暖居公寓亮起來的時候，張恆正站在樓前那盞唯一完好的路燈下，仰頭望著十二層樓逐一點亮的窗戶。
那不是普通的亮。是幾百個房間的燈同時被點亮，像一座沉睡已久的燈塔忽然睜開了眼。暖黃色的光從每一扇窗戶里湧出來，把整棟樓映成一塊巨大的琥珀。
「通了。」蘇璃站在他身邊，低頭看著終端上的樓宇管理系統，「供暖、供水、電力，全部正常。這棟樓的質量比我想像的好，當年那個開發商是用心建了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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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恆「嗯」了一聲。
他其實沒太聽清蘇璃在說什麼。他的注意力全在樓前那些人身上。
第一批入住的流浪者，正排著鬆散的隊伍，由幾個臨時找來的社區志願者引導著，一個個走進樓門。那個斷了腿的中年人走在最前面，手裡攥著張恆給他的儲值卡，走兩步就回頭看一眼，像是怕身後的樓忽然消失。抱孩子的年輕女人走得慢，張恆讓蘇璃去扶了她一把。那個給懷裡小嬰兒餵過熱水的老人落在最後，經過張恆身邊時，站住了。
「少主。」老人抬起頭，渾濁的眼睛裡閃著光，「這樓，真的是給俺們住的？不收錢？」
「不收。」張恆說，「今晚先住下。明天會有人來登記，幫你們做身份恢復和就業匹配。住得久了，想搬出去也行，想留下來，只要有困難，就能一直住。」
老人的嘴癟了癟，像要說什麼，最後只是深深鞠了一躬。
張恆扶住他：「別。您年紀大，別彎腰。」
「老漢我活了大半輩子，沒人拿正眼看過我。」老人直起身，手還在抖，「少主，您跟蘇小姐，是好心人。老天爺有眼，一定保佑你們平平安安，長命百歲。」
張恆笑了笑，沒有說「我已經死過一次了」。
等老人走進樓門，蘇璃才走到張恆身邊，輕輕碰了碰他的胳膊：「你是不是忘了什麼？」
張恆一愣：「什麼？」
蘇璃揚了揚下巴，示意他看終端。
張恆低頭一看。他的社交平台未讀消息已經爆了，紅彤彤的數字跳得讓人心慌。他點開一看，置頂的轉發來自一個認證帳號——慕容無敵。
老爺子在他不知道的情況下，發了一條動態。
配圖是張恆剛才站在暖居樓前的背影。也不知道誰拍的。夜風把他那件沾滿灰的銀灰色外套吹得微微鼓起，他仰著頭，十二層樓的暖光落在他身上，孤獨又耀眼。
慕容無敵配了八個字：
「我孫子，想買啥買啥。」
張恆瞪大眼睛，差點把終端摔了。
「這……這什麼情況？我爺爺什麼時候發的？哪來的圖？」
蘇璃指了指樓頂斜上方。張恆抬頭，看到一架僅有巴掌大的銀白色懸浮器正安安靜靜地停在那裡，紅色指示燈一閃一閃，像只精乖的小眼睛。
「你們家的隨行攝影器。」蘇璃說，「從你出慕容府開始，全程跟拍。剛才那張照片，應該是慕容爺爺在後台看到了，直接截的圖。」
張恆的嘴角抽搐：「什麼全程跟拍？我怎麼不知道？」
「因為你沒看管家給你的《慕容家出行安全手冊》。」蘇璃一臉理所當然，「凡慕容家直系出行，必須有無死角監測覆蓋。你爺爺那晚拍大腿說的，『要讓全世界看見我孫子多厲害』。」
張恆：「……」
他還沒來得及消化這件事，慕容無敵又發了第二條。
「今晚的事，我慕容無敵知道了。我孫子用他爺爺給的錢，給無家可歸的人買了棟樓。好！很好！我慕容無敵活了七十多年，錢賺得不少，但最驕傲的，不是賺了多少錢，是有了這個孫子！從今天起，慕容家出錢，暖居公寓翻修、維護、供應，全部包了！再有哪個敢說三道四，就是跟我慕容無敵過不去！」
這條動態發出來不到三十秒，評論數就衝破了千萬。
「我宣布，慕容家就是普賽星球的太陽。」
「爺爺！收我當孫子吧！我會暖床！」
「這他媽什麼神仙爺爺，我酸了。」
「哭了，這就是頂級豪門的格局嗎。」
「所以少主是遺傳了爺爺的『瘋』？一家子都是敗家聖人啊！」
「不對，少主比爺爺更瘋。」
「同意樓上。爺爺是『寵』，少主是『又寵又瘋』。」
張恆看得額頭青筋直跳。
「蘇璃。」他說，「你幫我看看，我是不是眼花了。我爺爺說，暖居公寓的翻修維護，慕容家全包了？」
蘇璃湊過來看了一眼，點頭：「沒錯。而且他還順手艾特了普賽社會福利署、國家住建部和天穹商業中心，說要開一個新聞發布會。」
「新聞發布會？什麼時候？」
蘇璃看了一眼時間：「明天上午十點。」
張恆感覺腦袋裡「嗡」了一下：「那不就是幾個小時後？」
「嗯。」蘇璃把終端還給他，語氣裡帶著點同情，「不過你不用擔心。慕容爺爺開新聞發布會，主角從來只有他一個人。你需要做的，可能就是穿著好看點，站他旁邊，微笑。」
張恆想像了一下那個畫面，覺得比被隕石砸死還難。
