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家平反的聖旨,是第二日上午到靖親王府的。
謝觀瀾在王府用了幾個月「謝蘭因」這個名字,身份雖已在沈昭與蘇錦兒面前揭開,卻一直沒有必要驚動旁人。所以連陸王妃都仍舊以為,西偏院裡住著的是個身子不好的謝家旁支姑娘。
宮裡來人的時候,謝觀瀾正坐在窗邊喝藥。或者準確地說,正在等藥涼。
羅嬤嬤站在旁邊,已經看了他一刻鐘:「姑娘。」
謝觀瀾眼皮輕輕一跳:「怎麼?」
「藥再放,真涼了。」
「涼些好入口。」
羅嬤嬤面無表情:「您昨日也是這麼說的。」
謝觀瀾:「……」
正準備認命,外頭忽然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周沉快步進院。看見屋裡的謝觀瀾,他腳步微頓:「宮裡來人了。」
謝觀瀾手中的藥碗停在唇邊:「什麼事?」
「謝氏平反的聖旨。」
屋裡一下安靜下來。
羅嬤嬤怔了怔,下意識看向謝觀瀾。
周沉繼續道:「傳旨的公公已經在前廳了。」
「陛下點名——」 他停了一瞬,「謝氏長子謝觀瀾,接旨。」
羅嬤嬤猛地抬起頭: 「謝觀瀾? 」她一臉茫然,「謝家大公子不是七年前就……」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停住。
因為謝觀瀾已經將藥碗慢慢放回了桌上。
沒有驚訝,也沒有問宮裡為何知道。只是垂著眼,很久沒有說話。
羅嬤嬤看著他,臉上的疑惑一點點變了:「姑娘……」
謝觀瀾抬眼,羅嬤嬤忽然不說話了。
周沉也沒有解釋,只低聲道:「公公還在等。」
「知道了。」 謝觀瀾起身。
羅嬤嬤下意識跟上:「姑娘,您這是要去哪兒?」
謝觀瀾停下腳步。回過頭看了羅嬤嬤片刻,忽然笑了一下:「嬤嬤,往後別叫姑娘了。」
羅嬤嬤愣住:「什、什麼意思?」
謝觀瀾沒有立即回答,只是道:「西邊那隻舊箱子,還在嗎?」
「在。」
「最下面有一套衣裳。」
羅嬤嬤更加糊塗:「什麼衣裳?」
謝觀瀾看著她:「男裝。」
羅嬤嬤徹底呆愣住。
屋裡安靜得落針可聞。
她看看謝觀瀾,又看看周沉。
半晌才像終於反應過來什麼:「您……您不是……」
謝觀瀾替她把後面的話說了,「我不是謝蘭因。」
羅嬤嬤眼睛一點點睜大:「那您是……」
謝觀瀾沉默了一瞬。七年,這個名字藏得太久。久到如今重新說出來,竟顯得有些陌生。可也只陌生了一瞬,他抬起眼。
「謝觀瀾。」
羅嬤嬤手裡的帕子一下掉在了地上:「謝、謝家大公子?」
「嗯。」
「可您……」 她看著眼前這一身女子衣裙,又想起這幾個月日日伺候的「謝姑娘」,整個人都像被定在了原地。
「您是男子?」
謝觀瀾難得沉默,「……是。」
羅嬤嬤:「……」
周沉默默把臉轉向了一旁。
好半晌,羅嬤嬤才找回聲音:「那、那我這些日子……」
給他梳過頭,替他挑過衣裳。還跟陸王妃一起認真討論過哪家的年輕公子品行不錯。
羅嬤嬤臉上的神情一時精彩得很。
謝觀瀾大概也想到了。輕輕咳了一聲:「都是為了保命,不是有意瞞嬤嬤。」
羅嬤嬤張了張嘴,最後竟不知道先問哪一句。
周沉不得不提醒:「公公還等著。」
羅嬤嬤這才猛地回神,「對,聖旨!」 她轉身就往裡走,「 您坐著,我去拿衣裳。」
她腳步匆匆進了裡間。
