寒門關舊卷解封後的第三日,兵部終於將篩出的那批檔冊送進了靖親王府。
周沉領著人把東西抬進書房時,蘇錦兒站在門口看了半晌。
「這麼多?」 她往裡探了探,沒進去。箱子上封簽貼得整整齊齊,每一隻都標著年份和編號,堆起來幾乎占去了書房小半面牆。空氣里已經浮起一層極淡的舊紙灰味。
沈昭正在核對第一隻箱子的封簽,聞言抬頭看了她一眼。「兵部說,這還只是與寒門關直接有關的。」
蘇錦兒沉默片刻。然後十分果斷地往後退了一步,還順手把門口讓了出來。
「那你慢慢看。」 語氣體貼得很。
沈昭放下手裡的封簽,朝她走近兩步:「夫人不幫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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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兒腳步一頓。她先看了看那六隻箱子,又看了看沈昭,神情漸漸認真起來。
「雖然我識字。」
蘇錦兒補道:「但我還罪不至此。」
說完轉身便走,裙擺在小跨步里旋開一道輕快的弧。
沈昭看著她的背影,輕輕嘆了口氣。
旁邊的周沉低頭忍笑,忍得肩膀微微發抖。
門外的腳步忽然停住。蘇錦兒又探回半個身子,一雙眼睛正正望向他:「我聽見了。」
沈昭神色從容:「我說夫人近日辛苦,這些舊紙灰大,傷眼,不看也好。」
蘇錦兒盯了他兩息:「你最好是。」
這回真走了。
沈昭站在門邊看著她走遠,才重新回到箱子前。
周沉這回終於敢抬頭,沈昭瞥他一眼,「很好笑?」
周沉立刻低頭:「屬下不敢。」
沈昭沒再理他,只伸手揭開了第一冊舊檔。
真正有用的東西,是在午後翻出來的。
那時候蘇錦兒已經又回來了。她手裡抱著一隻食盒,進門時先往那六隻木箱看了一眼,腳步明顯頓了頓。
沈昭正低頭翻卷,連頭都沒抬:「夫人不是說罪不至此?」
蘇錦兒把食盒往桌邊一放:「我又沒說要幫你看。」
盒蓋一開,裡面整整齊齊碼著一層杏仁酥。
沈昭這才抬眼:「那這是?」
「半夏剛送來的。」 蘇錦兒已經自己拿了一塊,「我一個人吃沒意思,順便過來看看你翻這些破紙翻到哪兒了」
沈昭看了她一眼:「夫人特意來陪我?」
「不是。」 蘇錦兒咬了一口杏仁酥,在旁邊挑了張離木箱最遠的椅子坐下,「我來看熱鬧。」
沈昭唇角輕輕動了一下,也沒拆穿她。
書房重新安靜下來,只剩紙頁翻動的細響。
蘇錦兒吃完一塊杏仁酥,又拿第二塊。起初她還饒有興致地看著。看了不到一刻鐘,便開始覺得這些東西實在沒什麼好看的。
沈昭從第一冊翻到第三冊,神情沒變。周沉在另一邊核對編號,也沒說話。
下一刻,他的手忽然停了。
蘇錦兒原本正伸手去拿杏仁酥,看見他的動作,也跟著停下來。
「怎麼了?」
沈昭沒答,只是將那冊舊檔往回翻了一頁。目光落在其中一行字上。
蘇錦兒放下杏仁酥,湊過去一些:「找到什麼了?」
沈昭將那頁泛黃的舊紙從冊中輕輕抽出來,攤到桌上。
七年前八月十九日,兵部曾下一道調令,將原本駐紮在寒門關東南七十里外的定遠營,臨時調往青石口。理由只有四個字——防備擾邊。
沈昭沒有急著往下看,只抬頭吩咐周沉:「去西偏院,請謝觀瀾過來。」
周沉看了一眼桌上的調防冊,很快明白過來,轉身出去了。
沒過多久,謝觀瀾便來了。
他身上的毒雖已壓下去不少,人還是清瘦的,臉色被外頭的天光一照,白得幾乎透出青來。但他走得比前幾日穩,步子不疾不徐,路過門檻時甚至還有閒心抬了抬手,示意身後跟著的羅嬤嬤不必進來。
府醫不許他久坐,他進門後便被周沉搬了把椅子放在桌邊。
謝觀瀾開口,聲音懶洋洋的,還帶著藥氣沒散盡的沙啞:「什麼東西還非得叫我來?」
沈昭將那頁調防文書推到他面前:「北境的事。」
謝觀瀾原本還有些散漫的神色頓了一下。
他低頭,只看了一遍,臉色便慢慢沉了下來。「這道令一發,寒門關身後最快能動的那支兵,就被抽走了。」
蘇錦兒問:「少一支兵,影響這麼大?」
「不是多少人的問題。」謝觀瀾展開北境輿圖,指向寒門關以南,「定遠營本不負責守城,可它離寒門關最近。」
「若北狄突然增兵,寒門關只要點起烽火,定遠營半日便能趕到。」
「調去青石口以後呢?」
「最快兩日。」
她低頭看調令上的日期:八月十九。又問沈昭:「寒門關第一封求援什麼時候進京的?」
「八月二十三。」
蘇錦兒抬起頭:「四天以前,最近的援軍便已經被調走了?」
「是。」
屋裡短暫地靜了一下。
蘇錦兒又問:「青石口真的缺兵?」
