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蔓蔓站在旁邊，看著那女人紅紅的眼眶，想起自己剛才坐在手術室門口的樣子，腿軟得站不住，眼淚止不住地掉，腦子裡全是亂的。
她知道那是什麼滋味。
蘇蔓蔓輕聲說道：「嫂子，裡面那位大哥會沒事的。有醫生在呢，咱們在外頭等著就行，別把自己急壞了。」
那婦女愣了一下，看著她，點了點頭，眼淚又掉下來，但嘴角勉強扯出一個笑：「謝謝你，姑娘，謝謝你們，都是好人啊，醫藥費……」
霍青凌開口道：「這是工傷，隊裡不會不管的，你們先把傷養好，其它的先別多想。」
霍青凌看了蘇蔓蔓一眼，她知道該走了。
蘇蔓蔓握了握她的手：「嫂子，你們安心在這邊等著，有什麼事情聽醫生的，我們就先回去了。」
蘇蔓蔓對王大哥點點頭：「王大哥，我們先回去了。」
王大哥應了一聲，又沖霍青凌道了謝。
蘇蔓蔓在走廊的椅子上找到了自己的圍巾和帽子。
兩個人往外走，出了醫院大門，霍青凌抬手看看時間。
「這個點沒車回村里了。」
蘇蔓蔓笑笑：「有的，你跟我走。」
蘇蔓蔓說完拉著霍青凌往醫院停自行車的車棚走。
車棚十幾輛自行車歪歪斜斜地靠在鐵架子上，蘇蔓蔓的那輛就在最邊上。
來的時候她騎到這裡，鎖好，塞進車棚角落裡，急急忙忙跑進去。這會兒車子安安靜靜地靠在鐵架子上，車把上還掛著兩隻手套。
蘇蔓蔓彎腰開鎖，把車推出來。
霍青凌看見她一系列動作，愣了一下。
「這車哪來的？」
「買的。」
蘇蔓蔓把車推到他面前：「來的時候騎過來的。放在車棚里，差點忘了。」
「什麼時候買的？在哪兒買的？」
「從工地來縣裡路上，路過一個老鄉家，門口有自行車，我急著用，好說歹說，花了一百多塊錢買了這輛二手車。」
「一百多塊錢都能買個新車了。」
「那可不，但是我那會兒著急用啊，不然我就得腿著來縣裡了，不多給點錢，人家肯定不賣的。」
蘇蔓蔓說得有鼻子有眼，就跟真的一樣。
她看看霍青凌：「怎麼？怪我亂花錢了？」
「沒有，你買得好，要不我們還得腿著回去呢，只要能用上，這錢就花得值。」
「嗯，急用，貴就貴點吧。」蘇蔓蔓說得理直氣壯。
霍青凌沒再問，接過車把，跨上去：「上車，我們回家。」
蘇蔓蔓坐到后座上，兩隻手抓著座位邊緣。
車子動起來，碾過雪地，嘎吱嘎吱的。
出了縣城，路就不好走了。
雪被車軲轆壓過，化了一些又凍上，坑坑窪窪的，有的地方還有冰稜子。
霍青凌騎得不快，但車身還是顛得厲害。蘇蔓蔓坐在後頭，抓著座位邊緣，身子跟著車子一晃一晃的。
前面有一段路特別爛，雪被拖拉機碾出兩道深溝，中間鼓著冰疙瘩。
霍青凌的車把晃了晃，車輪從一道溝里跳出來，又落進另一道溝里。
蘇蔓蔓身子一歪，差點掉下去，趕緊鬆開座位，一把抓住霍青凌的棉襖。
車子穩住了，她又鬆開手，抓回座位邊緣。
沒騎幾步，又是一個坑。這回顛得更厲害，蘇蔓蔓整個人往前栽，額頭撞在他後背上。
她這回沒鬆手，兩隻手攥著他棉襖兩側，指節都攥白了。霍青凌的後背很寬，擋著風，也擋著那些坑坑窪窪的路。
她攥了一會兒，發現車把又開始晃了。
這回的路看著比剛才那段還平些，但車輪碾過去，車身左搖右擺的，顛得她坐都坐不穩。
她只好把兩隻手往前伸，環住他的腰，整個人貼在他後背上。
車把又不晃了。
蘇蔓蔓愣了一下。她把手臂收緊了些，車子穩穩噹噹地往前。
她鬆開一點，車輪碾過一個坑，車身又晃了一下。她趕緊又抱緊了。
蘇蔓蔓盯著他的後背看了一會兒。
「霍青凌。」
「嗯。」
「你是不是故意的？」
霍青凌沒回頭，聲音被風吹得有點散：「什麼故意的？」
「你故意往坑上騎。」
「路不好。」
「剛才那段路挺好的。」
「看著好，底下有冰。」
蘇蔓蔓沒說話，靠著霍青凌的後背。
霍青凌此時的嘴角有一點弧度，很淺，不仔細看根本看不出來。
「你就是故意的。」蘇蔓蔓說。
霍青凌沒接話。他把車把往左偏了偏，繞過一個坑，然後又往右偏了偏，碾過一個小冰包。車身顛了一下，蘇蔓蔓抱緊了他。
「路不好。你扶好了，免得顛下去了。」
霍青凌聲音裡帶著一點不易察覺的笑意。
蘇蔓蔓把臉埋在他後背上，嘴角彎了一下，沒再說話。
風從兩邊刮過去，嗚嗚的，她縮在他背後，整個人被他擋著，一點都不冷。
她的手環在他腰上，隔著棉襖能感覺到他腰側的肌肉，硬邦邦的，隨著蹬車的動作一緊一松。
蘇蔓蔓的手又收緊了些。
自行車在雪地上碾出一道細細的車轍，歪歪扭扭的，一直往前延伸，伸到看不見的遠處。
騎到村裡的時候，天已經擦黑了。
雪光映著暮色，白里透灰，各家各戶的煙囪冒著煙，空氣里飄著柴火和飯菜的味道。
蘇蔓蔓坐在后座上，遠遠就看見劉嬸子家亮著燈，窗戶上蒙著一層白氣。
霍青凌在劉嬸子家門口停下車，蘇蔓蔓跳下來，腿有點麻，站了一下才緩過來。
她敲了敲門，裡頭傳來劉嬸子的聲音：「誰呀？」
「嬸子，是我，蔓蔓。」
門一下子開了。
劉嬸子站在門口，上下打量了蘇蔓蔓一眼，又趕緊看霍青凌，目光在他身上那些血跡上停了一下，臉色變了一瞬，但很快鬆了口氣。
「哎呦，可算回來了！你們都沒事吧？」
劉嬸子拉著蘇蔓蔓的手往裡讓：「蔓蔓，你走了之後，我這心裡一直七上八下的。小軒倒是乖，跟小虎子玩了一下午，吃了飯，在我這兒挺好的。你沒事吧？霍知青也沒事吧？」
「沒事，嬸子，虛驚一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