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們跟著我們來的 」 蘇錦兒臉色發白。
謝觀瀾喘了口氣：「現在才看出來。」 話音剛落，他又側身避過一刀。
這一次，腳下明顯踉蹌了一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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蘇錦兒拽著周氏一路退到廢棄驛亭前，一把掀開半塌的木門：「快進去！」
周氏卻像沒聽見，她死死盯著受傷的護衛：「都是因為我……」
「現在不是你認罪的時候。」 蘇錦兒一把將她推進去，「先活下來再說。」
她自己也跟著退了進去，卻沒往深處躲，只站在門後，順手從地上撿起一根斷木，緊緊握在手裡。
謝觀瀾剛逼退一人，餘光瞥見她，眉頭頓時擰了起來：「你怎麼還在門口？往裡面躲。」
「我躲了。」 蘇錦兒說著，又十分配合地往門後縮了半步。
謝觀瀾像是被她氣笑了：「你會武功？」
「不會。」
「那你拿根木頭站這兒做什麼？」
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斷木：「壯膽。」
話說得理直氣壯，可她攥著木頭的指節早已泛白。
她當然怕。
剛才那個替她擋刀的人，到現在還沒站起來。她長這麼大，最擅長的事情之一就是惜命。可這會兒真讓她一個人躲進驛亭里，把謝觀瀾和幾個護衛全留在外面替她拼命——她做不到。
謝觀瀾顯然也看出了她那點心思。他盯了她一眼，到底沒再趕人，只冷冷丟下一句：「站門後，別出來。」
蘇錦兒立即又往門板後藏嚴實了些：「好。」 答應得乾脆得不能再乾脆。
謝觀瀾：「……」
可下一刻，他便顧不上她了。前面最後一名護衛被逼退，刀鋒再一次逼近。
就在這時，山道另一頭忽然響起急促的馬蹄聲。
黑衣人回頭。
下一瞬，一支箭破雨而來，直接釘進最前方那人的肩頭。那人被箭上的力道帶得往後一仰。
蘇錦兒猛地抬頭。
雨幕盡頭，沈昭已經翻身下馬。他沒有撐傘，發梢和肩頭都被雨打濕了，衣擺沾滿一路濺起的泥水。身後只跟著七八名王府護衛，顯然趕得太急，連人都沒來得及調齊。
那幾名刺客見援兵趕到，立刻有人轉身往林子裡撤。
「護住驛亭，留兩個活口。」 沈昭只丟下一句。
他甚至沒有多看那些人一眼，徑直穿過雨幕朝蘇錦兒走來。蘇錦兒原本還攥著那根斷木。看見他的那一刻，手指卻莫名鬆了一下。
沈昭停在她面前，沒說話。目光先落在她臉上。然後是肩頭、手腕、衣襟。最後停在她袖口那片已經被雨水沖淡的血跡上。
他的眼神驟然沉下去：「哪裡傷了？」
蘇錦兒怔了一下：「不是我的血。」
沈昭沒有動。
她這才反應過來，又重複了一遍：「我沒受傷。」
話音落下，面前的人依舊沒有立刻說話。只是那隻原本垂在身側的手，很輕地蜷了一下。
蘇錦兒看見了，很小的一個動作。
若換作平時，她大約根本不會在意。可沈昭向來穩得過分。
此刻那點幾乎藏不住的僵硬，反而比任何一句責問都更清楚。
他怕了。
蘇錦兒心口忽然像被什麼輕輕撞了一下。
她指向地上受傷的護衛，「是他受傷了。他替我擋了一刀。」
沈昭這才轉頭。年輕護衛還醒著。只是腹側傷口很深，血已經把衣裳浸透。他聲音很穩：「馬上止血，送回府。」
護衛很快被抬上臨時紮好的擔架。
不多時，另一側山道也傳來馬蹄聲。
這一次才是周沉。他從西平碼頭撤了一隊人過來，正好接手剩下的刺客和傷員。
