張恆跟著蘇璃跑到北門的時候，正好是午夜十二點整。
天穹商業中心的巨型鐘樓在夜色中敲響了十二下。每一下都像一記重鼓，震得人胸腔發麻。最後一響的餘音還沒散盡，北門廊檐下那些蜷縮的身影便齊齊動了一下，像被鐘聲從淺眠中喚醒。
張恆在距離他們大約三十米的地方停住了。
不是他不想上前，是腿像灌了鉛。
他看見了他們。
北門的廊檐很長，但擋不住後半夜的風。普賽星球雖然科技發達，可一顆星球的夜晚依然有它殘忍的一面。那些人裹著不知道從哪裡撿來的舊毯子、破外套、甚至只是幾張皺巴巴的工業保溫膜，一個挨一個地縮在牆根下。有老人把撿來的紙板墊在身下，有母親把孩子緊緊摟在懷裡，有斷了腿的中年人靠在柱子上，用半個髒兮兮的背包當枕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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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睡得很安靜，安靜得像隨時會從這個世界消失。
張恆忽然想起小時候，自己偷偷跟著奶奶去菜市場，看到的一個睡在橋洞下的老乞丐。那時候他害怕，拉著奶奶的衣角想快點走。奶奶沒說話，只是從菜籃子裡拿出一個熱乎乎的饅頭，輕輕放在老乞丐身邊。
「恆恆，記著。人生在世，都不容易。」奶奶說。
張恆以前不懂。
後來他懂了。
「走吧。」蘇璃輕聲說，往他手裡塞了一樣東西。
張恆低頭一看，是一張普賽星銀行的無記名儲值卡。
「這裡面是一百萬星幣。」蘇璃說，「我下午存的。本來想自己用，現在給你。」
張恆愣住了：「你給我錢幹什麼？我有錢。」
「你的錢在終端里。但這些人沒有終端。」蘇璃的聲音很輕，「無記名儲值卡，全普賽任何便利店都能刷。一人發一張，比直接給現金安全，也不會被人搶。我都準備好了。一百星幣一張。我本來打算過幾天自己來發。」
張恆握著那張卡，手指微微發緊：「所以你今晚讓我來北門，不是臨時起意。」
蘇璃轉頭看他，眼裡有細碎的光：「你白天在公益超市門口看那個老人的眼神，我看見了。慕容復，你想做的事，我早就想做了。只是以前我一個人，做得慢。現在有了你，我想做得快一點。」
張恆的心被什麼狠狠撞了一下。
他張了張嘴，卻發現嗓子發緊，說不出話。最後，他只從喉嚨里擠出兩個字：「謝謝。」
不是謝她給錢。
是謝她，懂他。
張恆把儲值卡在手中握緊，轉身朝廊檐下走去。
他的腳步很輕，但那些流浪者太熟悉這種聲音了。那是「腳步聲」，不是「巡邏的腳步聲」，不是「催趕的腳步聲」，而是一個普通人的腳步，帶著猶豫，也帶著某種他們很久沒見過的溫度。
最外邊的一個中年男人先醒了。他揉著眼睛坐起來，看到張恆，先是一驚，然後迅速低下頭，像要往更暗處縮：「別趕我們，我們十二點才來的，天亮前就走，不會礙事的。」
張恆蹲了下來。
那套價值六十萬星幣的月輝星蠶絲正裝，下擺掃過地面，沾上了灰。
「我不是來趕你們的。」張恆說，聲音比平時低了很多，像是怕嚇到誰，「我是來給你們送點東西。」
中年男人抬頭，滿臉驚愕。
張恆從系統空間裡取出幾張無記名儲值卡。這個動作在別人看來，就像是憑空變出來的。但深夜裡沒有人在意這個細節，大家更在意他遞過來的東西。
「這裡面是一百星幣。」張恆把卡塞進男人手裡，「拿著。買件厚衣服，買點熱乎的吃。明天早上還能再用它買頓早飯。」
中年男人盯著手裡的卡，像看一個會咬人的東西：「你……你是什麼人？」
張恆還沒說話，後面已經有人叫了出來：
「是慕容少主！天穹大屏上那個！今晚包計程車的那個！」
這一嗓子，像在平靜的湖面上扔了塊石頭。
廊檐下頓時騷動起來。那些原本蜷縮著的人紛紛坐起、站起，像從黑暗中生長出來的一片影子。他們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慕容家的少主，普賽星球最尊貴的年輕人之一，半夜十二點，蹲在他們面前，給他們遞錢？
