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頓家宴，吃到一半，張恆才注意到角落裡的那個人。
他坐在長桌靠近末端的位置，穿著一件剪裁考究的墨綠色襯衫，領口扣得一絲不苟。那張臉和慕容家其他人有五六分像，尤其是眉眼，像極了慕容淵年輕時的模樣。但他整個人透著一股和熱鬧氛圍格格不入的冷，像一柄被人遺忘在宴席角落的餐刀，安靜，卻鋒利。
「那是誰？」張恆低聲問坐在旁邊的蘇璃。
蘇璃沒有轉頭，只是用只有兩人能聽到的聲音說：「你堂兄，慕容傑。你二叔慕容誠的兒子，比你大六歲。普賽皇家軍事學院畢業，現在是慕容集團安保總署的副署長。」
張恆調動了一下記憶。原主對慕容傑的印象並不深。身體好的時候見過幾面，後來病重了就很少見了。只記得慕容傑每次來，都是穿得整整齊齊，坐得端端正正，說話不多，但每次開口都很有分量。家裡的長輩都誇他穩重、能幹，是「除了少主之外，慕容家最拿得出手的年輕人」。
「他是不是……不太喜歡我？」張恆問。
蘇璃端起果汁抿了一口，聲音壓得更低：「你自己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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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恆還沒來得及細想，慕容傑已經端著酒杯站了起來。
他繞過半張桌子，不緊不慢地走到張恆身邊，臉上掛著得體的笑。那笑容挑不出任何毛病，但張恆總覺得，像是一層貼在臉上的透明薄膜，底下藏著什麼看不透的東西。
「小復。」慕容傑開口，聲音溫和清朗，「恭喜你。聽說你的身體大好了，全家族都高興壞了。我這個當堂兄的，也替你開心。」
他舉了舉杯子：「來，哥敬你一杯。你身體剛好，以茶代酒就行。」
張恆端著果汁站起來，和他碰了一下：「謝謝杰哥。」
慕容傑沒有走。他站在張恆身側，目光從桌上那幾盤張恆剛夾過的菜上掠過，又抬起來環顧四周。長輩們三五成群地聊著天，話題大多圍繞著張恆。爺爺慕容無敵的聲音最大，隔老遠都能聽見他在說「我孫子今天又買了一座遊樂園」。
慕容傑安靜地聽了一會兒，臉上的笑容淡了些。
「小復。」他忽然說，聲音很輕，「你這幾天，變化真的很大。」
張恆看著他，沒接話。
慕容傑繼續說：「我聽說，你前天出了趟門，把全城的計程車都包了。昨晚又給流浪漢買了棟樓。今天上午發布會，直接把星光樂園拍了。你知道嗎，有些外人在傳，慕容家是不是想通過『慈善』洗——算了，這種話不乾淨，我不學給你聽。」
他搖了搖頭，像在替張恆委屈：「但我擔心的是，錢花得太快，會招來不必要的注意。慕容家再大，也大不過整個普賽的輿論場。你現在是所有人的焦點，每花一筆，都有人盯著。哥是替你捏把汗。」
張恆聽著，臉上不動聲色，心裡卻像被一根細針輕輕刺了一下。
這些話，句句聽著都是好意。但他總覺得，慕容傑真正想說的，是另一些話。
小丸子的聲音冷不丁冒了出來：【宿主，檢測到對方情緒波動：表面穩定，內里含有高濃度嫉妒和敵意。系統評級：B級威脅。建議宿主提高警惕。】
「B級威脅？」張恆在心裡問，「多高的評判標準？」
【S級為致命，A級為高危，B級為潛在敵對。您的堂兄，對您有著很強的惡意。但他藏得很好，屬於那種會笑著遞糖、糖里夾刀的貨色。】
張恆：「你這形容……還挺形象。」
他面上沒有露出分毫，反而朝慕容傑笑了笑：「傑哥說得對。我這幾天的確花得有點瘋。但我花出去的，沒有一筆是白花的。慕容家的錢，不是打水漂。是種種子。」
慕容傑眉梢微挑：「種種子？」
「對。」張恆說，「種在人心裡。今天種下去，來日生根發芽。它會自己開花，自己結果。到那時候，堂兄就不覺得我是在亂花錢了。」
慕容傑盯著他看了兩秒，忽然笑了。這笑比之前真誠了幾分，卻也危險了幾分。
「有意思。」他舉起杯子又碰了一下，「那哥就等著看，你這棵種子，什麼時候開花。」
