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夜十一點，天穹商業中心的夜間餐飲區仍然亮著暖黃色的光。
張恆坐在靠窗的位置，面前擺著一碗熱騰騰的面。麵湯是乳白色的，飄著幾片薄如蟬翼的肉，幾根青翠的菜葉，熱氣往上竄，模糊了對面蘇璃的臉。
他低頭看著這碗面，忽然覺得有點不真實。
十幾個小時前，他還在另一個世界的小巷子裡，被一顆隕石砸穿了腦袋。三份黃燜雞米飯撒在地上，像一灘金色的血。而現在，他坐在距離地球不知道多少光年外的另一顆星球上，穿著一套六十萬星幣的衣服，面前是價值一百二十星幣的深夜拉麵，對面坐著一個聰明得嚇人的姑娘。
「怎麼了？」蘇璃用筷子挑起一根面，「不吃？」
「吃。」張恆拿起筷子，停頓了一下，「就是覺得今天過得跟做夢一樣。」
蘇璃沒抬頭，專心吹涼麵條：「是不是夢，等會兒你自己掐一下大腿不就知道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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張恆真的在桌子底下掐了一下。
疼。
不是夢。
他低頭吃麵。麵湯滾過舌尖，又鮮又燙。他上輩子吃過最好的東西，是送外賣時店家多給的一顆滷蛋。現在這碗面里的肉片，嫩得他舌頭都想咽下去。
「蘇璃。」他咽下一口面，說，「我想了一路。我身體這件事，不能只靠我一個人瞎琢磨。我需要一個懂科學的人幫我分析，系統——就是那個東西，我一會兒跟你細說——它到底是怎麼運作的。你能幫我嗎？」
蘇璃放下筷子，抽了一張紙巾擦了擦嘴角，動作不緊不慢：「我需要知道三件事。第一，你的身體變化有多少是物理層面的，有多少是能量層面的。第二，你所說的『系統』，它的能量來源是什麼，作用機制是什麼。第三，也是最重要的——」
她直視著張恆的眼睛：「它對你，到底有沒有副作用。」
張恆心頭一緊。
第三個問題，像一根針，扎進了他最深處的不安里。
蘇璃看著他，聲音放輕了些：「你被診斷出基因缺陷，活不過二十歲。今天你花了很多錢，身體突然好轉。這聽起來像是好事。但任何能量都不可能憑空產生。如果那個『系統』在用某種方式改造你，我必須搞清楚代價是什麼。」
張恆沉默了一會兒，說：「所以，你想讓我怎麼做？」
蘇璃從口袋裡拿出一個巴掌大的儀器，銀白色，圓圓的，像一塊懷表：「這是我的可攜式生命體徵分析儀。我想記錄你今晚的身體數據，和明天的做對比。如果你願意，我可以給你做一次全面的基因活性檢測。」
張恆看了一眼那個儀器，又看了一眼蘇璃：「現在？」
「現在。」蘇璃說，頓了頓又補了一句，「不過要脫衣服。」
張恆差點被麵湯嗆死：「什麼東西？」
「上衣。」蘇璃白了他一眼，「我測你的心臟、肺部和主要臟器的能量波動。隔著衣服測也行，但精度會差一些。」
張恆左右看了看。深夜餐廳里人不多，角落裡幾個食客在低頭刷終端，服務生靠在吧檯後打盹。他想了想，把外套脫了，露出裡面那件貼身的月白色底衫。
「這樣行嗎？」
蘇璃沒說話。她站起來，走到他身側，把那個銀白色的儀器按在了他的心口。
儀器表面亮起一圈淡藍色的光，發出極輕微的「嗡」聲。張恆感覺到一股細小的涼意從皮膚表面滲透進來，像是有人用一塊冰順著血管輕輕劃了一下。
