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讓人將七年前寒門關第一封軍報的謄本送到了西偏院。
謝觀瀾已經退了熱,只是臉色仍舊蒼白。府醫勒令他臥床,他便靠在床頭,身後墊了兩個軟枕,將那幾頁薄薄的軍報翻來覆去看了三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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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坐在床邊不遠處,手裡也拿著一份謄本。
蘇錦兒則坐在兩人中間的小桌旁剝橘子。橘子皮剛剝開,一股清甜的香氣便散了出來。
謝觀瀾看了過來,沈昭也抬了一下眼。
蘇錦兒沒察覺似的,慢條斯理地把橘絡一根根撕乾淨,又將橘子掰成兩半。
謝觀瀾終於把手裡的軍報放低了些,沈昭則十分自然地將自己面前那隻空碟往桌子中央推了半寸。
蘇錦兒動作一頓。
兩個人誰都沒說話,但意思都很明顯。
蘇錦兒想了想。然後在兩人的注視下,拿起一瓣橘子,放進自己嘴裡。
又拿一瓣,還是自己吃。
謝觀瀾:「……」
沈昭:「……」
等她不緊不慢吃掉第四瓣,謝觀瀾終於忍不住了。
「蘇姑娘。」
「嗯?」 蘇錦兒嘴裡還含著橘子,一臉無辜地看他。
謝觀瀾指了指她手裡已經少了一半的橘子:「你剝這麼仔細,我還以為有我的份。」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你病還沒好。」
「所以?」
「橘子性涼,你不能吃吧。」
謝觀瀾沉默了一下:「府醫沒說不能吃。」
「府醫也沒說能吃。」 蘇錦兒答得理直氣壯。
謝觀瀾看著她,半晌沒說出話。
沈昭唇角輕輕動了一下。
蘇錦兒立刻轉頭看他:「你笑什麼?」
「沒有,我不吃,夫人你吃吧。」 沈昭神色溫和。
蘇錦兒這才滿意,重新低頭吃自己的橘子。吃到最後兩瓣的時候,她動作忽然停了一下。
她像是認真權衡了一番,最後把其中一瓣塞進自己嘴裡。
剩下一瓣放回盤子:「給你們留的。」
兩個人同時看向那孤零零的一瓣橘子。
謝觀瀾:「我們兩個?怎麼分?」
蘇錦兒已經低頭去拿第二個橘子:「你們自己商量。」
謝觀瀾轉頭看沈昭,沈昭也看了他一眼。
片刻後,沈昭十分從容地伸手,將那一瓣橘子拿走了。
謝觀瀾:「……你不是不吃?」
沈昭將橘子送入口中,神色平靜:「現在想吃了。」
謝觀瀾盯著他看了兩息:「世子。」
「嗯?」
「你這樣很沒意思。」
「還好。」
謝觀瀾靠在床頭,終於覺得這幾日的藥沒有白喝。
屋裡的氣氛難得鬆快了一陣,直到他重新拿起那份軍報。
蘇錦兒第二個橘子才剝到一半,便見謝觀瀾的神色一點點沉了下來。他的指尖停在最後一行——敵騎尚在增兵,援軍若明日午時未至,寒門關恐難久守。
「這不是最後一封。」
蘇錦兒動作一停。
沈昭抬眼:「為何?」
「我父親不會這樣等。」 謝觀瀾低頭看著那行字,「謝家守北境多年,有自己的急報規矩。第一封送出後,十二個時辰沒有回令,援軍沒有動靜,必發第二封。」
「而且不會走同一路。」
沈昭眸光微動:「兵部沒有這條舊制。」
「是謝家的規矩。北境風雪大,斷路、死信使都不稀奇,一封軍報從來不能當作萬無一失。」
蘇錦兒問:「第二封寫什麼?」
「第一封報敵情,請援。第二封便會把守軍、糧草、還能撐幾日,以及附近哪支兵能動,全寫清楚。」
沈昭接道:「也就是說,第二封若進了京,朝廷便不能再以『軍情不明』解釋為何遲遲不援。」
謝觀瀾點頭。
