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宮的手令送到靖親王府不到一個時辰,宮裡便又來了人,「殿下請世子即刻入宮。」
蘇錦兒還坐在桌邊。那道手令就攤在她面前,末尾鮮紅的東宮印信格外扎眼。
她指尖在紙邊輕輕點了一下:「昨日還說顧惟安可以查,韓肅也可以查。今日連寒門關舊卷都不讓碰了。」
沈昭拿起那道手令,重新折好:「所以才要去問清楚。」
蘇錦兒抬眼:「問什麼?」
「問這道令,到底什麼意思。」 他說得平靜。
蘇錦兒卻聽明白了。
皇帝親旨重查謝家舊案。
這個時候,太子突然讓兵部封卷。若只是私下叫沈昭暫緩,那是太子對他的勸阻。
可若太子堅持以東宮名義下令兵部,不許再將寒門關舊卷交給沈昭——性質便完全不同了。
一個是儲君私下的態度。一個是白紙黑字,直接干預皇帝親旨重查的案子。
蘇錦兒看著他:「你準備再給他一次退路?」
「嗯。」
「他執意不走呢?」
沈昭將手令收入袖中:「那我便照他的意思停。」
蘇錦兒狐疑地盯著他,沈昭已經往外走。
到門口時,卻又停了一下。
「今日東宮若有新的吩咐,我回來便告訴你。」
蘇錦兒原本還想說什麼。聽見這一句,神色倒底緩了些:「知道了,快去吧。」
太子沒有在平日的書房見他,而是在東宮議事的小殿。
案上擺著幾摞摺子,還有幾份剛從六部送來的公文。
沈昭進門行禮:「臣見過殿下。」
太子沒有立即讓他起身:「手令收到了?」
「是。」
「那便按令辦。」
沈昭仍跪著:「臣有一事不明,想請殿下示下。」
太子皺眉:「說。」
沈昭從袖中取出那道手令,雙手奉上:「殿下命寒門關舊卷暫緩調閱,兵部不得向臣交付。臣想問——」 他抬起頭,「這是殿下私下讓臣暫緩幾日。」
「還是要以東宮手令,正式命兵部停下此案舊卷的調閱?」
殿中安靜了一瞬。
太子眸色漸沉:「有什麼區別?」
「有。」 沈昭回答得很快,「若只是殿下私下訓誡,臣聽過便是。」
太子臉色冷下來:「若孤就是不許你查呢?」
沈昭沒有爭辯,只是道:「那臣便請殿下將意思寫得再明白些。」
太子盯著他:「沈昭,你什麼意思?」
沈昭垂眸:「此案是陛下親旨重查。臣奉旨辦差,不敢擅停。殿下若只是私下勸臣,臣自然仍要奉聖命行事。」
「可若殿下堅持以東宮名義,正式令兵部停止向臣調卷——」 他停了一下,「臣也不敢私抗儲君手令。」
「只能將陛下聖命與東宮令旨一併呈到御前,請陛下裁斷。」
太子的臉徹底沉了下來:「你拿父皇壓孤?」
「臣不敢。」 沈昭回答得甚至沒有半分遲疑,「正因為一個都不敢違,才只能請陛下裁斷。」
太子忽然笑了一聲:「你如今倒越來越會講規矩了。」
沈昭低下頭:「臣愚鈍,只能照規矩辦。」
還是這句話,太子聽得心頭莫名火起。從前他們之間,何曾需要這些白紙黑字?
一句話,一個眼神,沈昭便知道他的意思。如今卻連一句「暫緩」,都非要問清是勸誡,還是東宮手令。
他從案後站起身:「你當真不知道孤為何讓你停?」
「臣不敢妄測。」
「寒門關的案子已經查到顧惟安,查到韓肅。」 太子緩緩走到他面前:「如今又出來一封所謂的第二封軍報。再讓你把兵部七年前的舊卷全翻出來,會牽出多少人?」
「多少兵部舊屬?多少東宮舊人?你想過沒有?」
「想過。」
「既然想過,就該知道什麼時候該停。」 太子的聲音越來越沉,「朝堂已經安穩七年。你非要將所有舊帳一次翻個底朝天。除了讓滿朝人心惶惶,還有什麼意義?」
沈昭沉默了片刻:「殿下,若第二封軍報真的到了京城。卻被人故意拿走。」
太子目光微動。
「那寒門關就不是簡單的失援。」 沈昭看著他,「是有人明知道他們還在等援軍,仍然讓他們等死。」
太子臉色終於變了:「如今沒有證據證明第二封軍報進過兵部。」
「所以臣才要查卷。」
一句話,將所有解釋重新推回原處。
若沒有證據,便應該查。查了,才知道有沒有。
太子盯著他許久:「孤若就是讓你停呢?」
沈昭低下頭:「臣明白。」
太子反而皺眉。
他原以為沈昭會爭,甚至會直接問他——東宮究竟在怕什麼。
可沈昭什麼都沒做,只是認了。
「你沒別的話?」
「有。」 沈昭重新抬眼:「臣還想再請殿下三思。」
太子眸色徹底冷下來。
沈昭語氣卻依舊溫和:「殿下若只是擔心此案牽連太廣,現在將這道手令收回,還來得及。」
太子沒有說話。
沈昭繼續道:「臣只當今日來聽了殿下一番訓誡,明日仍照陛下聖命查案。」
這已經是一條再體面不過的退路。
收回手令。今日所有事情,都可以沒有發生過。
可太子望著沈昭那張始終平靜的臉,心裡的怒意反而越來越重。
讓他現在收回?那豈不是等於承認,他這個儲君說出去的話,轉眼便能收回?
