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章 滿朝皆茶

2026-09-05 18:41:25 作者: 呢呢語
  御前沒有開大朝,殿中人不多。

  兵部尚書、顧惟安、韓肅、范承遠,還有幾名七年前曾經手北軍事務的舊吏,都被召了來。

  人雖少,氣氛卻比早朝還沉。

  皇帝坐在上首,手邊只放了幾份昨日剛送進宮的舊檔。他沒有開口。

  本書由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全網首發

  內侍捧著漆盤走下丹階,將最上面那張已經泛黃的調防令送到兵部尚書面前。

  八月十九:定遠營調防青石口。

  兵部尚書接過,只看了兩眼,額角便隱隱冒出一層汗。

  沈昭站在一旁,忽然開口:「尚書大人七年前尚未掌部。」

  兵部尚書一怔,抬起頭。

  沈昭神色平和:「大人今日只需依現存檔冊,說明當年何人擬令、何人經手即可。」

  兵部尚書握著紙頁的手微微一頓。他聽明白了。七年前的事,不往他身上算。他今日只負責認檔。

  幾乎沒有猶豫,他便俯身道:「回陛下,此令出自當年兵部北軍值房。」

  皇帝問:「誰擬的?」

  兵部尚書看了一眼調令末尾:「韓肅。」

  韓肅臉色驟變:「尚書大人慎言!」

  兵部尚書轉頭看他,語氣也冷了下來:「原簿籤押尚在,本官只是依檔直陳。」

  韓肅還想說什麼,皇帝已經抬眼看了過來,「韓肅。」

  只兩個字,韓肅立刻跪下:「臣在。」

  「這道令,是你擬的?」

  韓肅額頭抵地:「是臣擬的。」

  「為何調定遠營?」

  「臣……臣只是依邊情擬令,並非臣一人擅自調兵。」

  皇帝看著他:「什麼邊情?」

  韓肅沒有立即回答。

  沈昭並不催。過了片刻,才慢慢道:「定遠營三千餘人,調防七十里,不是一個主事提筆寫張軍令就能決定的。」

  韓肅猛地抬頭。


  沈昭看著他:「若只是奉命擬令,把上頭收到的邊情、會簽之人說清楚,總好過一個人擔下整道調兵軍令。」

  退路就放在眼前。

  韓肅咬了咬牙:「那份邊情,出自范承遠當年所轄的北路巡防。」

  范承遠猛地抬頭:「韓肅!」

  韓肅既然已經開了口,反倒不再退了:「八月十八送入兵部的敵情呈報,寫的便是青石口以北發現大股游騎,有繞襲南下之勢,請求增兵。」

  「兵部收到呈報以後,才調定遠營去青石口。」

  范承遠臉色沉得厲害:「你少拿一份七年前已經亡失的呈報攀扯本官。」

  「亡失?」 韓肅立刻轉頭看他,「那范大人不如告訴陛下,為何如今青石口的舊檔都在,偏偏那一份原始敵報沒了?」

  「夠了。」皇帝終於開口。

  殿中頃刻沒了聲音。

  他看向范承遠:「當年的邊情,是不是從你轄下報上來的?」

  范承遠跪下,「陛下,當年臣的確收到過探馬急報。只是邊情瞬息萬變,後來才發現,是誤判。」

  皇帝沒有說話,沈昭卻點了點頭:「若只是誤判,范大人倒不必太過緊張。」

  范承遠抬眼看他。

  沈昭依舊溫和:「邊將誤判敵情,臨時調防,並非沒有先例。若寒門關第一封求援入京以後,定遠營立即折返,此事至多算一次判斷失誤。」

  范承遠的神情卻沒有松下來。

  「可定遠營沒回來,范大人知道為什麼嗎?」

  「當時青石口軍情未明,定遠營既已奉命移防,自然不能因為一封求援便擅動。」

  「是麼?」 沈昭語氣仍舊平靜。「八月二十以後,青石口連日巡防,只見零散騎跡,並無大股北狄犯境。

  到了二十三日,寒門關已經明確求援。定遠營沒有動,後來第二次告急。」 他頓了頓,「還是沒有動。」

