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氏醒來時,已近子時。
屋裡只留了兩盞燈。藥氣混著雨後的潮氣,沉沉壓在房中。
蘇錦兒與沈昭進去時,她正靠在床頭喝藥。見到二人,她沒有寒暄,只問:「謝家那位公子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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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兒腳步微頓:「你認得他?」
周氏苦笑:「七年前見過謝家大公子幾回。沒想到……他還活著。」
「府醫守著,暫時無礙。」
周氏這才鬆了口氣。過了片刻,她低聲道:「顧夫人的信還在。」
沈昭抬眼:「什麼信?」
「夫人臨終前留下的。」 周氏將藥碗放下,「那時她已經病得起不了身。顧府里外都有人盯著,她不敢把東西留在府中,只讓我把一批舊嫁妝送回娘家舊宅。」
「她沒告訴我信藏在哪裡,只說了一句話。」
蘇錦兒問:「什麼?」
周氏聲音很輕:「女子嫁進夫家,能帶來的東西不多。真到了誰都不能信的時候,能信的,也只有娘家送來的那一點東西。」
屋裡安靜下來。
「那批嫁妝里,有一架四扇繡屏。」周氏道,「夫人最喜歡那架屏風。我後來偷偷回舊宅看過,東西一直沒人動。」
「若信沒有被發現,應當還在那裡。」
翌日天亮,雨停了。
沈昭先讓人查了顧老夫人娘家舊宅這些年的出入。
那處宅子在城西。顧老夫人的父母早已過世,兄長一家也搬去了外地,舊宅只留下兩個老僕看守。 七年來,沒有典賣,也沒有大修。當年送回去的嫁妝,也一直堆在西側庫房。
沈昭放下消息:「可以去了。」
蘇錦兒已經換好衣裳。
他看她一眼:「你也去?」
「女人藏的東西。」蘇錦兒理所當然,「你不一定看得懂。哪些是尋常嫁妝,哪些能特意藏東西進去的」
她從他身側走過,腳步輕快,裙擺帶起一陣極細的風。沈昭看著她徑直往門外走的背影,唇角微微一彎。
「有勞夫人。」
舊宅庫房多年不開,門一推開,灰塵與陳木氣息撲面而來。
最裡面便是那架四扇繡屏。一樹紅梅,從第一扇一直繡到第四扇。
蘇錦兒繞著屏風看了一圈,最後蹲下身:「四扇木料一樣,只有第三扇背後的裱紙新些。」
老僕想了許久:「似乎重新糊過。老夫人年輕時在背面寫過字,後來嫌不好看,讓人遮了。」
蘇錦兒起身:「拆這一扇。」
周沉小心挑開裱紙。第一層下面只有幾句舊詩。
半夏正要失望,蘇錦兒卻伸手按了按。
第三行下方,有一處明顯比旁邊硬:「再揭。」
第二層紙慢慢剝開。一個薄薄的油紙封露了出來。
封角只有兩個字——阿寧。
周氏眼眶一下紅了:「是夫人的字。」
沈昭沒有立即拆信。他先讓人記下屏風位置、封紙層數,又讓周氏與守宅老僕作證,這才剪開已經發脆的細線。
信不長。
蘇錦兒只看了幾行,神色便慢慢沉下來。
顧老夫人的字跡到後面已經發抖。
信里只記了三件事。
其一,她發現顧惟安動過寒門關軍報記錄。追問後,顧惟安只說奉上官之命重新謄錄時辰,其餘並不知情。
其二,她見過那隻被改過內托的八號胭脂盒,盒中放著一隻狹長木匣。
她曾打開,裡面是一枚黑角私印。不是顧家的印。
而最後一件事,只有兩句話。此事若真翻出來,毀的絕非顧家一門。 東宮也保不住。
庫房徹底安靜下來。半夏不懂朝堂上的彎繞,卻也知道「東宮」二字意味著什麼。
蘇錦兒重新看了一遍:「她沒有寫太子參與。」
「沒有。」 沈昭將信放回桌上,「甚至不能證明顧惟安說的東宮,是太子本人,還是東宮屬官。」
「但八號盒裡確實出現過黑角私印。」
蘇錦兒皺眉:「若那就是謝家的私印,我們先前的猜測便不是空穴來風。」
「可還缺一段。印為什麼會從謝家出來,又為什麼進了顧家的盒子。」
沈昭點頭:「所以這封信還不能直接送御前。」
蘇錦兒看他:「你要做什麼?」
沈昭將信重新封好:「見太子。」
「還給他機會?」
沈昭動作停了一瞬:「不是給他脫罪的機會。」
「是給他選擇的權力。」
東宮。
沈昭到時,太子正在批摺子 「坐。」 仍是從前的口氣,仿佛這些日子什麼都沒發生。
沈昭行禮,卻沒有坐。太子處理完手中的摺子,才抬頭:「查到顧惟安了?」
「查到一些。」 沈昭將一份謄本放在案上。