蘇錦兒站在雨里，看著護衛被抬走，指尖一直涼得厲害。她以為沈昭會指責她為什麼親自出城，為什麼只帶四個人，為什麼明明覺得水路有問題，還是把自己送進了這樣的險境。
可他一句都沒問。只重新看了她一遍，從頭到腳。像是方才那一句「沒受傷」，還不足以讓他放心。
蘇錦兒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我真的沒——」 話還沒說完，沈昭忽然伸手握住了她的手腕。
力道比平日重，蘇錦兒一頓。
沈昭似乎也意識到了，指尖停了一瞬，才慢慢鬆開一些，可沒有放手。
她的手冷得厲害，指尖還在細細發抖。沈昭掌心覆上來，一點點將她的手攏住。
「蘇錦兒。」 他忽然叫她。
蘇錦兒抬頭，他很少這樣連名帶姓地叫她。
沈昭看著她，像是有很多話壓在喉間。最後卻只問了一句：「你知不知道，我一路過來看見那些紅繩的時候，在想什麼？」
蘇錦兒怔住。
雨落在兩人之間，沈昭垂下眼：「我在想，千萬別斷。」
她心口狠狠一顫。紅繩不斷，他就能繼續往前找。
可若是哪一處突然沒了——後面的話，他沒有說。蘇錦兒卻明白。
沈昭握著她的手又緊了一點：「我一路數著那些紅繩。」 他的聲音依舊很低，「每看見一根，就知道你還在往前走。」
他頓了頓 「我只怕沒有下一根了。」
蘇錦兒喉嚨忽然有些發緊。
沈昭沉默片刻，像是終於意識到自己說得有些多了。他移開目光，抬手解下外袍 「 算了......」
又恢復成平日裡那個什麼都不肯多露的人。可已經晚了，蘇錦兒都聽見了。
沈昭把外袍披到她肩上。袍子已經半濕，卻仍殘留著一點體溫。
很大，落下來幾乎把她整個人都罩住。
他替她攏好衣襟時，指尖碰到她頸側冰涼的皮膚，動作忽然頓了一下：「冷不冷？」
蘇錦兒本來想說不冷。到嘴邊卻變成了：「有一點。」
沈昭低低「嗯」了一聲。
隨後重新牽住她，直接把她的手整個收進掌心：「走了。」
蘇錦兒看他。沈昭沒有回頭，只低聲說：「回家。」
很普通的兩個字。蘇錦兒卻站在原地，半晌沒有動。
沈昭察覺，回頭看她：「怎麼了？」
蘇錦兒沒有回答，只是反手動了動手指。沈昭原本只是握著她。下一刻，卻察覺她的手指一點點擠進他的指間。
十指扣住。
他的腳步停了。蘇錦兒像是什麼都沒發生，只低頭看著泥濘的山路：「走啊。」
「哦。」 沈昭應得很輕。
回到王府時，天已經徹底黑了。
府醫先去看了受傷的護衛。刀口深，卻沒有傷到要害。命保住了。
周氏從驛亭里出來時臉色慘白，才走兩步便軟了下去。府醫看過，只說是驚懼過度，又淋了雨，先帶回王府安置。
謝觀瀾則被直接押回西偏院。他一路撐著沒倒，進屋以後便開始發熱。府醫臉色難看得很：「舊疾未愈，又淋了雨，還動了手。這幾日都不許下床。」
謝觀瀾靠在床頭，連反駁的力氣都沒有。只看了蘇錦兒一眼：「我說過，我只是認路。」
蘇錦兒面無表情：「你最好閉嘴。」
「好。」 這回答應得倒快。
蘇錦兒轉身出了西偏院。走到廊下，她才停住。
雨還沒有停，廊下的燈被風吹得輕輕晃動。
沈昭跟出來時，她正坐在台階邊。沒有哭，只是手指一直攥著袖口。
兩個人誰都沒有先說話。
雨水從檐角一串串落下來，在青石地上砸出細碎的水花。
過了好一會兒，蘇錦兒才低聲開口：「我判斷錯了。」
沈昭「嗯」了一聲，蘇錦兒抬頭看他。大約沒想到他應得這麼幹脆。
沈昭也側過臉：「你確實錯了。」
蘇錦兒唇角動了動：「你倒是一點都不客氣。」
「這種時候客氣，沒什麼用。」 他語氣很平，「你看見了碼頭、烏篷船、暈船藥，又知道周氏在收拾東西，所以一直在想——她會不會走水路。」
蘇錦兒垂下眼：「嗯。」
沈昭沒有立刻接話。片刻後才道：「這是你的錯。」