「是真的嗎？是不是在拍節目？」一個年輕女人抱著孩子，怯生生地問。
蘇璃走上前，蹲在張恆身邊，語氣柔和卻篤定：「不是節目。沒有攝像機。你們看到的只有我們兩個人。這張卡沒有記名，誰拿到都能用。一人一張，排好隊，慢慢來。」
人群安靜了片刻。
然後，最前面那個中年男人突然跪了下去。
張恆眼疾手快，一把扶住他：「別！別跪！我受不起！」
中年男人被他架著胳膊，眼淚已經流了下來：「少主，我，我不是討飯的。我原來在六號港開貨船，後來機器換人了，我腿又壞了，才……」
「我知道。」張恆說，語氣平靜得像在和一個老朋友聊天，「誰都有難的時候。先把今晚過去，別的明天再想。」
他重新把卡放進男人掌心，然後拍了拍他肩上的灰：「去24小時便利店買杯熱的。路口就有一家，我進來時看見的，還開著。」
男人攥著卡，站了好一會兒，才拖著一條壞腿，慢慢往路口走。
張恆看著他走遠，轉頭對蘇璃說：「這張卡，真的能刷出錢吧？」
蘇璃白了他一眼：「我像會坑你的人？」
「沒。」張恆笑了笑，「我就是有點不真實。以前這種場面，我都是蹲在人群外面看的那個。」
蘇璃沒接這句話。她開始一個一個地發卡。她的動作又輕又快，像做過很多次。每遞出一張卡，她都會微微彎一下腰，說一句「拿好」。
張恆也學著她的樣子發。
兩人並排蹲著，把一張一張卡塞進一雙雙粗糙的、皸裂的、指甲里嵌著黑泥的手裡。
「謝謝少主。謝謝蘇小姐。」
「老天保佑你們長命百歲。」
「我明天就能給娃買藥了。」
「我攢了三天，就等今晚能睡個暖和地方。這下好了。」
張恆越聽越難受，越聽越覺得，自己今晚做得還不夠。
「蘇璃。」他低聲說，「光發錢不夠。他們需要住的地方。今晚過後呢？明晚呢？」
蘇璃的動作慢了下來。她轉頭看他：「所以，你想不想玩個更大的？」
張恆：「多大？」
蘇璃盯著他的眼睛：「你包里還有多少錢？」
張恆在心裡問小丸子。小丸子蔫蔫地回答：【宿主餘額：564萬星幣。其中慕容淵給了500萬零花錢，慕容無敵又轉了100萬，蘇璃那張卡里100萬，扣除今晚所有消費，還剩564萬。】
「五百六十四萬。」張恆說。
蘇璃笑了一下，露出一種「剛剛好」的表情。
「天穹商業中心南側，有一棟樓要賣。那棟樓叫『暖居』，是幾十年前建的公共公寓，後來被一家地產公司收購，準備改造成高端酒店。但項目爛尾了，那棟樓空置了三年，產權乾淨。售價五百二十萬星幣。」
張恆倒吸一口涼氣：「你要我買一棟樓？！」
蘇璃語氣平靜得像在說買一束花：「買下來，改成臨時收容所。今晚這些人，一個都不少，全部住進去。剩下的錢，留著雇管理員、裝監控、通暖氣。你要敗家，這棟樓，比發一百張卡都有用。」
張恆的腦子「嗡嗡」的。
五百二十萬星幣。
不是五百二十塊，是五百二十萬星幣。換算成人民幣，接近五個億。
他上輩子做夢都不敢夢這麼大的數。現在，蘇璃要他半夜十二點，買下一棟樓，給流浪者住？
「你……確定？」張恆的聲音有點發虛。
「確定。」蘇璃說，「你可以先租。但我覺得，買下來更划算。因為你要長遠地做這件事，而且，這種規模的敗家，系統反饋的能量會非常恐怖。對你的身體，有好處。」
張恆沉默了好一會兒。
他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蹲在地上的樣子。銀灰色正裝沾滿了灰，袖口那塊價值好幾千星幣的星紋刺繡也被不知道誰的毯子勾了一下，線頭微微翹起。
他忽然覺得好笑。
「好啊。」他說，抬起頭來，眼底有火光在燒，「買。」
蘇璃笑了。
張恆打開終端，按照蘇璃發來的連結，找到了那棟名為「暖居」的樓。全息投影彈出房屋信息，樓高十二層，總建築面積四萬六千平方米，可容納八百人。
售價：五百二十萬星幣。
「買。」張恆手指一按，確認交易。
【叮！系統檢測到重大敗家行為！】
【消費金額：520萬星幣（不動產購買）】
【敗家質量評級：SSS級！社會公益性極強！】
【系統反饋：星核能量+3200萬點（約615%返還）】
【功德值：+52000點】
