也不怕受傷，他們打死我我都不怕。」小胖把衣袖擋在眼睛上，用力呼吸了幾下，想要止住將要奪眶而出的淚水。
蕭桐輕輕拍了拍他的胳膊。
「可是我不能去冒這個險，我得考慮我爸媽，如果我真的被打殘了，將來誰照顧他們啊。」小胖低下頭，淚水寂靜無聲的落了下來，一滴一滴打濕了他嘴上叼著的菸頭。
小胖身體一顫一顫的接著說：「所以我什麼也做不了，只能一遍一遍的打電話，一天一天的傻等，我每天都安慰自己說她就要回來了，可是沒人比我更清楚，她回不來了。」
蕭桐怕小胖這樣悶聲哭會背過氣去，用力幫他揉搓後背，隔著毛衣感受得到他身上比臉上瘦得更多，不禁一陣心疼，輕聲道：「現在就我們倆，想哭就哭吧。」
「我沒事。」小胖抓起枕巾捂在臉上，過了好一會才接著說道：「我明白韓雪月是怕再堅持抗爭，就會連累她的父母和哥哥，這跟我不敢去找她是一樣的，都是因為骨肉親情，所以我不怪她。」
蕭桐從一開始就認為韓雪月跟小胖談戀愛只是想利用他，從沒為他們倆分開感到惋惜，反倒因為小胖對她無底線的理解和疼惜感到費解，好在他還記得自己失戀時的狀態，才沒有出言反駁，淡淡的勸解道：「事已至此，忘了她吧。」
「怎麼忘得掉啊？」小胖重新點燃了熄滅的半支香菸，指了指床鋪又指了指書架和衣櫃，苦笑道：「這床單被罩都是她洗的，那幾本書都是她送的，櫃門上的貼紙也是她選的，我們還說好了到了年齡就登記結婚，要一輩子在一起的，唉......」小胖長長的嘆了一口氣說：「都不可能實現了，所以我畢業後要去農村支教，這也是我們曾經的約定......」
蕭桐聽到這，實在壓不住火氣，惱怒打斷了他，說：「韓雪月跟你約定去支教，她連學都上不了了，怎麼去支教？這不是可你一個人坑嗎？我理解你心情不好，但你為了已經分手的女朋友做這麼重大的決定，實在是太過草率。」
「蕭桐哥，這個決定不僅是為她，更是我一直以來的理想。」
蕭桐鐵了心反對，搖頭道：「行啦，好好吃飯好好睡覺吧。」
「你聽我說。」小胖正色道：「我想過了，我和她走到今天這步，表面原因是她爸軟弱糊塗、大表哥家蠻不講理，但最根本的原因是他們那裡的思想太過愚昧，在此之前，我以為這個時代的人生活都差不多，但現在我知道，依然有一些地方非常貧窮、落後，而且思想老舊，我想改變這個狀況。」
「那又怎樣？你去支教一年能改變什麼？頂多教幾個孩子算數而已。」
「不是一年。」小胖站了起來，眼神堅毅的說：「我決定以後就留在那裡當老師了，我喜歡讀歷史，明白十年樹木百年樹人的含義，改變一個地區的思想狀態不是一年半載的事，甚至不是一代人的事，可能我教出來的前幾批學生至多會成為韓雪月，但我相信這些韓雪月們不會讓自己的孩子重蹈覆轍。」
蕭桐沒想到他能說出這番話，問道：「你是什麼時候開始想這些的？」
小胖一直把蕭桐當哥哥看，很希望這個暫時沒法對父母說的想法得到他的支持，誠懇的回答道：「當我確信韓雪月家的情況跟她描述的一樣時，就想到了這些，所以才會跟她提出如果被迫分手就去支教的約定，我相信，韓雪月也記得這個約定，就算她不再回來，也不會放棄跟命運的抗爭。」
蕭桐反覆看了小胖好幾眼，才第一次為他和韓雪月分開感到惋惜，發自肺腑的說：「我相信她絕對不會忘記約定，也永遠不會忘記你，對她來講，世界上沒有比你更可愛的人。在我看來，你是個了不起的人。」
「所以你是支持我的。」小胖仿佛得到了最貼心的安慰，悲愴的臉上露出一絲笑容。
「不僅不支持，而且反對。」
「為什麼？」
「因為那是浪費資源，去一個閉塞落後的山區教學，高中水平足矣，你讀了大學，又不是師範專業，做這件事的效果未必如你想得好，你可以做更有意義的事，比如將來考個教育類的研究生，做一個教育家，比如多賺些錢，做一個慈善家，這都比你跑到山區當老師的貢獻更大。」
「我沒有那麼大的志向，也沒有那麼大的能力，我只想盡我最大努力，做些具體的事務，讓我和韓雪月的悲劇減少一點。」小胖又一次抬起手臂，擋住了自己的眼睛。
蕭桐看著小胖的淚水從毛衣袖子後面泉涌而出，然後順著他鼻子和臉頰蜿蜒而下，最後一滴滴掉在他不如以前那樣滾圓的肚子上，已經湧向嘴邊的「想想將來誰照顧你父母」之類的話終於沒能說出口，卻忽然想到了一個很關鍵的問題，問道：「你覺得你爸媽會同意嗎？」
小胖抹掉眼淚，說：「會。」
「你憑什麼這麼肯定？」
「他們一開始一定反對，因為怕我吃苦，但如果發現不讓我去，我會難過，就一定會答應了。」
「哦。」蕭桐聽到這個答案，思緒飛回了四天前的傍晚。
正在收拾行李的蕭桐又被爸媽叫到客廳，但並沒有像往常一樣追電視劇。
蕭媽媽緊鎖著眉頭，說：「是去是留，決定權就交給你了，但無論做什麼決定，都先跟我們商量一下。」
蕭爸爸補充道：「你去什麼地方之前，記得告訴我們一聲，你什麼都不說，我們更擔心。」
那時的蕭桐只顧著高興，沒來得及去想他們為什麼提前允許自己休學，或許他們的心路歷程，正如小胖說得那樣。
「在校師生請注意！」校園廣播響了起來：「颱風已經在我市登陸，預計最大風力可達十級，請大家備好食物儘快回到室內，不要在外走動，半小時後宿舍大門將全部關閉，只許進不許出，在校師生請注意......」
「咱們買回來吃吧。」小胖強打精神，把手臂放了下來，卻發現屋子裡只剩他一個人了，環顧一圈，又看見了韓雪月洗的床單被罩、韓雪月買的書和韓雪月選的貼紙。
「唉，睹物思人啊。」小胖嘆了一聲，找出一個大紙箱，打算把跟韓雪月有關的所有物品都封存起來，收拾好以後，小胖手拿著膠帶進行了最後一次清點：「床單被罩、書、日記本、水杯、貼紙、護腕......」清點完了所有東西，小胖卻捨不得粘上膠帶，自言自語道：「這次真的是最後一次，日記本、水杯、貼紙.....」這次數到倒數第二件的時候，小胖又說：「上次數錯了，這次是最最後一次......」
數了數遍，小胖還是捨不得封上紙箱，又把箱子裡的東西一一放回原位，安慰自己道：「也許她過一會就回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