「你的心跳很快。」蘇璃說。
張恆乾笑了一聲：「你離我這麼近，跳得快很正常。」
蘇璃的動作停了一瞬。
她沒抬頭，只說了四個字：「別貧。穩住。」
張恆立刻閉嘴。
一分鐘後，蘇璃收回儀器，坐回對面。全息投影從儀器的另一端彈出來，密密麻麻的數據在兩人之間鋪開，像一片浮在空中的藍色星圖。
蘇璃看得很專注，偶爾伸手放大某一段數據。張恆也湊過去看，看了一會兒，老老實實說：「看不懂。」
「你不需要看懂。」蘇璃一邊掃視數據，一邊說，「我來翻譯給你聽。你的基礎代謝率，是正常人的二點三倍。細胞分裂速度加快了，但端粒沒有異常縮短的跡象，也沒有癌變信號。說明這種強化是……良性的。」
張恆鬆了一口氣：「那不錯。」
「但注意。」蘇璃抬起頭，「你的細胞活性值，在剛才測的一分鐘裡，下降了百分之零點二。」
張恆愣住：「下降？什麼意思？」
蘇璃關掉投影，雙手交疊著撐住下巴：「意思就是，你的身體強化的效果，正在緩慢消退。我今天下午遠遠檢測到你的時候，細胞活性值大約是正常人的一點九倍。剛才測，已經降到了一點七倍左右。」
張恆的心沉了下去。
「也就是說，我不花錢，身體就會慢慢變回原來那個病秧子？」
「這個判斷還不能確定。也許是暫時性的波動，也許是你今天消耗了太多能量需要恢復。」蘇璃頓了頓，「但也可能……你的身體和那個系統之間，確實存在一種『消費驅動』的綁定關係。」
張恆咬了咬牙：「我早該想到的。那個系統從一開始就說，不花錢就死。我本來還以為，它只是拿壽命來威脅我。沒想到身體剛恢復，就開始偷偷往回縮了。」
小丸子的聲音在他腦海里響了起來，帶著一絲委屈：
【系統沒有偷偷往回縮。這是正常的能量耗散。星核能量進入普通碳基生命體後，會自然衰減，就像汽車發動機會消耗燃油一樣。而且，宿主的身體本來就存在基因缺陷，現在只是在緩慢恢復過程中，不要隨便下結論說系統有問題。】
「你怎麼不早說？」張恆在心裡質問。
【宿主沒有問。本系統沒有必要主動匯報每一處細節，否則您會覺得本系統很囉嗦。】
張恆：「……」
他深吸一口氣，把系統說的話轉述給蘇璃。
蘇璃聽完，沉吟片刻：「所以，你花出去的錢，會轉化成一種叫『星核能量』的東西，儲存在你體內。你活著，就會消耗這種能量。基因缺陷越嚴重，消耗越快。花錢越多，你存的能量越多，身體就越好。」
「然後越花錢，就越需要花錢。」張恆苦笑，「這系統，就是個吸血鬼。」
小丸子抗議：【是正經的敗家系統！不是吸血鬼！】
蘇璃的表情卻很認真：「從能量守恆的角度看，這其實是一個動態循環。你花錢——獲得能量——強化身體——身體更好——能花更多錢——獲得更多能量。關鍵只在於，你有沒有足夠的錢來維持這個循環。」
「我有。」張恆攤手，「慕容家最不缺的就是錢。我爺爺今天還給我轉了一百萬。」
「但按照系統說的，敗家額度會逐日增加。今天一萬，明天可能兩萬，下個月可能幾十萬，一年後可能一天上千萬。」蘇璃算了算，「慕容家再有錢，也有上限。到後面，你要花掉的，可能是整個星球。」
張恆笑容一僵。
他忽然想起了小丸子之前說過的那句話：「您越敗家，錢越多。」
「蘇璃。」他湊近了一些，壓低聲音，「系統說，越敗家，錢越多。你覺得，這是真的嗎？」