直到帘子落下,謝觀瀾才低頭最後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衣裙。
半刻鐘後,院外又傳來腳步聲。
沈昭與蘇錦兒一同過來了。
宮裡的人還在前廳等著,陸王妃又不知道究竟出了什麼事,見人遲遲沒有出來,索性讓他們親自過來看看。
蘇錦兒剛進院便問:「還沒好?」
周沉正要開口,房門恰在這時被人從裡面推開。
蘇錦兒下意識抬頭,然後沒說話了。
謝觀瀾從裡面走了出來。
帘子挑開的一瞬,屋裡的光線像是都往他身上偏了偏。
他穿了一身深青色圓領長袍,料子並不華貴,卻將那副清瘦修長的身形襯得愈發利落。腰間只束一條黑色革帶,唯有一枚舊銀香囊垂在側腰,隨著步子輕輕一晃。
他瘦了太多。臉頰的輪廓因此更清晰,顴骨到下頜的線條利落得幾乎有些冷。唇色很淡,面上仍帶著久病未愈的蒼白。
從前的謝蘭因總是微微垂眼,唇角含笑,把所有鋒芒都收進一副溫順模樣里。
而眼前的人卻不同。長發高束,只簪了一支極簡單的青玉簪。大約換得匆忙,鬢邊還散著幾縷碎發,落在蒼白的頰側。一身深青,半分華貴也無。
卻讓人第一眼便再難將他同從前那個低眉淺笑的「謝蘭因」放在一處。
他抬起眼,眸色清亮,少了從前刻意斂下的溫順,便顯出幾分不容輕慢的鋒利。
蘇錦兒看著他,足足愣了兩息。
謝觀瀾也看見了她。他原本還有些不習慣這身久違的衣裳,見蘇錦兒這個反應,反倒先笑了:「怎麼?」
蘇錦兒回過神,上下又看了他一遍。十分誠實地道:「原來你穿男裝長這樣。」
謝觀瀾挑眉:「蘇姑娘從前以為我長什麼樣?臉不是一張臉嗎?」
「是。」 蘇錦兒還是沒忍住又看了一眼,「可感覺不太一樣。」
謝觀瀾靠在門邊:「哪裡不一樣?」
蘇錦兒又看一眼,最後評價:「挺好看的。」
謝觀瀾唇角剛要揚起來。
旁邊忽然傳來一道很溫和的聲音:「夫人。」
蘇錦兒轉頭,沈昭正站在她身側。臉上甚至還帶著一點笑。
「嗯?」
「公公已經等了一刻鐘。」
蘇錦兒:「……」
謝觀瀾看了沈昭一眼:「世子急什麼?」
沈昭神色平靜:「聖旨不能久候。」
蘇錦兒看看這個,又看看那個,忽然品出一點味道來。她眼睛微微一彎,故意又轉向謝觀瀾:「不過你從前那身衣裳也——」
話還沒說完,沈昭已經十分自然地往前走了半步,恰好擋住她大半視線:「走吧。」
蘇錦兒抬頭看他。
沈昭垂眸:「怎麼?」
「沒什麼。」 她嘴角已經有些壓不住了。
謝觀瀾站在後面,將這一幕看得清清楚楚。忽然慢悠悠道:「沈明玦。」
沈昭回頭:「嗯?」
「蘇姑娘方才誇了我一句。」
沈昭笑得溫和:「我知道。」
謝觀瀾點點頭。「知道就好。」
說完還嫌不夠,又補了一句:「第一次見我穿男裝,多看兩眼也正常。」
沈昭臉上的笑一點沒變:「確實。」
蘇錦兒狐疑地看他。
下一刻便聽見沈昭道:「只是謝公子身子不好,站久了傷身。」
「既然衣裳已經換好了,還是快些去前廳。」
謝觀瀾:「……」
羅嬤嬤下意識跟上:「姑娘——」
謝觀瀾腳步忽然停了,羅嬤嬤自己也愣了一下。
七年的習慣。不是說改,就能立刻改過來的。
謝觀瀾回頭看她,片刻後笑了一下:「嬤嬤。」
「從今日起,別再叫姑娘了。」
羅嬤嬤眼眶一下便紅了。她張了張嘴。過了很久,才低低應了一聲。
「是。」
「公子。」
前廳里那道聖旨等著的,是謝氏長子,謝觀瀾。
而這一次。他終於可以穿著自己的衣裳,用自己的名字,堂堂正正走過去。
