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賣中心的報名手續比張恆預想中順利。
蘇璃提前準備好了所有材料，慕容無敵的律師團早在半小時前就到場待命。張恆簽了七份文件，按了五次手印，最後在一份足有半指厚的拍賣確認書上落下自己的名字。整個過程只花了不到四十分鐘。
「報名成功。」拍賣中心的工作人員雙手將確認函遞過來，態度恭敬得近乎諂媚，「慕容少主，標的物『星光樂園』拍賣將於明日上午十點準時開始。起拍價一千八百萬星幣。請您屆時提前入場。」
張恆接過確認函，沒急著走：「我問一下，目前報名的人有幾個？」
工作人員查了查，壓低聲音：「回少主，算上您，一共兩位。」
「另一位是趙家？」
「這……按規定我不能透露競買人信息。」工作人員面露難色，但眼神已經說明了一切。
張恆點點頭，沒再追問。
走出拍賣中心，陽光刺眼。蘇璃跟在身側，趙鐵柱貓在後面刷終端。街對面的大屏上正在重播上午的發布會，張恆看到自己說「買」的那一刻，鏡頭給了個特寫。他不得不承認，這具身體的臉確實好看。哪怕是幾天前還病懨懨的時候，也帶著一種讓人心疼的破碎感。現在被系統強化過兩輪，皮膚有了血色，眼神也亮了，整個人站在那兒，就像一把剛出鞘的刀。
「我是不是變帥了？」張恆隨口問。
蘇璃正在看時間，聞言頭也不抬：「你以前也不醜。」
趙鐵柱從後面探出腦袋：「老大，你現在比明星還明星。剛才中心裡好幾個女職員偷拍你，我數了，至少八個。」
張恆：「……你數這個幹什麼？」
趙鐵柱：「這不顯得你魅力大嘛。」
張恆哭笑不得。他剛想再說點什麼，終端忽然震了。是林晚晴發來的視頻通話請求。
他接通。
光幕彈開，林晚晴那張保養得極好卻滿是焦急的臉出現在半空。她背後是慕容家主宅的客廳，依稀能看見幾個親戚正圍坐在沙發上，一個個伸長了脖子往鏡頭這邊湊。
「復兒！你在哪兒呢？你爺爺說你去拍賣中心了？身體怎麼樣？有沒有哪裡不舒服？怎麼聲音聽起來有點累？是不是中午沒好好吃飯？我讓廚房給你燉了參湯，你什麼時候回來？」
張恆被她一連串問題砸得頭暈，連忙說：「娘，我好著呢。剛辦完事，正往回走。」
林晚晴仔仔細細地盯著他看，像要從他身上瞧出朵花來：「瘦了。臉都尖了。昨晚也沒睡幾個時辰吧？你這樣不行，你還小，身體是根本，不能仗著現在好一點就胡來……」
「娘。」張恆打斷她，心裡卻暖得不行，「我今天真的很好。比以前好很多很多。等回去，您當面看。」
林晚晴還要說，旁邊忽然擠過來一個婦人的臉。四十來歲，顴骨有點高，眼睛很利，是慕容復的二姑慕容婉。
「小復，你二姑可聽說了。」慕容婉笑得眉眼彎彎，「你昨天給流浪漢買了棟樓？今天又要買遊樂園？好小子，你才十八，比你幾個哥哥大氣多了。二姑支持你。回頭二姑再給你轉兩百萬，隨便花。」
張恆剛想客氣，後邊又冒出個更年輕的男人，也就三十出頭，是慕容復的小叔慕容澈。他抱著胳膊，笑得一臉痞氣：「侄子，遊樂園缺不缺個看門的？小叔我去給你當園長。免費的，管飯就行。」
張恆忍不住笑：「小叔，你一個普賽金融大學的名譽教授，去給我看遊樂園，太屈才了。」
慕容澈一本正經：「我這是投資。我大侄子第一次搞這麼大的項目，我這個小叔不搭把手，還像話嗎？」
鏡頭外又傳來幾個聲音，有男有女，有老有少，七嘴八舌地喊著「小復」「少主」「表哥」「侄子」，熱鬧得像過年。
張恆看著屏幕那頭一張張親切的臉，心頭像被溫水泡著。
他忽然理解了，什麼叫「家族」。
不是血脈，不是姓氏。是這種不管你做多大、走多遠，總有一群人惦記你、幫襯你、怕你餓怕你累的踏實感。
「我這就回去。」他說，聲音不自覺地柔了幾分，「大家都別擔心。」
掛斷通訊，他長出了一口氣。
蘇璃看著他，嘴角噙著笑：「現在你知道，你有多重要了？」
張恆點頭：「知道。所以今天，我要讓全家族都放心。」
回到慕容家主宅的時候，天色已經擦黑。
主樓門口停著十幾輛懸浮車。張恆數了數，七大姑八大姨家幾乎都到了。管家在門口候著，一見他下車，立刻迎上來：「少主，三叔公、二姑、小叔、堂少爺他們都來了。家宴已經擺好，就等您入席。」
張恆轉頭看蘇璃。蘇璃會意，對管家說：「蘇小姐也一起。家宴加個位子。」
管家連聲應是，轉身去安排。
張恆沒有直接去餐廳。他先回房間換了一身乾淨衣服。那套月輝星蠶絲正裝脫下來的時候，袖口還沾著昨天深夜的灰。他把它交給傭人，特意囑咐了一句：「這衣服好好洗。明天發布會，我還穿。」
傭人誠惶誠恐地接過去。
張恆又進浴室沖了個澡。溫熱的水流從頭頂衝下來，帶走身上最後一絲黏膩。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臂，肌肉線條已經隱約可見了。不誇張，但流暢有力。他試著做了幾個伏地挺身，輕鬆得像在玩。