  范承遠皺緊眉:「那封寫著『死守』的急報,當時根本就沒有——」

  聲音戛然而止,整座大殿忽然靜了。


  范承遠的臉色一點一點僵住。

  沈昭沒有立即接話,甚至連神情都沒變。

  過了兩息,他才輕聲問:「范大人。臣方才只說第二次告急。」

  「可沒有說那封軍報上寫了什麼。」

  范承遠嘴唇動了一下:「我……近日聽聞世子一直在查寒門關第二封急報,故而猜測——」

  「原來如此。」沈昭竟然點了頭,「那便當范大人是猜的。」

  他沒有追問。也沒有逼范承遠解釋。可越是如此,范承遠的臉色越難看。因為在場所有人都聽見了,上首的皇帝更是從始至終都在看著他。

  沈昭沒有繼續追他,而是轉向顧惟安:「顧大人。」

  顧惟安出列。

  比起幾日前,他反而平靜了許多。像是早知道這一天遲早會來。

  沈昭問:「第一封寒門關急報入兵部以後,你改過收報時辰?」

  「改過。」

  「誰讓你改的?」

  顧惟安抬起頭:「韓肅。」

  韓肅猛地看過去:「顧惟安!」

  顧惟安沒有理他,「他說驛遞記錯了兩個更次,讓我重新謄一份。我當時入兵部不過三個月。」 顧惟安低下頭,「只以為真是驛卒記錯。」

  「後來呢?」

  顧惟安沉默片刻:「寒門關敗報傳來以後,韓肅來過顧家。還見了我母親。」

  皇帝忽然問:「寒門關敗報傳回來以後,你還以為只是驛卒記錯?」

  顧惟安沉默了很久:「不敢再這麼以為了。」

  「那為何不報?」

  顧惟安跪在那裡。

  半晌。

  「臣怕。」 兩個字落下,殿中無人出聲。 「那時候謝家已經獲罪,韓肅又來過顧家。臣知道那兩個更次有問題,可臣……」

  「不敢開口。」

  顧老夫人的遺信隨即被呈了上來。

  韓肅臉上終於徹底沒了血色,可沈昭依舊沒有給他定罪。

  「韓大人。七年前兵部廢棄舊紙與舊蠟的領用冊里,你的值房曾多領過一批。」

  韓肅立刻道:「是!臣當時要重新謄錄舊檔,那些紙蠟都是用在舊卷上的!」

  「那便好。」 沈昭竟順著他的話點頭,「若只是謄舊檔,自然與謝家無關。」

  韓肅緊繃的肩膀稍稍鬆了一點。

  下一刻。沈昭讓周沉把另一份舊冊送了過去,「只是謝府當年搜出的那幾封所謂通敵私信,用紙與那批兵部廢紙同出一處官坊,紙紋、年份都對得上。」

  「封信所用的舊蠟,也與當年北軍值房領用的那批一致。」

  韓肅剛松下去的一口氣,又提了起來。

  沈昭仍舊沒有說他偽造書信。

  只道:「絳香閣魏娘子曾認出,八號盒當年由一名被周氏稱作『韓先生』的人取走。而顧老夫人的遺信中,則提到八號盒中曾放過一隻黑角窄匣。」

  「而謝家被抄以後,清點名冊里恰好少了一隻裝私人印章的黑角窄匣。」

  他看著韓肅。「舊紙,舊蠟,私印。這些東西前後都與你有過牽連。韓大人若只是替人辦事,如實說清楚去了哪裡便是。」

  韓肅臉上的汗已經順著鬢角往下流:「我……」

  他面向皇帝跪下:「陛下,臣只是奉命辦事。」

  殿內無人出聲。

  沈昭甚至還沒來得及問一句奉誰的命?就有人已經先坐不住了。

  范承遠冷冷道:「奉命?」誰能命你拿謝家的私印去偽造通敵書信?」

  韓肅猛地抬起頭。

  這一刻,他甚至沒有看沈昭。只死死盯著范承遠:「范大人。」 他的聲音都變了,「你怎麼知道那封信是偽造的?」

  范承遠臉色驟然變了。

  韓肅像是終於抓住了什麼,膝行半步:「世子方才只是說紙、蠟、私印都有問題。連世子都沒有說,那封信一定是假的。」

  「范大人怎麼知道是偽造?」

  范承遠嘴唇緊緊抿住。

  這一次,沈昭沒有說話。皇帝也沒有說話,可殿裡的空氣已經沉得讓人喘不過氣。

