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子站在原處。
從韓肅開口,到范承遠失言,再到那些兵部舊吏一個接一個跪出來,他始終沒有說過一句話。
此刻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他身上。
他才緩緩抬頭:「父皇。七年前兒臣雖已入東宮,但兵部調防、北境軍務,並非事事都經兒臣之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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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今日查出的這些,兒臣也是第一次知道。」 語氣聽不出多少慌亂。
沈昭站在一旁,直到他說完,才輕聲開口:「殿下當年尚年少。」
太子看向他。
沈昭神色平和:「東宮屬官眾多,兵部之事也不可能件件都報到殿下面前。若七年前只是信錯了人,用錯了人,今日查清便是。」
他說得極慢。「韓肅也好,范承遠也罷,誰做過什麼,自有陛下明斷。」
只要太子認一句識人不明。
認一句御下失察。
至少眼前這些偽造軍報、隱匿急遞、調走援軍的罪,還能繼續往韓肅和范承遠身上查。
太子當然也聽懂了。
他看了沈昭片刻,轉向上首:「父皇,七年前兒臣確有用人不察之處。韓肅、范承遠若真借東宮之勢做下這些事,兒臣願領御下不嚴之責。」
韓肅臉色一下變了。
太子卻沒有看他,「但謝氏通敵一案,當年經兵部、刑部會審,證據俱全。今日查出寒門關舊檔有異,不代表當年的案子便全是假的。」
「兒臣請父皇明察。」
太子真的只準備把這件事停在「御下失察」。其他的都推出去。
韓肅跪在那裡,臉上一點點沒了血色。
皇帝沒有說話,沈昭也沒有。
韓肅的呼吸卻越來越重。過了很久,他忽然重重叩首:「陛下!」
太子背影微微一僵。
皇帝看向他:「說。」
韓肅額頭抵在冰冷的金磚上:「謝家通敵一案——」 他的聲音發緊,「臣只是照東宮的意思結案!」
殿中驟然死寂,太子猛地回過頭。
「韓肅!」
韓肅跪在原地,沒有退。到了這一步,他已經沒有路可退了。
太子臉色鐵青:「你自己做下的事,也敢攀扯東宮?」
韓肅抬頭,「臣若只是自己做,何必要替東宮擔到今日?」
「放肆!」 太子終於動了怒:「孤讓你們把案子結了,何時讓你們偽造謝家的證據!」
話音落下。整個大殿一下靜了,靜得連呼吸聲都像被壓住。
太子自己也僵住了。
沈昭垂著眼,沒有開口。
韓肅怔了片刻。下一瞬,他像是忽然抓住了最後一根救命稻草,猛地轉向上首。
皇帝卻沒有看韓肅,他只看著太子。
許久:「你知道證據是偽造的?」
太子臉色一點點白了下去,「父皇——」
「朕問你。」 皇帝聲音不高,「你知不知道,謝家通敵的證據是偽造的?」
太子喉結動了一下:「兒臣只是後來才——」
「什麼時候?」
太子沒有回答。
皇帝盯著他:「謝家定罪以前,還是以後?」
殿中沒有一個人敢動。
太子沉默了很久,終於低聲道:「以前。」
兩個字。像是一下把七年前那樁舊案最後一層遮掩撕開了。
皇帝沒有立刻說話。
韓肅卻已經徹底豁出去了,「陛下!殿下當年明明說過,只要謝氏通敵之罪坐實,寒門關的事情便不得再查!」
「是殿下說——」
「夠了!」 太子的聲音第一次失了穩。
韓肅卻已經什麼都顧不上了,「殿下說,只要謝家通敵坐實,寒門關失守便有了答案!」
「謝家與北狄勾連,謝家故意遲報軍情,謝家自己把寒門關送了出去。只要這個罪名坐實,便不會再有人追問援軍為什麼沒到,也不會再有人追問兵部為何壓了軍報!」