「太棒了。」他對著鏡子裡的自己說。
鏡中人的確不再是那個氣若遊絲的病秧子。臉頰有了肉，眼窩不再深陷，嘴唇透著健康的淡紅。最重要的是那雙眼，清亮、堅定，藏著一股沉甸甸的光。
「慕容復。」他對著鏡子輕聲說，「以後，我替你好好活。」
然後他擦了頭髮，套上一件剪裁利落的深色休閒裝，推門朝餐廳走去。
慕容家的主餐廳今晚格外亮堂。三張長桌並在一起，坐了二十多人。慕容無敵坐在首位，慕容淵和林晚晴分坐兩旁。蘇璃被安排在林晚晴右手邊，正和幾個女眷說著話。氣氛熱絡得像過節。
張恆推門進來，滿屋子的目光齊刷刷落在他身上。
然後，所有人同時安靜了。
他們就那麼直愣愣地看著他，像在看一個陌生人。
慕容無敵最誇張，半舉著酒杯的手停在空中，老花鏡從鼻樑上滑下一截。慕容淵端著茶壺，整個人像被施了定身咒。林晚晴的筷子「啪嗒」一聲掉在桌上。
張恆被他們看得發毛：「你們……怎麼了？」
慕容婉先開口了，聲音都在抖：「小復……你剛才……從門口走過來……」
「嗯？我走過來有什麼問題？」
「你走得太快了。」慕容澈接過話頭，眼裡閃過一絲銳利，「而且，你進門的時候，是自己推的門。以前你連推那扇門都費勁，得用人扶著。」
張恆這才後知後覺。
他剛才一路從房間走到餐廳，步伐輕快，呼吸平穩，進門時順手推開了那扇雕花木門——那扇厚得能當盾牌的門。他居然沒覺得費力。
「我……」他張了張嘴，一時不知怎麼解釋。
蘇璃站起來，走到他身邊，對滿屋子的人說：「慕容復的身體，確實在今天發生了很大變化。上午我們去了星光樂園，他的體能表現，已經和正常健康的成年人沒有區別。甚至更好。」
「但這也變化得太快了。」慕容澈眯了眯眼，看看張恆，又看看蘇璃，「三天前他還在病床上昏迷不醒。現在能跑能跳，比誰都精神。我是搞金融的，但我至少知道人體不是股票。這不合常理。」
張恆早料到會有這一關。
他深吸一口氣，走到慕容無敵面前。
「爺爺，爹，娘。」他的聲音不大，卻讓整個餐廳都靜了下來，「我知道你們肯定有很多疑問。我為什麼會突然好了？為什麼我這兩天一直鬧著要花錢？為什麼我像變了個人？這些，我今天都會告訴你們。」
他頓了一下，環顧眾人。
「但在我開口之前，我想先說一件事。」
「慕容復，還是慕容復。你們的孫子、兒子、侄子、少主，沒有變。他只是……看到了希望。這希望，跟他花錢有關。越花，越好。越敗，越強。」
他抬起手，指了指自己的胸口。
「你們就當，我撿到了一個只能通過花錢來續命的寶貝。這麼說，你們能理解嗎？」
餐廳里安靜了幾秒。
然後，慕容無敵忽然笑了。
他端起酒杯，站了起來，走到張恆面前，上下端詳了好一會兒，忽然一伸手，把他攬進懷裡，用力拍了兩下後背。
「能！怎麼不能！」老爺子聲音洪亮，眼眶卻微微發紅，「我孫子說什麼，就是什麼。你愛怎麼花怎麼花，愛怎麼續命怎麼續命。爺爺不問了。只要你好好的，爺爺什麼都不問！」
慕容淵也站了起來，走到張恆面前。他看著自己的兒子，目光複雜，有震驚，有心酸，但更多的是一種深沉的釋然。
「你娘剛才給你燉了參湯。」慕容淵說，聲音有些啞，「先吃飯。吃完，爹也給你轉筆錢。你想買什麼，買什麼。不夠，再說。」
林晚晴已經抹著眼淚走過來了，把張恆從頭到腳摸了一遍，像要確認這不是做夢。然後她踮起腳，在他額頭上親了一下，又嫌不夠，又親了一下。
「我的兒……」她哽咽著說，「你好了。你真的好了。娘以後天天給你燉湯，給你做你愛吃的。你要花錢，娘也給你。你爹不給你娘給。你想敗多少敗多少。」
張恆的眼眶也熱了。
他仰起頭，用力眨了幾下眼，然後笑了。
「好。」他說，「我們一家人，一起敗家。」
滿屋子的人都笑了。有人鼓掌，有人起鬨，有人舉杯。慕容澈吹了聲口哨，慕容婉笑罵他沒個長輩樣。連平時最嚴肅的三叔公都咧開嘴，說「這小子，像我年輕時候」。
而蘇璃站在人群邊緣，看著被親人圍住的張恆，嘴角彎出一個極輕極柔的弧度。
張恆似有所感，轉頭看她。
蘇璃對他做了一個口型。
「別哭。」她說。
張恆吸了吸鼻子，也做了個口型回去。
「沒哭。」
然後，他在心裡叫了一聲：「小丸子。」
【在呢，宿主。是不是很感動？想不想抱著爺爺轉三圈？您現在有這個力氣哦。】
張恆笑了一下：「以後再說。現在，先吃飯。」
【好嘞。那今晚的敗家任務，還繼續嗎？】
張恆拿起筷子，目光掃過滿桌熱氣騰騰的菜，最後落在窗外那輪剛剛升起的霜月上。
「吃完飯，我們去花錢。」他說，「一家人一起。」
小丸子沉默了一秒，然後輕輕回了四個字。
【如您所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