蘇璃眯了眯眼：「所以你今天敗家之後，除了能量反饋，還有沒有其他的……收入？」
張恆趕緊在心裡問小丸子：「我今天花的錢，有回來的嗎？」
小丸子哼哼了一聲：【宿主，您現在才想起來問這個？系統不是自動印鈔機。敗家返利主要體現在星核能量和物資獎勵上。但如果您敗家的方式足夠好，確實會產生「經濟性回報」。比如您今天包計程車，天穹商業中心已經在社交平台上宣布，將贊助您的下一次「公益敗家」，並且把今天廣場的場地租用費全部免了。還有，您買下的那家公益超市，因為您，全網關注度暴漲。星火公益機構剛剛宣布，明年的捐款目標已經提前完成了六倍。】
張恆把這些話轉述給蘇璃。
蘇璃聽完，眼睛裡閃過一絲精明的光：「我明白了。」
「明白什麼了？」
「你的系統，是在教你做一件事。」蘇璃豎起一根手指，「把每一次消費，都變成投資。不是普通的投資，而是同時投資三樣東西——你的身體，你的名聲，你的社會價值。三者疊加，錢會自己回來。」
張恆半張著嘴，忽然覺得眼前這個女人，比自己更適合當敗家系統的宿主。
小丸子幽幽地說：【如果蘇璃小姐願意綁定系統，本系統的效率至少翻三倍。可惜，系統不綁定女生。】
張恆：「……」這是什麼破理由。
「所以。」蘇璃忽然站起來，拎起包，朝他伸出手，「既然你的身體和消費綁定，那今晚就不能這麼回去。你今天的花錢額度肯定不夠。我們再去敗一筆。」
張恆被她拉著站起來，一臉茫然：「現在？都快十二點了，去哪？」
蘇璃看了一眼終端上的時間，然後神秘地笑了一下：「你白天不是說過，想給全城流浪漢發錢嗎？」
張恆：「那只是我隨口一提……」
「天穹商業中心北門，每天晚上十二點之後，會有一批無家可歸的人聚在避風處過夜。多的時候兩三百人，少的時候幾十人。」蘇璃拉著他就往外走，「你現在過去，按人頭髮錢，一人一百星幣。三萬人，也就三百萬。」
張恆腳下一軟：「三百萬星幣？那是什麼概念！」
蘇璃停下來，回頭看他。
「你連計程車都包了，還怕這個？」她笑了，眼睛亮得像夜幕里的星，「再說了，你爺爺不是又給你轉了錢嗎？花不完，不准走。」
張恆忽然有種上了賊船的感覺。
但奇怪的是，他心裡竟不抗拒，甚至隱隱地，有點激動。
「走。」他握緊蘇璃的手，「不過先說好，這個鍋，你和我一起背。」
蘇璃歪了歪頭：「什麼鍋？」
「明天新聞的頭條。」張恆誇張地嘆了口氣，「肯定是『慕容少主深夜帶著未婚妻，給流浪漢撒錢三百萬』。」
蘇璃「噗嗤」一聲笑了出來，拉著他的手腕跑了起來。
「那還等什麼？快走，趕在十二點前到北門！」
張恆被迫跟著跑起來。夜風灌進他的衣領，帶著一絲清涼。他忽然想，這大概就是活著的感覺吧。
不，是花錢的感覺。
太刺激了。
夜色中，天穹商業中心北門外的廊檐下，正有三三兩兩的蜷縮身影，抵禦著普賽星球凌晨時分的寒意。
他們不知道，幾分鐘後，一個穿著天價正裝的青年，和一個穿著白大褂的少女，會像流星一樣闖進他們的長夜，撒下一場令全星球都目瞪口呆的「錢雨」。
而張恆的腦海里，系統小丸子已經備好了爆米花。
【宿主，加油。今晚的評級，本系統看好您哦。】
張恆在心裡回了一句：「閉嘴。不許幸災樂禍。」
但他自己的嘴角，卻怎麼也壓不下去。
這敗家的日子，好像真的會上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