蘇錦兒手裡的橘子頓時不甜了:「可舊卷里沒有。」
「所以才要找。」 沈昭收起謄本。
謝觀瀾看他:「從兵部查?」
「兵部若干淨,它早該在卷宗里。」 沈昭道:「先查它是怎麼進京的。」
謝家第一封軍報走的是北驛。第二封既然換路,就未必還會留在原來的驛遞記錄中。
沈昭去查北驛、城門與兵部舊簿,周沉從七年前那段時日的驛卒名冊里篩出了三名死得蹊蹺的人。
兩家已經遷走,只有孫成的妻兒仍住在南城。蘇錦兒看著孫成那一頁,卻道:「我們便去南城。」
半夏不解:「姑娘,世子查驛站,咱們去那裡做什麼?」
「找人,」 蘇錦兒掀開車簾,「活人難尋,死人總還有歸處。」
她們最終停在南城一處很小的巷子裡。 院門破舊,門邊曬著幾件洗得發白的孩子衣裳。 開門的是個四十上下的婦人。
聽見「孫成」兩個字,她臉色頓時冷了下來:「我家男人死七年了。官府該給的撫恤也給了。夫人若問以前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她說著便要關門。
蘇錦兒沒有攔,只讓半夏打開手裡的布包。裡面是幾匹冬日常用的細棉:「不是來追回撫恤的。」
婦人的手停住,蘇錦兒道:「王府重查寒門關舊案,查到當年有幾名驛卒死得不明不白。我只是來問一句。」
「孫成到底是什麼時候死的?」
婦人臉色微變:「冊子上不是寫著嗎?」
「所以我才來問你。」蘇錦兒看著她。
婦人沉默許久,最終還是把門讓開了一些。
屋子很小。 桌椅都有些年頭。 牆角放著一隻舊木箱。 婦人給她們倒了水,自己卻始終沒有坐。
「官府說,他是九月末摔馬死的。」
「不是嗎?」
「不是。」 婦人嘴唇抿緊,「他八月里就沒了。」
她聲音發澀:「那時候天氣還熱,我連孝衣都是用薄麻現裁的。人送回來時,身上全是泥。」
「驛站的人不許我看太久,第二日便催著下葬。」
蘇錦兒問:「寒門關敗訊什麼時候傳進京的,你記得嗎?」
婦人搖頭: 「我一個婦道人家,哪裡記得這些。只記得我家男人下葬以後,街上才開始傳,說北邊打敗了。」 她停了一下,「後來官府登記,卻把他的死期往後改了快一個月。」
孫成真正死亡的時間,比官面記錄早。 而且正好在第一封軍報之後。 蘇錦兒又問:「他死前最後一次出門,說過要去哪裡嗎?」
「沒有。」 婦人搖頭, 「只說這一趟給的錢多,回來以後給孩子買雙新鞋。」 說到這裡,她的聲音忽然低下來, 「那晚他還回來過一次。」
蘇錦兒抬眼。 「什麼時候?」
「很晚。我都睡了,他進門拿了件厚衣裳,又把平日最捨不得用的那匹快馬牽走了。我問他去哪兒。他說送一件急東西進京。」
「什麼東西?」 「
「不知道。」 婦人苦笑, 「他們跑驛的人,從不讓我問。第二日,人便沒了。」
蘇錦兒看著她:「屍身是誰送回來的?」
「兩個不認識的人。」
「穿官服嗎?」
「沒有。其中一個胳膊受了傷,包著白布。他們留下二十兩銀子,說是驛站給的安家錢。」
半夏下意識問:「撫恤?」
婦人搖頭: 「不是。官府的撫恤,是後來又發的。」
蘇錦兒沒有繼續追問銀子。,她看向婦人粗糙的手:「那兩個人還說過什麼?」
婦人想了很久: 「只說……若以後有人問孫成那晚去了哪裡,就說他摔馬死在驛道上。」
屋裡一下安靜了。
蘇錦兒站起身。 臨走前,她將布匹留下,又讓半夏把帶來的銀子放在桌角。 婦人追出來:「夫人。」
蘇錦兒回頭。 「我家男人……」 婦人嘴唇抖了一下, 「是不是沒白死?」
蘇錦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只是道:「我現在還不能告訴你,他送的是什麼。但若查清了,會有人來告訴你。」