太子掃過前面,神色始終平靜。直到最後兩句,他的手停住了。
「原件呢?」
「已經封存。」 沈昭道:「這封信只能證明顧惟安涉入寒門關軍報一事,以及顧家曾經經手過一枚黑角私印。」
「並不能證明殿下知情,也不能證明東宮授意。」
太子看著他。沈昭繼續道:「臣可以先查顧家、查韓肅。在證據真正指向東宮以前,不牽連東宮任何人。」
這條路已經擺得足夠清楚。若東宮無辜,只需讓他繼續查。
許久,太子卻問:「你還查到了多少?」
沈昭眸光微頓,不是問信是真是假。也不是問顧惟安為何如此說。第一句卻是——你還查到了多少。
「此案牽涉太廣。」太子放下謄本,「謝家已經死了七年,寒門關也過去七年。再往下挖,牽出來的人只會越來越多。」
沈昭道:「陛下命臣重查謝案。」
「孤知道。」太子聲音沉了些,「孤不是讓你違逆父皇。顧惟安該查便查,韓肅有罪便查韓肅,謝家有冤也可以翻。」
他停了一下「但這封信,不能入父皇眼前。」
沈昭終於抬眼:「為什麼?」
太子沒有立刻回答。他站起身,繞過書案走到窗前,背對著沈昭,聲音壓得極低:「因為一句死無對證的話,便把東宮拖進七年前舊案,對誰都沒有好處。」
「是對殿下沒有好處。」
「沈明玦。」太子轉過身,臉色沉了下來。
沈昭垂下眼:「臣失言。」
這一句認錯,反而讓殿中更加安靜。
太子轉過身:「你我一起長大。孤是什麼樣的人,你不清楚?」
沈昭看著他的背影,沉默許久:「正因為清楚,臣今日才先來了東宮。」
太子回頭。
沈昭道:「此信現在只到顧惟安。殿下只要說一個『查』字。臣便查顧家,查韓肅,查當年所有經手之人。誰有罪,誰擔。誰無罪,也不會因為這封信被牽連。」
太子的神色有一瞬動搖。沈昭沒有催,甚至往後退了一步。
路已經讓到了他腳下。
許久,太子重新看向案上的謄本,還是那句話:「原信不能入御前。」
「顧惟安、韓肅,你可以繼續查。但不得藉此牽扯東宮。」
沈昭眼底最後一點溫度慢慢沉下去,他問:「殿下是在命臣停查?」
太子眉心緊鎖:「孤是在保你。謝家案一旦牽到儲位,父皇如何想,二弟又會如何做,你想過沒有?」
沈昭看了他片刻,最終只輕輕點頭:「臣明白了。」
他俯身行禮「臣告退。」
「明玦——」太子忽然叫住他。
沈昭腳步停下,卻沒有回頭。
身後安靜了一會兒。
太子再開口時,聲音里已經沒有方才的冷硬,「 這些年孤把你留在身邊,多少人明里暗裡彈劾你,都說你才華太盛,宗室身份又重,早晚有一日會踩著孤往上走。這些話,孤都聽過,孤都知道。」
太子停了一下:「可孤從來沒疑過你。」
沈昭仍舊沒有回頭。殿中燈火明亮,他卻忽然想起很多年前。
那時候他們還沒有東宮,沒有儲位。
只是兩個一起挨過太傅板子、被罰在御書房抄書的少年。
有一年他高燒不退,醒來時看見太子趴在床邊,眼睛熬得通紅,第一句話卻是在罵他:「沈明玦,你怎麼還不醒?」
那些事都是真的。
今日太子說的這些,大約也是真的。可正因為是真的,才讓人更無從開口。
沈昭沉默片刻:「臣從未忘過。」
太子眸色微動。
可下一刻,沈昭已經重新俯身:「只是殿下。臣今日來問的,也從來不是殿下信不信臣。」
太子的神色一點點僵住。
沈昭沒有再說下去。有些話,說到這裡便夠了。他轉身往外走。跨過門檻前,又停了一瞬:「案上的只是謄本。原信已經依案封存。」
夜風從長廊盡頭吹來,掠過衣袍。
那些一起讀過的書、挨過的罰、熬過的病,都是真的,也不會因為今日幾句話便消失。只是從今日以後——它們大概永遠只能留在從前了。
出了東宮,天已經暗下來。
周沉候在宮門外:「世子,如何?」
沈昭上了馬車。車簾落下,他才開口:「從今日起,東宮遞來的所有消息,一律留底。」
周沉神色一肅:「是。」
「顧惟安、韓肅,還有七年前寒門關軍報所有經手人,重新排一遍。」
「尤其查一件事。」
「什麼?」
沈昭靠在車壁上:「第一封軍報以後,寒門關有沒有再送第二封。」
周沉一怔。
沈昭緩緩睜開眼。寒門關等不到援軍,不可能只送一封急報。除非第二封從未進入後來留下的卷宗。
馬車緩緩駛離東宮。
沈昭隔著車簾,看了一眼越來越遠的宮牆。
太子今日沒有正式命他停查。甚至允許他繼續查顧家、查韓肅。聽起來,已經給足了退路。
可沈昭知道。有些選擇,從來不需要寫成手令。
他已經把最容易走的那條路放到了太子面前。
太子沒有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