更何況——寒門關舊卷不能開。顧惟安也好,韓肅也罷,查到他們身上,事情尚且還能收得住。
可一旦把七年前所有軍報、調防、收文都翻出來……
有些事,就再也不是一句「用人失察」能夠解釋的了。
太子轉身走回案後:「你不是想要一道能向父皇交代的東西嗎?」
沈昭沒有回答,太子拿起那道原本只寫著「暫緩調閱」的手令。
提筆,在下面重新添了數行——寒門關七年前舊卷暫行封存,兵部不得擅自向靖親王世子交付調閱,相關卷冊一律暫緩查驗。
寫完,他抬手:「拿印來。」
宮人立即捧來東宮印信。印章落下,一聲悶響。鮮紅的印泥壓在紙上。
太子將手令推回去:「現在夠清楚了嗎?」
宮人將東西送到沈昭面前,沈昭雙手接過。低頭看完,沒有驚訝,也沒有再勸。
只是俯身:「臣明白了。」
「臣領令。」
太子神色稍緩:「明玦。」
沈昭仍舊低著頭。
「孤今日這麼做,不是為了害你。二弟如今一直盯著東宮。」
太子道:「你再這樣查下去,正好給了他借題發揮的機會。」
「等眼下朝局穩定,孤自然會給謝家一個交代。」
沈昭安靜了片刻,忽然問:「殿下準備讓他們再等多久?」
太子臉色一僵。
七年前,寒門關也在等。等援軍,等京城的回令。
等一封能讓他們撐下去的消息。
結果等到城破,等到滿門獲罪。
如今過去七年,還是一句——再等等。
沈昭已經起身:「臣失言。」,他收起那道東宮手令:「臣這就告退。」
這一次,太子沒有留他。
宮門外。沈昭剛上馬車,周沉便跟了進去。
沈昭將手令遞過去,周沉打開看了兩眼,臉色頓時變了:「真讓兵部停?」
「嗯。」
周沉看向他:「那咱們的人……」
「全部撤回來。」
周沉一怔:「世子,第二封軍報才剛查到這裡,一百四十八號也還沒弄清。現在停——」
「停。」 沈昭只說了一個字。
周沉不解:「可陛下明明讓世子重查謝案。」
沈昭靠在車壁上:「回府,寫摺子。」
蘇錦兒見他進門,還有些意外。沈昭回來得太快。
「談完了?」
「嗯。」
「太子收回了?」
沈昭把手令放到她面前,蘇錦兒展開。
先看見新添的幾行字,再看見下面那方東宮印。
她沉默了:「他還給補全了?」
「嗯。」
蘇錦兒慢慢抬頭:「你故意的?」
沈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只是問清楚。」
「你明知道他受不得別人覺得他這個儲君說話不算話。還激他?」
「夫人想多了。」
「你沒逼他?」
沈昭神色溫和:「殿下做事,自然有殿下的考慮。」
蘇錦兒:「……」
蘇錦兒盯著他看了半晌。二皇子府那些費盡心思想拉攏沈昭的人,大約都打錯了算盤。他們只看見這人溫和守禮,凡事都留三分餘地。哪裡知道,他連太子都敢這樣哄。
偏偏話都是真的,路也是別人自己選的。最後便是回過頭來,都不知道該怪他哪一句。
蘇錦兒眯起眼:「你以前不是這樣的。」
沈昭想了想:「大約近墨者黑。」
蘇錦兒反應了一瞬,臉便沉了下來:「你說誰黑?」
沈昭垂眸,從碟中拈了一塊杏仁酥,遞到她面前:「不敢。」
蘇錦兒看了看他,又看了看那塊杏仁酥。最後還是伸手接了:「少拿吃的堵我的嘴。」
沈昭笑意很淺:「看來這招還能用。」
蘇錦兒咬了一口杏仁酥,抬眼瞪他:「你敢。」
沈昭點頭:「不敢。」
「那現在怎麼辦?」
「周沉已經去撤人了,剩下的能不能繼續。等陛下裁斷。」
蘇錦兒聽懂了:「你要去告太子的狀?」
「沒有。」 沈昭神色十分無辜,「我只是一個奉命辦差的臣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