「韓肅!」 太子厲聲喝止。
可已經晚了。
皇帝緩緩從御座上站了起來,他的臉上沒有多少怒色。反而平靜得可怕。
「所以七年前——」 他看著太子,「謝家通敵,是你要的結果?」
太子臉色慘白:「父皇,兒臣從未想過要害死謝家。」
皇帝沒有動:「朕沒有問你想不想害死他們。」
「朕問你。你明知道那些證據有假,卻仍然要讓『謝氏通敵』成為定案。」
太子張了張嘴,半晌才道:「當時寒門關已失,朝野震動。北境不穩,二弟又藉機攻訐東宮。」
「若再將兵部、范家、東宮舊屬一併卷進去,朝局必亂。」
「兒臣只是想儘快把事情壓下去。」
皇帝看著他:「所以你選了謝家。」
太子一頓,「父皇——」
「寒門關已經丟了。」 皇帝一字一句,「謝家已經死傷殆盡。你覺得再查也救不回來,索性讓他們把剩下的清白也一併賠進去。」
太子低聲道:「兒臣當年只是顧全大局。」
「大局?」 皇帝忽然笑了一下,那笑意里沒有半分溫度:「你口中的大局是什麼?」
「是北境?是朝廷?還是你的東宮?」
太子跪了下去:「父皇,儲位若動,朝局必亂。兒臣身為太子,不可能只顧一門一戶——」
「一門一戶?」 皇帝打斷他,「謝家三代守北境。」
「寒門關城破時,他們沒有降。他們守著一座等不到援軍的城,守到城破。」
皇帝的聲音越來越沉:現在你告訴朕,這一家人的清白,只是一門一戶?」
太子徹底沒了聲音。
殿下所有人都伏得更低。
皇帝看了他很久:「所以,你不是被騙了。」
太子的手指一點點攥緊:「兒臣沒有命韓肅偽造證據。」
「是。」 皇帝點了頭繼續道:「你沒有親自叫人做那封假信。」
「你只是知道它是假的,知道謝家是冤的。然後告訴他們——案子結了。」
太子臉上的血色徹底褪盡。
殿內安靜了許久。
皇帝忽然看向一旁的內侍:「把前幾日那道東宮手令拿來。」
太子猛地抬頭。
不多時,那道封存寒門關舊卷的手令便被呈到了御前。
皇帝垂眼看了一遍:「七年前。謝家的清白,和你的東宮。」
「你選東宮。」
「七年後,朕讓沈昭重查舊案。真相,和你的東宮。」
他抬眼:「你還是選東宮。」
太子嘴唇微微發顫:「兒臣只是怕舊案牽連太廣——」
「朕知道。」 皇帝把那道手令放回漆盤,「你一直都很怕。」
「怕東宮受牽連,怕儲位不穩。怕朝臣借題發揮。」
「唯獨沒有怕過——」 他看著太子,「謝家背著通敵二字,死不瞑目。」
太子肩背猛地一僵。
皇帝回到御座前,坐下。
「擬旨。」
殿側的中書舍人立刻跪下:「臣在。」
太子猛地抬頭:「父皇!」
皇帝沒有看他。
「皇太子身居儲位,徇私護黨,罔顧忠良。七年前寒門關舊案,明知謝氏通敵證據有偽,仍縱其成為朝廷定案,以掩兵部及東宮舊事。」
「今朕重查舊案,又擅以東宮手令阻斷兵部調卷。」
「前後七年。所護皆為一己之位。」
太子的臉色一點點灰敗下來,「父皇……」
皇帝終於看向他:「朕廢你。」
太子怔住。
皇帝的聲音很重,「不是因為你護了幾個東宮屬官。更不是因為你七年前年少,犯過一次錯。」
太子跪在那裡,一動不動。
皇帝看著他:「是因為你明知謝氏無罪。卻覺得他們一家人的清白,可以拿來換你的儲位安穩。」
「你今日能拿謝氏換。」 他停了一下,「來日坐上這個位置,又會拿多少人換?」
太子的眼睛終於紅了,「父皇……」
皇帝卻沒有半分動搖:「這樣的儲君——朕不敢把江山交給你。」
中書舍人的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繼續往下。
皇帝道:「自今日起,廢皇太子之位。」
「收東宮印信,暫居東宮西苑。非召不得出。」
太子跪在原地,許久沒有動。
直到內侍捧著漆盤走到面前,他才像是終於聽懂了那幾句話。