謝觀瀾搖頭:「那裡本就有兩營駐守。若只是尋常擾邊,根本不需要從寒門關附近再抽一營過去。」
蘇錦兒眉頭皺了起來:「那為什麼還要把定遠營調過去?」
「說是發現北狄騎兵,有繞襲之勢。」
「打起來了?」
謝觀瀾沒有回答,因為他們手裡還沒有青石口那幾日的巡防記錄。
蘇錦兒想了一會兒,忽然看向其中一個兵部書吏:「軍營吃飯,兵部管不管?」
那書吏愣了一下:「軍糧另有軍需冊。」
「青石口有嗎?」
「應當有。」
蘇錦兒點點頭:「那就看看。」
沈昭看她。「夫人不是說罪不至此」
「軍報我不碰。」蘇錦兒理直氣壯地指了指糧冊,「可幾千張嘴一天要吃多少糧,我總還看得明白。」
謝觀瀾唇角輕輕扯了一下。
沒過多久,軍需相關的舊冊便從第五隻箱子裡找了出來。
蘇錦兒沒去碰那些密密麻麻的撥糧細目,只讓人把定遠營調動前幾日的青石口糧冊翻出來。
八月十五,兩營領糧。
八月十八,補發馬料。人數、馬匹,全有登記。
定遠營八月十九日接令時,青石口原本的兩營兵馬確實都在。
蘇錦兒指著那一頁:「所以它那裡不是沒人。」
「嗯。」 沈昭道,「那邊已經有兩營。」
「寒門關附近卻只有這麼一支半日能到的兵。」
蘇錦兒看著輿圖。「有人覺得青石口的兩營還不夠,卻覺得寒門關旁邊一營都不用留?」
書房裡沒人回答。這個問題太簡單,反而顯得那四個字——防備擾邊。格外刺眼。
沈昭沒有順著這個問題往下猜。
只轉頭吩咐:「把八月十九前後七日,青石口的巡防日報全找出來。」
周沉立即應聲。
謝觀瀾一直沒有再說話,他的目光停在寒門關和定遠營原駐地之間。
蘇錦兒察覺到不對。「你怎麼了?」
謝觀瀾的指尖落在輿圖上,久久沒有移開:「我父親知道定遠營。」
蘇錦兒一怔。
「謝家從前與定遠營協防過。」謝觀瀾看著寒門關東南那一點,「真到了守不住的時候,他一定會算附近還有多少兵,哪一支最近,多久能到。」
他的指尖沿著圖上的路線緩緩划過去,最後停在定遠營原本駐紮的位置,「七十里。」
屋裡靜了下來。
謝觀瀾盯著那兩個地方,半晌才又開口。「我父親最後守在城裡時,大概還以為——」
他說到這裡,忽然停住。
後面的話沒有說完,可蘇錦兒已經聽懂了。
七十里。若援軍急行,不過半日。
對已經被困在寒門關里的人來說,這不是一段讓人絕望的距離。也許再守幾個時辰,也許等下一次城頭換防。也許等天亮,那支兵就會出現。
可謝家不知道。在第一封求援軍報送進京城之前,定遠營就已經離開了原來的駐地。
他們守著一個根本不會趕來的「希望」,一直等到城破。
謝觀瀾的手還壓在輿圖上,指節一點點泛了白。許久,他才低聲說了一句:「他們到死,大概都不知道為什麼援軍沒來。」
蘇錦兒看了他一會兒,沒有說什麼,她只是伸手,把桌邊那盞已經快涼的茶換成了熱的。推到他面前。
謝觀瀾低頭看著那盞茶。過了片刻,才伸手接過。
而兵部繼續往下核查後,又發現了一處更大的問題。青石口在調令前後七日,根本沒有大股北狄犯境的記錄。
所謂「防備擾邊」,沒有邊情依據。
更要命的是:定遠營調往青石口後的第四日,寒門關第一封急報入京。按常理,距離最近的定遠營應當立即折返。可它沒有。
第二封「死守」急報抵京以後。它還是沒有動,直到寒門關城破。
那支原本只需半日便能趕到的援軍,始終停在一個根本不缺兵的地方。
蘇錦兒看著桌上的幾樣東西,慢慢道:「若只是第一次調錯了,還能說是判斷失誤。」
「可寒門關已經求援,為什麼還不讓他們回去?」
沈昭將調防冊合上:「這便不是一句誤判能解釋的了。」
謝觀瀾望著輿圖上的寒門關,許久沒有出聲。
第一封軍報被拖,第二封急報被毀。最近的援軍又被提前抽空。
這一環扣著一環。有人早在寒門關真正陷入絕境以前,就已經開始動了。
第二日清晨,宮裡的口諭到了。皇帝召見與寒門關舊案有關的幾名臣子。
蘇錦兒替沈昭整理了一下袖口:「今日便要把人都叫到一處了?」
「嗯。」
「證據夠嗎?」
「單憑我們手裡的,不夠。」
蘇錦兒抬頭:「那怎麼辦?」
沈昭看著她:「今日不是去定罪,是讓他們自己補充證據。」
蘇錦兒安靜了一下,明白了。這些人未必肯替謝家說真話。可真到了御前,總有人怕自己多擔一分責。
她沒再問,只替他把袖口撫平,順口道:「那你今日待人和氣些。」
沈昭微怔。「我哪日待人不和氣?」
沈昭看了她一會兒,唇角很輕地彎了一下。
「夫人放心。」
蘇錦兒看著他:「你這麼一說,我更替他們擔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