  過了很久。皇帝才緩緩看向沈昭:「沈昭。」

  「臣在。」

  「你今日倒是很替他們著想。」 一句話落下,幾個跪著的人背後都是一涼。

  沈昭垂下眼:「舊案已經七年。臣只是怕為了翻一樁冤案,再冤一個人。」

  皇帝盯著他看了片刻。

  哪裡會聽不懂沈昭今日從進殿開始,就沒真正逼過誰。每一個人面前,都有一條能讓自己少擔一點罪的路。

  可一旦有人往那條路上走,就一定要把另一個人推出去。

  皇帝收回目光:「繼續。」

  沈昭躬身:「是。」

  沈昭翻開收文簿:「八月二十三的收文簿是誰經手?」

  舊吏臉色一白,立刻跪下:「陛下,一百四十八號不是臣抽走的!」

  誰也沒有問他,他卻已經急得滿頭是汗。

  皇帝抬眼:「什麼一百四十八號?」

  那人伏得更低:「臣當年在北軍值房掌收文登記。八月二十三那日,白日收到的一份北境急報編號一百四十七。」

  「按次序,下一份該是一百四十八。」

  「可第二日臣再查冊時,一百四十七後面已經直接接了一百四十九。臣當時還問過……」

  他的目光不由自主地看向韓肅:「韓主事說,是臣前一日編號寫錯了。」

  旁邊另一名舊吏臉色一白,也跟著跪了下來:「回陛下,那晚重新裝訂北軍急件,也不是臣等擅自做的。」

  韓肅驟然轉頭:「你住口!」

  那舊吏被他一喝,反倒更怕:「韓大人,事到如今你不能把這些都推給我們!那夜是你讓值房的人先出去,說北境急件次序有誤,要重新核對。」

  「第二日我們回來,卷冊就已經重新裝過了!」

  韓肅臉色鐵青:「你有何憑證?」

  「有!」 那舊吏急忙道:「值宿簿!那夜誰在值,何時離房,都有記錄!」

  又一個人開了口。緊接著,第四個。

  沒有誰突然良心發現,他們只是開始怕了。怕自己不說,下一刻,別人便會先把罪推到自己頭上。

  於是,每個人都只認最少的那一點。又都爭著把自己之外的那一點說清楚。

  一百四十八號收文簽確實缺失。

  北軍值房的卷冊也確實在八月二十三當夜被重新裝訂過。但沈昭沒有說那缺失的一百四十八號就是寒門關第二封急報。

  他只是讓人把那一頁攤在御前:「現有證據,只能證明一百四十八號文書被人抽走。」

  「至於是不是寒門關第二封急報,還缺最後一道實證。」

  他話音才落。方才那名掌收文的舊吏便急忙開口:「世子,那夜確實還有一封北境赤遞!」

  所有人都看向他。

  那人臉色煞白:「臣沒見到信里寫了什麼。可臣記得送信的人渾身都濕透了,外封紅蠟,上面還有北境加急的記號。」

  「臣正要登記,韓主事便讓臣先去外間,說他親自收。」

  韓肅猛地閉上眼。

  殿中再一次安靜下來。

  至此。七年前那些原本散落在不同人手裡的東西,終於一點一點接在了一處。

  八月十八,一份後來消失的敵情呈報送進兵部。

  次日,定遠營被調走。

  四日後,寒門關求援。收報時辰被改,副卷被拿走。

  當夜,又有一封北境赤遞入部。緊接著,一百四十八號收文簽消失。

  定遠營始終沒有回撤。

  城破以後,謝府里便多出了一封使用兵部舊紙、舊蠟,並蓋有謝家私印的「通敵書」。

  一件事尚可說巧。可所有事情都落在同一條線上,便再沒有人敢說只是巧合。

  皇帝許久沒有說話。

  殿下跪著的人也沒人敢出聲。

  直到最後,他才緩緩抬眼。目光越過韓肅,越過范承遠。

  落在了從始至終都沒有開口的太子身上:「太子。」

  太子終於抬頭:「兒臣在。」

  皇帝看著他。

  「這些事,你有什麼要說的?」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