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日下午,一封奏摺送進宮中。不長,甚至比沈昭平日辦差的摺子還短。
只附了幾樣東西。皇帝此前命沈昭重查謝氏舊案的旨意,第二封「死守」急報存在的幾項旁證。顧老夫人遺信謄本,以及太子剛剛親筆補全、加蓋東宮印信的封卷手令。
奏摺正文寥寥數行:臣奉陛下聖命,重查謝氏舊案。今日又奉東宮手令,命兵部暫停向臣交付寒門關七年前舊卷。
聖命令臣查,東宮令臣止。臣不敢擅違聖命,亦不敢私抗儲君令旨。
兩意相左,臣愚鈍,不知所從。伏請聖裁。
蘇錦兒將那幾行字來回看了兩遍,才慢慢抬起頭。
沈昭正在一旁喝茶:「看完了?」
蘇錦兒沒答,只盯著他看。
沈昭放下茶盞:「怎麼?」
「沒什麼。」蘇錦兒把謄本往他面前一推,「就是忽然覺得,你這人現在越來越不要臉了。」
沈昭眉梢輕輕動了一下:「我似乎一句太子的不是都沒寫。」
「所以才不要臉。」 蘇錦兒伸手點了點那封摺子,「你若在裡頭參他一本,說他阻撓查案,我還敬你光明磊落。」
「可你倒好。什麼都不說,就把兩樣東西往御前一擺——」 她清了清嗓子,故意學他平日那副恭恭敬敬的腔調:「臣愚鈍,臣為難,臣實在不知道該聽誰的。」
說到這裡,她又補了一句:「還請陛下替臣做主。」
沈昭聽完,安靜了一會兒:「最後一句沒有。」
蘇錦兒看著他:「有區別?」
「有。」 沈昭伸手拿過那份謄本,低頭看了一眼:「我寫得沒這麼委屈。」
蘇錦兒:「……」
她本來還想板著臉,硬是被這句話噎得半晌沒接上。
最後只能沒好氣地瞪他:「你還挺講究。」
沈昭唇角微微揚了一下:「奏摺呈御前,總要嚴謹些。」
第二日早朝比往日多了幾分安靜。 沈昭站在武勛一列靠後的位置。 從進殿起,便沒有與任何人交談。 昨日那封奏摺已經擺在御案上。
皇帝照例先議了河工,又問了北地糧價。一直到最後,才讓內侍將一道東西呈到御前。
「沈昭。」
「臣在。」 沈昭出列。
皇帝看著他。 「你昨日說,朕命你查,東宮卻讓兵部停卷,你不知該如何處置。」
「是。」
「東宮的手令到了以後,你可曾繼續調寒門關舊卷?」
「未曾。」
「為何?」
「東宮手令送到兵部以後,兵部便停止交卷。臣不敢強取,只能暫時停下,等陛下裁斷。」 殿中已經有人神色微變。
皇帝又問:「為何不直接來報?」
「臣當日便已上奏。」 沈昭道。
太子的臉色已經有些不好看。
皇帝卻沒有看他,只將那道東宮手令展開:「兵部尚書。」
兵部尚書立即出列:「臣在。」
「這道東宮手令,兵部收到了?」
兵部尚書心頭一緊:「回陛下,收到了。」
「所以停了沈昭的調卷?」
「……」
殿中安靜下來。
兵部尚書只能低頭:「是。」
皇帝又問:「朕可曾收回重查謝氏舊案的旨意?」
兵部尚書後背已經開始冒汗:「未曾。」
「既未曾。」 皇帝看著他:「誰准兵部把朕讓人查的案子停了?」
一句話。
整個大殿徹底安靜。
兵部尚書立刻跪下:「陛下。臣等見東宮手令送至,不敢擅抗儲君之命,故只暫緩交卷。」
「原本正準備奏請陛下——」
皇帝淡淡看他一眼:「既知道該奏請,為何奏摺是沈昭遞的?」
兵部尚書額角的汗徹底下來了,這話沒法接。
太子終於出列:「父皇,此事是兒臣的意思。」
皇帝這才看向他。
太子俯身:「寒門關舊案已經牽扯七年前兵部舊屬與北境軍務。兒臣只是擔心此時貿然翻動大量舊卷,會牽連過廣。」
「所以先讓兵部暫緩。」
皇帝問:「暫緩多久?」
太子頓了一下:「待事情查清部分脈絡之後……」
「不開舊卷。」 皇帝打斷他,「如何查清?」
太子一時沒有答上來,東宮一系立刻有人出列。
「陛下,殿下並非阻止謝氏翻案。只是此案牽扯邊軍事務,謹慎一些也是為了朝局安穩。」