【額外獎勵：解鎖「敗家領域·雛形」——宿主可在一百米範圍內展開「財富壓制」領域，對敵意目標產生經濟恐懼（冷卻時間：24小時）】
【額外獎勵：黃金新人大禮包升級為「鑽石新人大禮包」】
【宿主當前星核能量儲備：可進行一次中級身體強化。是否執行？】
張恆被這一連串提示砸得頭暈眼花。
「蘇璃。」他喃喃地說，「我可能……又可以變強了。」
蘇璃握住他的手，語氣溫柔而堅定：「那就變強。我守著你。」
張恆深吸一口氣，對系統下令：「執行中級身體強化。」
下一秒，劇痛來襲。
不同於下午那次溫熱的溪流，這次的能量像奔騰的洪水，從心臟出發，沖刷他的每一寸骨骼、每一條血管、每一個細胞。他感到骨頭在「喀喀」作響，肌肉在撕裂又重組，內臟像被一隻大手揉捏回正確的位置。他疼得悶哼一聲，單膝跪地，牙關咬得「咯咯」響。
蘇璃扶住他，把他的頭按進自己懷裡。
「別動。」她的聲音就貼在他耳邊，像唯一的錨，「我在這裡。慕容復，你聽得到嗎？我在這裡。」
張恆的眼前一片白茫茫。但她的聲音，穿透了所有的痛，像一束光。
他不知道過了多久。
也許只有幾十秒，也許像過了一個世紀。
等那股能量終於平息下來，他渾身濕透，像從水裡撈出來一樣。但他能感覺到，這具身體，徹底不一樣了。
心跳沉穩有力，呼吸深長綿密。肌肉里蘊著一種蓄勢待發的力量。他甚至能感覺到血液在血管里奔涌的速度，像一條被疏通的河。
【身體強化完成！】
【宿主當前身體狀態：健康（偏瘦但無虛弱）】
【基礎屬性更新：力量7.5、速度6.8、體質7.2、精神5.5、魅力4.6（含家族光環加成）】
【普通成年男性平均屬性：1.0】
【宿主，您現在的身體素質，已接近普通人的七倍。單論體質，已經可以打十個以前的您。】
張恆緩緩睜開眼睛。
世界清晰得可怕。他看見蘇璃臉上的每一根睫毛，看見遠處人群臉上每一條皺紋，看見夜空中飛行器尾燈拖出的每一道弧線。
「蘇璃。」他啞著嗓子叫了一聲。
「我在。」蘇璃低頭看他，眼裡全是血絲，但嘴角在笑。
「我站起來了。」張恆說。
「嗯。」蘇璃扶著他慢慢站起來，「感覺怎麼樣？」
張恆活動了一下手腕，骨節發出清脆的「咔嗒」聲。他低頭，看著自己的手，忽然輕輕握拳。
「感覺。」他笑了，「就像重新活了一次。」
他說完，轉身面向那群已經聚集過來的流浪者。
他們有的在哭，有的在笑，有的跪在地上對著天空磕頭，有的抱在一起又蹦又跳。因為就在剛才，張恆的終端自動公布了交易信息：
「慕容復先生已於今夜0時22分購入『暖居』公寓。該房產將無償提供給無家可歸者使用。首批入住者：北門全部流浪人員。」
消息像長了翅膀，瞬間傳遍整個普賽星球。
而張恆的名字，也以火箭般的速度，衝上了全星熱搜第一。
標題只有五個字：
「少主又發瘋了。」
張恆看著那些新聞標題，苦笑著揉了揉眉心：「蘇璃，我是不是玩太大了？」
蘇璃靠在他身邊，望著遠處那棟即將亮起燈光的「暖居」公寓，眼裡有溫柔也有驕傲。
「不是。」她說，「你是在給這個世界，重新打樣。」
她轉過頭，看著他被汗水打濕的頭髮，忽然伸手，幫他撥開額前的一縷亂發。
「慕容復。」她輕聲說，「歡迎回來。」
張恆看著她，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比霜月還好看。
而他的終端還在瘋狂震動。爺爺慕容無敵、老爹慕容淵、娘親林晚晴、管家、趙鐵柱、龍傲天……所有人的消息排著隊湧進來，最後一條是慕容無敵發來的，內容只有三個字：
「買得好。」
張恆盯著這三個字，笑了。
然後他抬起頭，望向那棟即將被點亮的樓。凌晨的風吹過來，帶著普賽星球特有的微涼和一點遠方的花香。
「走。」他說，「今晚，讓大家都住進去。」
蘇璃點點頭，朝他伸出手。
兩人一起朝「暖居」的方向走去。
身後，那些曾經無家可歸的人，也紛紛跟了上來。
他們腳步拖沓，衣衫襤褸，但眼睛裡，第一次有了光。
而張恆知道，這束光，就是他接下來要走的路。
一條，敗家敗出來的通天大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