的確,大勇這時雖然被困在擁擠不堪的車站裡,但因為跟方書緊緊的靠在一起,他臉上的笑容和蕭桐差不多,而甘小寧正抱著一束鮮花,站在徐璐璐的宿舍樓下,隔著窗子凝視著她。
兩人已經對視了半個小時,甘小寧看到手裡的鮮花都已經被風吹禿,覺得時機已經成熟,便使出了捨不得傳授給秋從一的絕招——詐病,他假裝被風雪吹打的暈了過去,忽然一閉眼,倚著身旁的電線桿慢慢滑倒在地上。
倒下的一瞬間,他看到徐璐璐動了一下,終於動了一下,然而,也僅僅是動了一下。
徐璐璐不能確定甘小寧是不是在演戲,所以她動了一下,可也正因為不能確定,她只是微微動了一下,然後仍然隔窗看著甘小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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甘小寧看得出徐璐璐已經在流淚,他想:「再堅持一會,她一定會出來,到時候我就抱住她,向天發誓以後再也不辜負她。」
五分鐘。
十分鐘。
十五分鐘過去了,甘小寧堅持躺在冰冷的地上一動不動,任憑從天而降的大雪蓋住他的頭髮和臉龐。
終於,窗子開了。
「甘小寧!」徐璐璐大聲喊道:「就算你今天死在這,我也不會下去。」
甘小寧想:「她既然能開窗喊話,應該快下來了。」
可是,五分鐘又過去了,徐璐璐抹了幾次眼淚,卻仍然站在那裡。
又過了一會,甘小寧覺得眯著的眼睛似乎已經結冰,一陣困意從大腦深處慢慢涌了上來,這時他忽然意識到現在已經不是裝病,而是真的病了,不敢再躺下去了,想要爬起來,可是用力動了一下,卻發現已經起不來了,因為壓在下面的半個身子已經麻了,而露在上面的半個身子已經凍得有些僵硬。
徐璐璐發現了他的異樣,緊張的從窗子裡伸出頭來,睜大了眼睛滿臉關切的喊道:「甘小寧!」
「哎。」甘小寧答應了一聲,努力活動了一下,好像一隻快要凍死的野狗般抖了幾抖,又在地上打了兩個滾,才慢慢扶著電線桿站了起來,可是又麻又冷的身軀無法支撐他在風中站穩,剛起來就被迎面吹翻,又一次摔倒在地上。
「甘小寧你怎麼了?」徐璐璐把身子也探了出來,帶著哭腔連連問道:「你說話,你怎麼了?你沒事吧?」
「我有點暈。」甘小寧看著身旁的花束被風吹散、吹遠,雙手撐著濕滑的雪地半蹲起來,抬頭問道:「璐璐,你能原諒我了吧。」
「不能!」徐璐璐咬著嘴唇,痛苦的看著他說:「我只是不想你凍死在這,如果你真的頭暈,我幫你叫救護車。」
「你能下來扶我一下嗎?」甘小寧覺得腦子裡好像有一個鐵球來回晃動,撞得前額和後腦一陣陣疼痛。
「不能!」徐璐璐看得出甘小寧現在是真的暈了,可她早已下定決心再不給他機會,於是幽幽的勸說道:「甘小寧,哀莫大於心死,你不要折磨我了。」
徐璐璐左右看了一下,發現很多同學已經伸出頭來看熱鬧,她連忙退了回去,伏在窗邊擦了擦眼淚,啜泣道:「甘小寧,我現在心裡依然放不下你,但我忍受不了你一而再、再而三的欺騙,就算我們以後在一起,我也不可能再相信你,所以我不能讓這種懷疑折磨我自己了,你走吧。」
「璐璐。」甘小寧已經有點發燒,這時又哭的缺氧,撕心裂肺的喊了一聲後,咣當一下倒在了地上,喘了好一會才又重新跪了起來,在臉上胡亂抹了一把說:「求你了,我們和好吧。」接著又向看熱鬧的人們求助道:「你們幫我求求徐璐璐,再給我一次機會吧。」
「給他一次機會吧。」
「璐璐,原諒他吧,他都這樣了。」
看熱鬧的人們都記得甘小寧在放假前已經來過好幾次,都很同情他在這樣的暴風雪裡熬了快一個小時,這時又見他說得真摯、哭的可憐,七嘴八舌的替他求起情來。
「他應該會改了。」徐璐璐的室友敲了敲陽台的門。
「不可能!」徐璐璐飛快的鎖上陽台門,滿臉淚水的趴在陽台上哽咽道:「甘小寧,我這一個假期天天都在想你,可是我不能把自己往死路上逼,我不能再跟你好了,我不敢了,也不忍心再折磨自己了,甘小寧,你別來了,咱們就到這裡吧。」
「璐璐!我真改了,我以前不懂事,以後不會了,我的心裡只有你。」甘小寧拉開外套拉鏈,一把扯開胸口的衣襟,大喊道:「我可以把心掏出來給你看。」
看客們都是二十歲左右的女生,見不得這麼煽情的場面,有幾個人看到甘小寧白皙的胸膛被風雪打得通紅,感動得哭了起來,又勸徐璐璐道:「一個男生做到這地步,有什麼不能原諒的呢?」
「夠了!」徐璐璐突然大喊了一聲,把一條腿邁出了陽台,抽著鼻子大聲說道:「甘小寧,我說過,即便傷心死,我也不會再原諒你!十秒鐘之內你要是再不走,就是你逼死了我!」
甘小寧被這一幕嚇住了,他不懷疑性格剛烈的徐璐璐真的會從四樓跳下來,趕緊站起來道:「你別。」
「九!」徐璐璐看著表上的秒針,又把身子向外挪了一點,大聲道:「八。」