婦人看著她許久,慢慢點了點頭。
蘇錦兒回到王府時,沈昭還沒回來。 她沒有等太久。 申時剛過,周沉便抱著幾冊舊簿進了門。 沈昭隨後而入。
蘇錦兒把孫成遺孀的話說了一遍。
沈昭聽完,只問了一句:「八月哪一日?」
「記不准。但她記得那晚下過大雨,第二日是小兒子的生辰。」
沈昭點頭:「夠了。」 他攤開第一冊舊簿:「七年前八月二十三夜,京畿北驛換出兩匹快馬。其中一匹,直到第二日中午才被陌生驛卒送回。」
蘇錦兒低頭:「領馬的人是?」
「孫成。」
第二冊,是北城門夜禁記錄。
「同一夜,三更以後北城門開過一次。」 沈昭指著其中一行,「北境赤遞,一騎。」
蘇錦兒抬眼:「人進京了。」
「至少進了城。」
第三本,是兵部收文簿。每封軍報入兵部都有連續簽號。八月二十三夜以前,最後一封是一百四十七。
次日清晨,卻直接變成了一百四十九。
中間的一百四十八,不見了。
蘇錦兒盯著那個空處:「這就是第二封?」
「不算。」 門口忽然傳來一道聲音。「
蘇錦兒回頭,臉立刻沉了:「誰讓你出來的?」
謝觀瀾披著外袍,扶著門框:「我自己走到這裡的。」
「府醫呢?」
「被我騙去煎藥了。」
「……」 蘇錦兒深吸一口氣,「坐下。」
謝觀瀾立刻坐下。
沈昭十分明智地沒有插手,只把幾本舊簿推了過去。
謝觀瀾看到缺失的「一百四十八」時,手指停住:「若是我父親發的第二封急報,封面上會有兩個字。」
「什麼?」
「死守。」謝觀瀾低聲道:「意思是告訴京城——援軍不到,城也不會退。」
沈昭重新展開第一封軍報——援軍若明日午時未至,寒門關恐難久守。
這不是絕筆,他們一定還等過。也一定再求過一次援。
蘇錦兒忽然問:「孫成死的那夜,當真下過大雨?」
周沉道:「查過天候簿,京北確有暴雨。」
謝觀瀾閉了閉眼:「是第二封。」
「我父親發了。」 他說得很輕。許久,又低聲補了一句:「他們沒有等死。」
蘇錦兒沒有安慰,只把桌邊那杯熱茶推了過去。
謝觀瀾看了一眼,伸手接了。
當天夜裡,最後一條消息送回王府。
北驛一名尚在世的老驛卒記得,孫成離驛時,懷中護著一隻用油布裹得極嚴的公文袋。
紅蠟封口,上面兩個黑字——死守。
至此,第二封軍報曾經存在,已不再只是猜測。
它從寒門關發出,換過快馬,冒雨入京。隨後消失在了兵部之前,或者兵部之內。
沈昭看著那份口供,許久沒有說話。
第一封軍報的送達時辰既然值得有人冒險篡改,就說明他們真正想遮住的,是朝廷究竟何時收到求援。
而寒門關遲遲等不到援軍,又怎麼可能只送一封?
現在第二封找到了痕跡。
下一步,就是找誰讓它消失。
沈昭將幾份記錄壓在桌上:「明日調卷。寒門關七年前所有軍報、驛遞、調防、收文,一次全部調出來。」
蘇錦兒看他:「今晚不去?」
「不去。」
「為何?」
沈昭看了她一眼:「答應過你,有變化當日告訴你。」
「調卷是明日的事。」
蘇錦兒頓了頓,低頭收拾紙張:「哦。」
謝觀瀾坐在一旁,看了看這個,又看了看那個。
最後十分識趣地低頭喝茶。
第二日天尚未亮。沈昭甚至還沒來得及出府,東宮的手令先到了。
來人站在正廳,雙手奉上一道加蓋東宮印信的公文。
寥寥數行。沈昭看完,沒有說話。
蘇錦兒站在一旁,只掃了一眼,目光便停在第一句。
——寒門關舊卷,自即日起封存,未經東宮允准,不得擅自調閱。
沈昭將手令合上,神色平靜。
蘇錦兒看著那方鮮紅的東宮印。
昨夜沈昭才說,要調寒門關舊卷。今日天還沒亮,東宮的封卷手令便到了。
她忽然抬頭:「沈昭。」
「嗯?」
「昨晚你說這句話的時候——屋裡有幾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