蘇錦兒手指重新攥緊。可下一刻，又聽見他說：「也是我的。」
她猛地抬頭，沈昭看著外面的雨：「你提出把大半人手壓去水路，我同意了。你覺得這條路太順，我也覺得。」
「可我最後還是讓周沉去了西平碼頭。」 他頓了一下：「王府的人，是我調的。最後這個決定，也是我下的。」
蘇錦兒怔怔看著他，沈昭這才轉過臉：「所以今日的事，不是因為你一句話。」
「是我們都算錯了。」
蘇錦兒喉嚨忽然有些發緊。她沉默了一會兒，才道：「可若我昨日堅持一點呢？若我說陸路多留幾個人——」
「那我也可以堅持不把人調走 」 沈昭打斷她，「錦兒。」
蘇錦兒停住。
「你可以復盤自己哪裡錯了，但不能把所有『若是當時』都往自己一個人身上套。真這麼算，這世上每一件壞事，都能找到一百個『如果』。」
蘇錦兒沒說話。眼前卻又浮現出那個年輕護衛倒在泥里的樣子。半邊衣裳都是血。她聲音慢慢低下去：「那一刀若再偏半寸呢？他可能就死了......」
沈昭沉默片刻：「是。我們判斷錯了，導致陸路人手不足。這是我們該擔的。受傷的人，王府會治。若他傷好以後不能再當差，王府養他。」
「他的家人，王府也養。」 沈昭聲音很穩 「等他醒了，你若心裡過不去，可以去看他。」
「我也會去。」
蘇錦兒微微一怔。
沈昭繼續道：「因為這個決定，不是你一個人做的。」
「但——」 他停了一下，「拿刀的人不是你，布這個殺局的人也不是我們。」
「決策錯了，我們擔決策的後果。殺人的罪，讓殺人的人擔。」
蘇錦兒望著他，沈昭神色很淡。
廊下只剩下雨聲。
蘇錦兒攥著袖口的手，終於一點點鬆開。很久以後，她才輕聲道：「我以前總覺得，聰明些便能少吃虧。現在才知道，替別人拿主意，原來這麼麻煩。」
沈昭道：「所以我一直很辛苦的。」
蘇錦兒抬眼：「你又來了？」
「夫人剛有一點心疼我，我總要抓住。」
「誰心疼你了？」
「那當我聽錯。」 他認得依舊十分痛快。
蘇錦兒被他堵得沒話說，過了一會兒，終於還是問：「水路那邊什麼情況？」
沈昭神色也慢慢正下來：「查過了。船是真的，時辰也是真的。但從頭到尾，沒有人見過周氏。」
「買暈船藥的人，是個陌生婦人。藥鋪掌柜只聽她自稱是替周娘子買的。」
蘇錦兒閉了閉眼，果然。「二皇子那邊呢？他們拿到的也是別人故意放出來的消息。所以他們也被人利用了？」
「嗯。」 沈昭淡淡道：「不過他們大概不會喜歡這個說法。」
蘇錦兒終於有了一點精神：「你準備告訴他們？」
「不急。」 沈昭道：「讓他們先以為自己的消息很有用。說不定為了證明下一次更准，還會再送些東西過來。」
蘇錦兒看了他半晌：「你真是一點虧都不肯吃。」
「夫人教得好。」
「我沒教。」
「那算我天賦異稟。」
蘇錦兒懶得理他。
沈昭卻沒有立刻起身：「還有一件事。」
「什麼？」
「今晚我會讓周沉去查那名買暈船藥的婦人，我也會去看西平碼頭那邊留下的線。」
蘇錦兒抬眼。
沈昭繼續道：「帶六個人，最晚二更回來。若中途有變，我讓人立刻回來告訴你。」
她沒說話，可眼裡的神色明顯頓了一下。
以前的沈昭不會這樣。他只會回來以後告訴她：事情已經辦完了。危險也已經過去了。
蘇錦兒低下頭，半晌才道：「知道了。」
沈昭看著她：「就這樣？」
「不然呢？」 她把他方才的話原封不動還了回去。
沈昭笑了一下。剛要起身，西偏院方向忽然有人快步跑來。
「世子，世子妃。周氏醒了。」
蘇錦兒立刻站起來。
來人喘了口氣，「她醒來以後一直要見二位。」
「還說——顧夫人的信，還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