靖親王府正廳里,宣旨的內侍已經等了有一會兒。
陸王妃聽說聖旨是給謝家的,原本還在奇怪:「謝家的人為何來咱們府里接旨?」
內侍笑了笑:「陛下說,人如今就在王府。」
陸王妃更糊塗了:「誰?」
內侍沒有答,只低頭看了眼聖旨:「謝氏長子,謝觀瀾。」
陸王妃怔住。「謝觀瀾?」
她看向靖親王:「不是七年前就……」
話還沒說完,廳外腳步聲響起。
陸王妃下意識抬頭。下一瞬,她怔住了。
走進來的明明是一張極熟悉的臉。可珠釵沒了,羅裙沒了。那個在西偏院住了幾個月的「謝姑娘」,像是一轉眼便換了個人。
陸王妃盯著他,一時甚至沒認出來。
只有沈昭和蘇錦兒神色如常。
謝觀瀾走進廳中。一步一步,到了香案前。
宣旨內侍看了他一眼:「謝公子?」
謝觀瀾垂眸:「是。」
身後忽然傳來陸王妃不可置信的聲音:「等等。」
謝觀瀾後背微僵。
陸王妃盯著他看了半晌:「謝蘭因?」
謝觀瀾沉默片刻,「……是我。」
陸王妃又看了看他這一身男裝:「所以你——」
謝觀瀾認命,「是男子。」
陸王妃半天沒說話。
謝觀瀾已經做好了聽她質問自己為何隱瞞身份的準備。
沒想到陸王妃憋了半晌,第一句竟是:「那你的藥喝了嗎?」
謝觀瀾:「……」
蘇錦兒將臉扭向一邊,嘴唇抿得緊緊的,可到底沒繃住,連帶著肩頭都輕輕顫了起來。
謝觀瀾緩了片刻:「還沒。」
陸王妃眉頭立刻皺了起來:「藥都沒喝,你還在這站著?」
「……」
「先接旨,接完趕緊喝。」
謝觀瀾突然不知道該說什麼,最後只應了一聲:「……好。」
宣旨內侍站在旁邊,也硬是忍了半天才把神色重新擺正:「謝觀瀾接旨。」
這一次,廳里徹底靜了。
謝觀瀾轉過身。撩袍,跪下。
內侍展開明黃聖旨。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昔謝氏世守北疆,累有戰功。寒門關一役,力戰守城,臨危不退。然奸佞構陷,偽證惑聽,致謝氏蒙通敵之冤七載……」
謝觀瀾垂著眼。最開始,他其實沒有聽進去多少。
直到那一句——「今偽證既明,舊判撤銷。」
他的手指輕輕動了一下。
「凡因通敵舊罪被追奪之官爵、封贈、名籍,一概復還。謝氏故將謝崇岳,守土盡忠,死節不退,著禮部議諡。」
謝觀瀾終於抬起了眼。
父親的名字,七年以後。終於又一次從朝廷的聖旨里堂堂正正地念了出來。
內侍繼續往下。
「謝氏一門。」
「非叛臣。」
「乃忠臣。」
最後三個字落下。
謝觀瀾跪在那裡,很久沒有動。
正廳里也沒有人催,過了許久。
內侍將聖旨合上:「謝公子。」
謝觀瀾像是這才回過神,他抬起頭:「公公。」
「您說。」
謝觀瀾看著那道已經合起來的聖旨,很久:「勞煩。」
「再念一遍。」
內侍怔了怔。
蘇錦兒站在一旁,也慢慢收了方才的笑。
內侍重新將聖旨展開:「奉天承運皇帝,詔曰......」
第二遍。
謝觀瀾聽得很認真。一字一句,沒有漏一個字。
等第二遍念完,謝觀瀾沉默良久。
才問:「我父親的名字,也還回來了?」
內侍聲音放輕:「還回來了,禮部已經奉旨重錄謝氏名籍。」
「謝將軍的名字,也會重新入冊。」
謝觀瀾沒有說話。
只是垂下頭,額頭觸地。
許久。
「謝氏謝觀瀾。」
「叩謝聖恩。」
七年了。這個名字,終於又屬於他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