「我走!」甘小寧一步步後退著,結結巴巴的說:「我愛你,但我不來了,你別跳。」
「七!」徐璐璐不抬頭,專注的讀秒。
「璐璐,我馬上消失。」甘小寧不敢再延宕,扭頭拼命跑開。
「六,五......」徐璐璐讀秒的聲音越來越微弱,最後哇的一聲哭了起來,跌進了陽台裡面。
甘小寧頭也不敢回的奔跑著,被風吹倒了也不敢停,滑倒了也不敢停,一開始他還記得拼命的跑是為了不讓徐璐璐尋短見,後來迷迷糊糊的幻想著如果速度夠快,就能跑回擁有徐璐璐的時光里,再後來他跑得不那麼快了,恍惚中似乎看到曾經的自己正在脫離身體,最後他實在跑不動了,下意識的摸了摸發燙的臉,覺得自己好像真的不再是原來的自己了。
挽救愛情未遂的甘小寧軟綿綿的癱在台階上時,在韓雪月樓下等得累了的小胖也軟綿綿的躺在了一個空教室的桌子上,而正在奔跑的秋從一,也即將軟綿綿的倒下去。
「他怎麼來的?」林依依在擁擠得抬起腳就沒地方落下的快軌站里望著遠處一個孤零零的奔跑著的身影,心裡充滿了歡喜。
「不會是他的。」林依依向門口移了半步,又停了下來,心想:「我們剛剛分手,他怎麼會來呢?」
「不對呀,快軌都已經停運了,他怎麼可能從市區跑到這裡來。」林依依又擦了擦玻璃窗上的水汽,仔細看那個奔跑的身影。
「哎呀。」林依依看到那人忽然被一塊不知從哪飛來的油布裹住了身體,跌跌撞撞的在地上翻滾起來。
「千萬別是他啊,唉,都怪我話說的太重。」林依依覺得心頭一緊,急忙從人群中擠到車站門口,一邊說著「借過,對不起,」一邊為兩個小時前的爭吵感到後悔。
那時她剛和楊方在始發站匯合。
「我的天,差點沒趕上。」楊方好容易在檢票口找到了林依依,滿頭大汗的解釋道:「我本來想給你打電話說今天別回去了,打了半天你也沒接,所以來晚了。」
「我是故意不接的。」林依依收住臉上因為見到他而生出的笑容,埋怨道:「我知道今天有颱風,可你至少應該先來車站跟我匯合再說別的,我家離這隻有十幾分鐘的路,你打電話的時候我已經快到了。」
「我就是知道你家近,所以想讓你回家呆著嘛。」楊方拉住林依依的手說:「你別生氣,我這不是來了嘛,咱們回去吧。」
「回哪?各自回家嗎?」林依依甩開他的手,雙眉緊蹙道:「我要不是為了早點見到你,才不會趕在這個天返校。」
「那我們就去商場裡坐一會兒,等風小了再走。」楊方輕輕的拉著她,把她帶到一邊。
「不。」林依依賭氣道:「我就要回學校,午飯就要吃你們樓下的水煮魚。」
「過兩天的唄,依依,你聽聽,廣播都說了,這一趟發完就停運了,這說明......」
「幹嘛總要過兩天,總是過兩天過兩天,我們離得這麼近,這一個假期,才見過幾次?」林依依甩開楊方的胳膊,撅起了嘴。
「明天,明天行嗎。」楊方陪笑道:「快軌要停運,說明一會風雪就要變大了,咱們下了車也得被困在車站裡。」
「我說今天,就是今天!」林依依拿出兩張車票中的一張,作勢要把它折斷。
「我答應過陪你,就肯定去哪都陪你,但咱們不用冒這種沒有必要的風險啊,萬一路上有什麼危險......」
「怎麼說話呢?」
「你不著急就把嘴閉上,我們有事非得趕這趟車,你這是詛咒誰呢?」
「真是狗嘴裡吐不出象牙。」
楊方的話引來了檢票人群的不滿,七嘴八舌的責怪起他來。
林依依聽他們說得越來越難聽,便朝著剛才罵人的說:「你不是狗嘴,你吐一個看看。」
聽了這些刺耳的話,楊方也不禁有些生氣,抓著林依依的袖子道:「別吵了,聽話,咱們回家吧。」
「怎麼是我吵?」林依依推開楊方的手,一臉委屈的說:「他們在罵你,我是替你罵回去,回家?回什麼家,你要回自己回。」
楊方慌忙改口道:「我說錯了,回學校,走吧。」
「等等。」林依依忽然很生氣的說:「為什麼每次我找你,你都拖拖拉拉?我一直想問你,是不是沒那麼願意見我?」
楊方支支吾吾的說:「我當然願意......」
「你直接說但是吧。」林依依臉色漲紅,說:「你也不用說但是了,我明白,你不願意讓我買單,總是要攢夠了錢才肯出來,你這一個假期打了兩份工,你很累。」
楊方無力的垂下頭,說:「我不想委屈了你,可我......」
「賺錢不容易,我懂。」林依依見他又露出不自信的表情,靠近了一些,輕聲說:「你的付出,我很感激,但我想要的,不是這些,你應該做的,不是這些,能讓我感到委屈的,也不是你想的那些。我能想像到最幸福的生活,是像我爸媽那樣的,不用為生活發愁,也沒富有到身不由己,而我最羨慕的,是他們在從無到有的路上相依相伴。你明白嗎?」
在海鮮市場工作了一個月,楊方切實感受到了跨越階層的困難,很害怕這一輩子都沒法出人頭地,低聲說:「我明白,可我怕做不到,我天天都在害怕失去你,我時常在想,或許,我更適合暗戀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