另一人跟著道:「封卷只是暫緩,並非不許重查。」
御史台那位老御史聽到這裡,慢慢站了出來。
「既然不是不許查,那事情便簡單了。」
眾人看向他。
老御史拱手:「陛下如今就在這裡。」
「東宮的顧慮也已經說清,舊卷照查便是。若查完證實與謝案無關,再放回檔庫。」
方才替太子說話的官員臉色頓時一僵。
想反駁,又不好反駁。
畢竟是他們自己說的——只是暫緩,並非不許查。
二皇子一派很快有人出列。
「臣附議。」
「謝氏舊案乃陛下親旨重審。」
「如今第二封軍報已有數項旁證。」
「若此時突然停止調卷,反而容易使朝野生疑。」
說得冠冕堂皇,沒有半句指責太子。
東宮一系有人立刻道:「所謂第二封軍報,至今沒有原件。豈能只憑几項七年前的驛遞旁證,便將兵部舊檔翻個底朝天?」
兵部尚書聽到這裡,反而先急了。七年前寒門關出事時,他還沒有坐上如今的位置。
舊卷真查出什麼,本來未必與他有關。
可若今日兵部自己堅持不讓查——將來出了事,便是另一樁罪了。他立刻往前一步:「是不是第二封軍報,查過自有分曉。」
眾人看過去。
兵部尚書一咬牙:「陛下,臣請重新開放寒門關七年前舊檔。相關軍報、驛遞、收文、用印、調防記錄,一併清點。」
「若有缺失,兵部也願逐項查明。」
老御史立刻道:「兵部願自證,自然最好。」
清流一派隨即有人出列。
「臣附議。」
很快,大殿裡的「臣附議」越來越多。
兵部要自保。
二皇子的人更不會放過這個機會。
至於剩下的人——眼看越來越多的人站出去,也沒人願意最後留在「不肯查」的那一邊。
理由不同,結果卻只有一個。
查。
沈昭始終站在原處。從頭到尾,一個字都沒有再說。
皇帝將眾人的神色一一收入眼底。
許久,才轉向太子:「太子。」
「兒臣在。」
「你還有什麼要說?」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到了太子身上,昨日那道手令是他親自補的。
印也是他讓人蓋的。
如今若還堅持,便是在滿朝面前,公開與皇帝親旨重審謝案的意思相悖。
可若鬆口。昨日那道手令,便成了一個笑話。
太子沉默了很久,最終只能低頭:「兒臣原本也只是讓兵部暫緩。」
「如今父皇既已裁斷,兒臣無異議。」
皇帝看了太子片刻:「以後東宮若對朕交辦的差事有異議,先來問朕。」他停了一下,「不必替朕停。」
隨後看向兵部,「寒門關七年前舊卷,今日起重新開放。」
「軍報、收文、驛遞、調防。沈昭要查什麼,你們便給什麼。」
兵部尚書立刻俯身:「臣遵旨。」
「沈昭。」
「臣在。」
「繼續查。」
沈昭出列,俯身:「臣遵旨。」
他的語氣恭順得不能再恭順。
仿佛從頭到尾。他真的只是一個夾在皇帝與儲君之間,不知道該聽誰的話,最後只能請皇帝做主的臣子。
太子站在不遠處看著他,胸口卻一點點沉了下去。
因為他忽然發現——沈昭一句壞話都沒說,卻讓今日滿朝所有人都看見了那道東宮手令。
散朝以後。
兵部尚書走得最快。身後幾名屬官已經低聲商議,今日先清哪一間檔庫。
二皇子一派的人三三兩兩離開,神色多少輕快了些。
東宮舊臣卻格外安靜。
沈昭走在最後。
那名老御史經過他身邊時,忽然停了一步:「沈世子。」
沈昭拱手:「老大人。」
老御史看看他:「今日倒是受委屈了。」
沈昭微怔:「晚輩沒有受委屈。」
老御史:「那便更好了。」 說完,背著手走了。
沈昭站在原處,也沒有解釋。
當日下午,兵部舊檔重新開封。七年前寒門關相關卷宗一共裝了六隻木箱。
周沉帶人將第一隻抬出來。封條揭開,灰塵散了一地。
他隨手翻開最上面的一冊。
第一頁寫著一個日期:八月十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