太子的手落到腰間,指腹在那塊東宮令牌上停了許久。
最終,還是解了下來。
金玉落進漆盤。
輕輕一聲。
殿中無人抬頭。
太子卻忽然笑了一下,很淡:「父皇。」
皇帝沒有應。
「若七年前兒臣真的把寒門關查到底,東宮未必還能保住。」
皇帝終於抬眼:「所以到了今日,你還是覺得謝家該替你背那樁罪?」
太子的笑意僵住:「兒臣不是這個意思。」
「那就別再替自己找理由。」 皇帝看著他,「儲君不是那個永遠不能輸的人。」
太子怔在那裡。半晌,慢慢低下頭。內侍上前,將漆盤捧走。東宮令牌也隨之離開了他的視線。
他起身時,腳下甚至踉蹌了一下。
走到殿門前,太子忽然停住。轉過身,他沒有看皇帝。而是看向一直站在旁邊的沈昭。
「沈昭。」
沈昭抬眼。
「孤被廢,二弟得利。這便是你想要的?」
沈昭看著他「誰得了利,與誰做錯了什麼。是兩回事。」
太子看了他很久,終於收回目光。
走出了殿門,門外天光刺眼。可身後已經再沒有人稱他一聲太子。
殿中卻還遠沒有結束。
皇帝的目光又從范承遠、顧惟安和那幾名兵部舊吏身上一一掃過。
「朕今日廢的是太子,不是替你們結案。」
殿中眾人齊齊伏低,無人敢應。
過了片刻,皇帝忽然道:「沈昭。」
沈昭出列:「臣在。」
皇帝看著御案上那幾份已經泛黃的舊檔,沉默良久。
「謝氏通敵一案,不必再等了。」
殿中眾人猛地抬頭,沈昭也抬起眼。
皇帝緩緩道:「偽證既明,舊判便不能再立。」
「傳旨刑部、大理寺。撤銷謝氏通敵舊判。」
「一應以通敵之罪追奪的官爵、封贈、名籍,自今日起,全部恢復。」
他頓了一下:「謝氏一門守寒門關至城破,非叛臣。」
「是忠臣。」
最後三個字落下,殿中靜得沒有一點聲音。
七年。
整整七年。
謝家死在寒門關的人,墳前沒有忠烈二字。活下來的人,不敢用自己的姓名。
族譜被削,牌位被撤。
京中提起謝氏,剩下的只有兩個字——通敵。
可今日,那兩個字終於被親手抹去了。
皇帝看向中書舍人:「另擬一道旨。」
「謝氏歷代鎮守北境有功。寒門關一役,死守不退,蒙冤七載。所有因舊案被削去的名籍、封贈,一併復還。」
「已故者,重新議諡。尚存族人,按制撫恤。」
中書舍人俯身:「臣領旨。」
皇帝停了片刻,又道:「告訴天下。寒門關失守,罪不在謝氏。」
沈昭許久沒有動,最終只俯身一禮:「謝陛下。」
皇帝看了他一眼。
殿中依舊跪著韓肅等人。
謝家的案子已經平了。可寒門關的案子,還沒有結束。
皇帝重新看向那些人。
方才因廢儲而泛起的一點騷動,頃刻又沉了下去。
「謝氏無罪。」
「接下來,朕更要知道——是誰讓一門忠烈,背了七年的通敵罪。」
韓肅臉色慘白,范承遠閉上了眼。
七年前,謝家因「通敵」二字失去了一切。
七年後,同樣因為這兩個字,東宮失去了主人。
皇帝把人都處置完後,方才還跪滿了人的大殿便空了下來。
沈昭故意留到最後。皇帝發現他沒走:「你還有事?」
沈昭停了一瞬:「有。」
皇帝抬眼。
沈昭俯身:「謝氏長子謝觀瀾,當年僥倖逃生,如今尚在人世。」
皇帝神色終於有了一絲變化:「謝觀瀾?朕記得,七年前報上來的名冊里,他已經死了。」
「是。」
「那這些年人在何處?」
沈昭道:「為避追殺,改名換裝,輾轉藏身。如今暫住臣府中養傷。」
皇帝看了他半晌:「你早就知道?」
「臣查謝氏舊案後才知。」
皇帝沒有再追究。
過了片刻,只道:「既然謝家的罪已經洗了。也該讓活著的人,把自己的名字拿回去了。」
沈昭沉默片刻,俯身一禮。
「臣領旨。」
殿外天光正盛。
謝觀瀾藏了七年,今日之後,總算可以重新做回謝觀瀾。
沈昭腳步輕了些。
當年雪地里那條命,他一直記著。
這一回,總該不欠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