「蘇璃。」他一把抓住她的手腕，「你明天也來。不是我未婚妻嗎？這種場面，你得陪我。」
蘇璃好笑地看著他：「你怕了？今晚花五百多萬的時候，怎麼沒見你怕？」
「那能一樣嗎？」張恆一臉苦相，「花出去就花出去了，眼一閉就過去了。讓我站在全星球記者面前，被幾百個鏡頭懟著臉拍一上午，我會死的。」
蘇璃歪著頭想了想，突然笑了：「行。我陪你。不過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什麼事？」
「明天發布會上，不管誰問你問題，不許說『我不知道』。」蘇璃豎起一根手指，「你是慕容家的少主，今晚這件事的主角。你說了什麼，現在全網都在等著看。你要讓所有人知道，你不是心血來潮的敗家子。你有你的道理。」
張恆看著她，心裡忽然安靜下來。
他想了想，認真地點了點頭：「好。我有道理。我也有態度。我會自己說。」
蘇璃滿意地笑了。
「那我先回研究所了。明天早上見。」她鬆開了他的手，走出兩步，又回頭叮囑，「回府以後，泡個熱水澡。你的身體剛完成強化，需要放鬆。」
張恆嗯了一聲，目送她的白色身影消失在夜色中。
這時，幾輛慕容家的黑色懸浮車無聲無息地駛到暖居樓前。車門打開，管家帶著五個傭人、兩個醫生和一整套換洗衣物下來了。
管家看見張恆，眼圈都紅了：「少主！您怎麼自己跑這兒來了？家主擔心壞了！讓我趕緊來接您回去！」
「我沒事。」張恆舉起胳膊活動了一下，「你看，壯了。」
管家上上下下打量他，嘴巴張了張，最後只憋出一句：「……家主說，讓您先別睡。他有話跟您說。」
張恆嘆了口氣：「知道了，走吧。」
回慕容府的路上，張恆靠在車后座上，翻著終端。慕容無敵那兩條動態的轉發量已經突破了二十億。整個普賽星球的網絡，像被倒進了一桶汽油，燒得滿天都是火光。
「敗家式行善」這個詞，被頂上了話題榜第二。而第一是：「慕容少主，請繼續瘋。」
張恆笑著搖了搖頭。
小丸子冒出來，語氣酸溜溜的：【宿主，您今晚的人氣，已經超過宇宙聯盟駐普賽星球的官方帳號了。本系統覺得，您可能需要一個後援會管理團隊。】
「你連這個都管？」
【本系統是全宇宙最先進的敗家系統，附贈流量運營功能怎麼了？】
張恆：「……」
「你贏了。」
回到慕容府的時候，已經是凌晨兩點多。
張恆本以為爺爺早就睡了。結果車還沒停穩，他就看見主樓門口站著一個白頭髮白鬍子的老頭，披著一件暗紅色的長袍，在夜風裡來來回回地踱步。
車一停，老頭「蹭」地衝過來，一把拉開車門。
「孫子！」
張恆還沒反應過來，就被慕容無敵從車后座里拽了出來，上上下下摸了一遍胳膊、肩膀、後背，像在檢查一件剛出鍋的瓷器。
「爺爺，我沒事，真沒事。」張恆哭笑不得。
「沒事個屁！」慕容無敵眼睛一瞪，隨即又軟下來，聲音里全是後怕，「大半夜的，你跑去北門那種地方，萬一出點什麼事，你讓爺爺怎麼活？」
張恆看著這個七十多歲的老頭。他的鬍鬚亂糟糟地翹著，眼睛裡全是血絲，顯然一直沒睡。這個縱橫普賽商海一輩子的男人，面對親孫子，跟全天下所有普通爺爺一樣，又凶又怕。
「爺爺。」張恆輕聲說，「我以後一定提前跟您說。」
慕容無敵盯著他看了幾秒，猛地把他抱進了懷裡。
那個擁抱非常用力，張恆感覺自己被一頭老熊箍住了。老爺子的鬍鬚扎在他脖子上，癢得很。但他沒有推開。
「好孫子。」慕容無敵的聲音悶悶的，從肩頭傳來，「今晚的事，爺爺都看見了。你做得對。那些人有地方住了，你也不用再大半夜跑出去。」
他鬆開張恆，退後半步，忽然正色道：「但爺爺還是要給你立個規矩。」
張恆心裡一緊：「什麼規矩？」
慕容無敵伸出一根手指：「從今天起，你每次出去『花錢』，必須帶足人手。不是攔著你，是跟著你。你花你的，他們不打攪。但你走到哪，得有人護著。爺爺老了，受不了第二次驚嚇。」
張恆看著老爺子認真的表情，心裡又酸又軟。他重重點了點頭：「好。我聽您的。」
慕容無敵這才滿意地笑起來，一把摟住他的肩膀，往屋裡走。
「走，爺爺讓廚房給你燉了湯。哎，你說你，晚上就吃碗麵，那怎麼行？得補補！你爹你娘也還沒睡，都在餐廳等著呢。對了，明天發布會，你要穿那件月輝星蠶絲的正裝，我都讓人熨好了……」
張恆被摟著，聽著老爺子一路絮絮叨叨，心裡卻踏實極了。
他想，爺爺的規矩，他以後再也不想破了。
不是為了別的。
是因為，有人惦記的感覺，真好。
而此刻，天穹商業中心北門外的廊檐下，已經空了。
那群曾經蜷縮在牆根的人，都住進了那棟亮堂堂的樓里。只有一盞忘了關的路燈，還亮在路口，像一顆落在地上的小星星。
夜風翻過高牆，吹得暖居樓前那張不知道誰貼上去的紅紙獵獵作響。
紅紙上寫著幾個歪歪扭扭的字：
「好人一生平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