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說這話的語氣平穩而柔和,語速也沒有特別的加快,但話中的意思卻以層層遞進的方式逐漸收攏了寧舞雪延伸出去的邀約範圍,最終將所有可能的自主接觸路徑都收束到了正式通道之中。
寧舞雪聽了那番話之後沉默了幾步路的距離。
她在經過一處廊柱的時候停下了腳步,用目光直接看向吳恙,聲音比剛才在池邊說話時更低也更直接:「我只想聽你說。」
「你之後會來嗎。」
吳恙在寧舞雪那道目光的注視下停住了腳步。
他能從李子木側後方的站姿和呼吸的頻率判斷出她也在等他的回答,但他知道寧舞雪問的是他本人,不需要別人替他代答。
他轉過身來對著寧舞雪的方向:「來。」
「等我把黃泉城那邊的事情收完,騰出空就會過來。」
「具體時間我現在定不了,但我答應了的事不會拖著不做。」
寧舞雪在他的回答中面色微微鬆弛了。
她沒有再說挽留的話也沒有追問期限,只是朝他微微點了點頭:「記得你說過的話。」
「碧落城那幾條街的點心鋪子不會搬走。」
她說完這句話之後轉身朝著碧落城隊列的方向走了回去,她的步伐比剛才輕快了一些,濕透的辮尾在行走的擺動中甩了幾下,水珠落在她身後的地面上留下了一串斷續的深色斑點。
李子木等寧舞雪的背影轉過廊柱完全消失之後才收回視線,側頭看了吳恙一眼:「你倒是會哄人。」
吳恙跟上她的步伐朝駐地院子走去:「答應一句又不費什麼事。」
「她幫過忙,欠著人情,以後還了就行。」
李子木沒有再追問。
兩人沿著通道穿過主街走回駐地時,黃泉城主府的傳令官已經站在院子門口等著了,他手裡握著一卷剛封好的文書,看到吳恙和李子木回來之後迎了一步:「城主令,黃泉城隊伍將在今日午後起程返回,飛舟已經提前裝載完畢,請兩位收拾好隨身物品,申時一刻之前在廣場北側的起降平台集合。」
傳令官把文書遞給李子木之後就轉身快步走了。
午後的陽光斜斜地鋪在廣場北側的石板地面上,飛舟的舷梯已經放下來了,舟體側翼的符文層正在緩慢地逐一亮起,像是機器在被完全啟動之前的預檢流程。
黃泉城的參賽者和隨行人員們正在陸續登舟,有人手裡拎著在碧落城買的紀念品包裹,有人互相交談著比賽中各自的發揮得失。
吳恙在登舟前回頭看了一眼碧落城主街的方向,那排灰白色的屋頂和塔樓在午後的光線中安靜地排列著,他的視線在主街的方向停留了一瞬,然後他轉回身踏上了飛舟的舷梯。
李子木走在他前面兩階的位置,她登上甲板之後沒有立刻往艙室方向走,而是站在舷梯口的護欄旁邊等了他一步,然後並肩跟他一起朝艙室通道走去。
飛舟的翼板在符文完全亮起之後開始緩緩離開起降平台的表面,平穩地向上升起,穿過碧落城的塔樓上空,朝著西北方向的雲層深處漸次加速而去。
飛舟下方的城池輪廓在視野中逐漸縮小,從灰白色的街區變成了一整片圓形的建築群落,然後進一步縮小成了一塊深色的斑塊,鑲嵌在地面連綿的丘陵和河流之間,最後隨著飛舟的高度持續攀升而被雲層徹底遮蓋了。
飛舟的引擎發出持續的低沉嗡鳴,翼板兩側的符文在雲層間投下一道道流動的光斑。
吳恙靠在艙室窗邊的位置上閉目養神,神泉洗禮之後體內那股新湧入的能量還在緩慢地跟原有的體系磨合,那扇鬆動的等級之門雖然還沒有完全推開,但明顯比之前更靈活了,像是一個被卡了很久的抽屜終於能被抽動幾分。
這種感覺讓他心情不錯,他甚至盤算著落地後怎麼跟李子木慶祝一下,可能找個好館子點一桌硬菜,或者乾脆窩在房間裡再研究研究那塊天神玉。
然後艙室的門被敲響了。
不是李子木那種帶著分寸的敲門節奏,是更重、更急促的,像是在趕時間。
吳恙睜開眼走過去開了門,外面站著城主府的傳令官,面色比昨天在碧落城見他的時候緊繃了一個檔次:「吳恙,城主請您去前艙一趟,有要事面談。」
前艙的氣氛跟吳恙預想的完全不同。
黃泉城主坐在主位上一手端著茶盞一手搭在扶手上,姿態依然從容,但眼神里的溫度比神泉入口那次還要冷。
旁邊站著李家家主和兩名長老,三人面色各異但站位方向很統一——全部背對著艙門的入口方向,面朝城主。
李子木站在更靠門側一些的位置上,她的眉間微微蹙著,她的目光在吳恙走進來的時候跟他對上了,迅速眨了一下,像是在說「情況不太妙你先別說話」。
吳恙站定之後沒有行禮也沒有坐下。
黃泉城主把茶盞放下來擱在桌面上,杯底磕到木面發出一聲清脆的響聲:「吳恙,你在大比上為黃泉城拿了頭名,這件事我作為城主很感謝你。」
「但神泉名額的分配方案,你只交了一枚給城主府審核,這種態度很難讓人相信你願意長期為黃泉城效力。」
「你不願意把自己放到黃泉城的整體框架里去考慮事情,我很難把你當作自己人來培養。」
「飛舟已經在半路了,接下來的路程我建議你自己想辦法解決。」
「你不會得到黃泉城的歡迎。」
吳恙看著他的眼睛,又掃了一眼旁邊站著的李家家主和長老們。
李家家主在他目光掃過來的時候微微側開了臉,沒有正面對視,但也沒有開口反駁城主的任何一句話。
兩名長老各自低頭看了看自己的靴面或者桌角,像是從來沒有在這個艙室里聽到過任何值得被記住的對話。
李子木朝前邁了一步,她的聲音在她父親和城主之間保持了某種平衡的緊張,但最終那些理由在城主持續的沉默和李家的集體不表態面前逐漸失去了支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