說完，他轉身朝自己座位走去。走了兩步，又像想起什麼，回頭補了一句：
「對了，明早的拍賣會，趙家不會輕易放手。你今晚……還是早點休息。別在拍賣會上暈過去。家主年紀大了，經不起嚇。」
張恆目光微凝。
慕容傑的最後一句話，像是不經意，又像是故意。他知道明天拍賣會上趙家會動手，也知道慕容無敵會去。甚至，他可能知道更多。
「小丸子。」張恆在心裡問，「慕容傑和趙家，有沒有關係？」
小丸子沉默了一下：【系統無法直接讀取他人記憶。但本系統剛才監測到一個細節——慕容傑提及「趙家」時，他的心跳沒有明顯變化。說明他對趙家的行動早已知曉，並且不覺得意外。】
「也就是說，他至少提前知道了趙家要對付我們。」
【可以這麼推斷。建議宿主，將慕容傑列為觀察對象。不過目前他只是B級威脅，系統不建議宿主主動出手。您的敗家任務才是主線。】
張恆深吸一口氣，點了點頭。
他重新坐下，拿起筷子，給蘇璃夾了一塊酥炸雲魚，又給自己舀了半碗熱湯。他的動作自然得很，像剛才的對話只是家常。
蘇璃看著他，低聲說：「談得怎麼樣？」
「不怎麼樣。」張恆吹了吹湯，「他擔心我花錢太快，給家族招風。我告訴他，我種的是種子。」
蘇璃笑了一聲：「你倒是會說話。」
「本來就如此。」張恆喝了一口湯，抬眼看她，「蘇璃，明早的拍賣，趙家會來。我堂兄好像早就知道了。你幫我想想，他會站在哪一邊？」
蘇璃沉吟片刻：「慕容傑和你二叔那支，這些年和趙家有生意往來。不算深，但絕不算淺。你這位堂兄，心裡大概巴不得你買不成星光樂園。這樣一來，既能看你的笑話，又能讓你在爺爺面前失信。」
「所以，他會使絆子？」
「不一定。」蘇璃用筷子尖輕輕敲了一下他的碗，「但我們要防。拍賣會之前，所有和慕容家內部有關的信息，都不能泄漏。尤其是你的最終報價。」
張恆點頭：「明白了。今晚回去，我們單獨對一下明早的細節。就你和我。」
蘇璃挑了挑眉：「就你和我？你爹你爺爺不參與？」
張恆搖頭：「太多人知道反而麻煩。我爺爺太興奮，藏不住話。我爹太謹慎，容易想多。就你和我。還有趙鐵柱，他只管技術支援。」
蘇璃露出一個滿意的小表情：「這還差不多。」
飯局散場時，已經是晚上十點。
張恆送蘇璃到主宅門口。夜風微涼，吹得庭院裡的花木簌簌作響。霜月掛在半空，把小路染成一片銀藍。
「今晚還出去花錢嗎？」蘇璃問。
張恆搖了搖頭：「今晚我要養精蓄銳。明天的拍賣，才是最重要的敗家。」
蘇璃「嗯」了一聲，轉身要走。張恆忽然叫住她。
「蘇璃。」
她回頭。
月光下，張恆看著她，認真地說：「謝謝你。」
蘇璃眨眨眼：「謝我什麼？」
「謝你今天替我擋了那麼多問題，謝你幫我盯著趙家，謝你……」他頓了頓，笑著撓了撓後腦勺，「謝你願意陪著我胡鬧。」
蘇璃看了他幾秒，忽然上前一步。她的影子落在他身上，帶著一點極淡的香。
「慕容復。」她輕聲說，「你只要明天把星光樂園拿下來，就是對我最大的謝謝。」
張恆用力點頭：「一定。」
蘇璃笑了。那笑容在月光下清透得像一塊冰，卻讓張恆覺得暖。
「走了。」她揮揮手，朝停在路邊的蘇家懸浮車走去。
張恆目送她離開，直到那輛車消失在路的盡頭，才慢慢轉過身。
他一轉身，就看見了慕容傑。
慕容傑站在主宅二樓的露台上，手裡端著一杯茶，正靜靜地看著他。夜色遮住了他的表情，但那雙眼睛，亮得極冷。
張恆和他對視了一秒。
然後，張恆朝他笑了笑，揮了揮手，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走進了屋裡。
慕容傑沒有回應。他只是在夜色里站了很久。
直到主宅的燈一盞盞熄滅，才轉身回了自己的房間。
而張恆躺在床上，閉著眼，在腦海中練習著明天可能發生的每一種情況。
「趙天霸。」
「拍賣會。」
「強制優先權。」
「慕容傑。」
「還有……星光樂園。」
他翻了個身，對著天花板輕輕說了一句：
「別急。一個一個來。」
然後，他閉上了眼睛。
明天，才是真正的戰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