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還沒有亮透,屋檐上的雨水已經連成了線。昨夜那場雨下了一整夜,到清晨也沒有停的意思。
西平碼頭那邊的人天不亮便已經布了下去。周沉親自帶人守在外圍,碼頭進出的貨船、車馬,連臨時雇來的腳夫都安排了人盯著。
昨夜槐花巷那邊也傳回來一條消息。雨下得最急的時候,巷口確實出現過一輛青篷馬車。車停了約莫一刻鐘,之後往西城方向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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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西城方向,恰好也是去西平碼頭的路。到了這一步,水路像是又多了一層佐證。
太順了,也正因為太順,蘇錦兒一早起來便有些心神不寧。
半夏替她添茶時,她已經第三次看向窗外,「西平碼頭還沒消息?」
「還沒有。」
蘇錦兒皺了皺眉:「已經快到巳時了。」
紙條上寫得清清楚楚——明日巳時,西平碼頭,烏篷船。
可眼看時辰就要到了,周氏沒有出現。
昨夜那輛青篷馬車,也像是出了槐花巷以後,便徹底沒了蹤影。
蘇錦兒指尖無意識地在杯沿上輕輕敲了一下,又一下......
忽然,她停住了。
「半夏。」
「嗯?」
「南門那邊,有沒有消息?」
話音剛落,外面便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進來的卻不是周沉,而是負責南城門的一名護衛。
「世子妃。」 他渾身濕透,進門後連雨水都來不及擦,「半個時辰前,有輛青篷馬車已經出城了。」
屋裡靜了一瞬,半夏下意識看向蘇錦兒。
西平碼頭巳時,現在離巳時只剩不到半刻鐘。可周氏已經從南門出城了。
蘇錦兒抓起披風:「備車。」
半夏一驚:「姑娘要親自去?」
「周氏躲了七年,一群王府護衛突然堵上去,她只會更怕。」 蘇錦兒繫緊披風,「絳香閣、八號盒、顧老夫人的舊事,我比他們說得清楚。」
她頓了一下:「況且路是我判斷錯的,我總不能等沈昭回來替我把人重新找一遍。」
說完,她剛要往外走,又停下腳步:「半夏。」
「嗯?」
「你別去了。」
半夏一怔:「姑娘?」
「留在府里等世子。」 蘇錦兒看了一眼外頭越來越大的雨,「他回來以後,告訴他我去了南邊。若南門的人還在,讓他們把一路的消息都送回來。」
「奴婢知道了。」
蘇錦兒點頭,這才轉身往外。
剛走到廊下,卻見西偏院方向有人撐傘過來。
謝觀瀾披著一件深色斗篷,臉色仍有些蒼白。
蘇錦兒皺眉:「你怎麼出來了?」
「南門往外有三條路。」 謝觀瀾沒有同她寒暄,直接接過護衛手中的輿圖,「若周氏真想離京,她不會走官道。」
他指尖落在其中一條已經淡得快看不清的舊線上:「這裡。」
「石橋驛?」
「七年前便廢了。」 謝觀瀾道:「但謝家以前往北境遞急信,偶爾會從這裡繞行。前面有一段舊山路,能避開兩處官驛。」
蘇錦兒看他:「你確定?」
「我走過。」 謝觀瀾將輿圖折起:「我帶路。」
「不行。」
「你找得到入口?」
「……」
「那便走。」 他說得理所當然。
蘇錦兒盯了他蒼白的臉色片刻:「若是半路發病......」
「蘇姑娘。」 謝觀瀾十分誠懇地提醒她:「再說下去,周氏已經走到下一座城了。」
蘇錦兒閉了閉眼:「上車。」
雨越下越大。
出了南城門以後,道路泥濘,車輪幾次陷進泥里。
蘇錦兒只帶了四名王府護衛,大半人手還在西平碼頭。
她在心裡罵了自己一遍。昨日明明覺得那條水路線太順,卻還是因為所有證據都指過去,把人押在了那裡。
馬車走出五里,前方的護衛終於回頭打了個手勢,「人在前面。」
一輛不起眼的騾車停在路旁。
趕車的老漢正蹲在車輪旁查看,車簾掀開一角,一個婦人從裡面探出頭來。
五十餘歲,鬢邊已經有了白髮。身上穿的,正是西市那家鋪子每年照舊衣樣做的灰藍夾襖。
蘇錦兒下了馬車。
那婦人一看到王府護衛,臉色立刻變了,轉身便要從另一側下車。
「周嬤嬤。」
她腳步猛地停住。
蘇錦兒沒有靠近,只隔著雨幕看她。
「絳香閣。」
婦人的背影僵住。
「八號盒。」
這一次,她徹底不動了,周氏慢慢轉過身。雨水順著傘沿落下來,她的臉色一寸寸白了:「你是誰?」
「靖親王府世子妃,蘇錦兒。」
周氏眼中沒有放鬆,反而更多了幾分戒備:「我不認識什麼靖親王府。」
「沒關係。」 蘇錦兒道:「有人認識你就夠了。」
「顧家的舊事已經被翻出來了。如今找你的人,不止靖親王府。你若還想活著,今日最好先跟我走。」
周氏死死盯著她:「我憑什麼信你?」
蘇錦兒想了一下:「你也可以不信,昨日有人把你要走水路的消息送到了王府。」
周氏神情驟變。
蘇錦兒捕捉到了:「你沒打算走水路?」
「我從不坐船。」 周氏脫口而出。
蘇錦兒心裡一沉:「暈船藥也不是你買的?」
周氏皺眉:「什麼暈船藥?」
這一刻,蘇錦兒終於明白了。不是她少算了周氏的一步。而是從一開始,便有人故意擺了一條路給他們看。
所有東西都不是為了騙周氏,是為了騙王府。
蘇錦兒立刻轉頭:「走!」
周氏還想說什麼,謝觀瀾已經從車上下來。
他沒有露臉,只壓低斗篷,聲音卻冷了幾分:「若他們已經知道王府盯上水路,下一步便會盯王府換到哪裡。這裡不能留。」
周氏聽到他的聲音,猛地抬頭。隔著斗篷,她似乎看見了什麼,臉上血色瞬間褪盡。
「你……」
謝觀瀾只道:「先走。」
周氏沒有再問,一行人沒有繼續走官道。謝觀瀾指路,從一處荒廢的茶棚後繞進山路。馬車不能再走了。
眾人下車步行。走出一段,前面出現第一處岔路。
蘇錦兒忽然停下,從袖中摸出昨日點心盒上拆下來的細紅繩。她扯下一小截,系在他們所走方向第一根低枝上,打了兩個結。
謝觀瀾回頭:「做什麼?」
「給沈昭留路。」
謝觀瀾看了一眼那根紅繩:「他知道?」
「半夏在府里等他。」蘇錦兒繼續往前,「只要他回來,就會知道我從南門走了。」
她頓了頓:「至於紅繩——看不懂也得看懂,誰讓他娶了我。」
謝觀瀾扯了下嘴角:「有道理。」
此後每遇岔路,她都留下一小截。
雨水打在山葉上,聲音越來越重。
四周安靜得反常。走到第三處岔路時,謝觀瀾忽然停下。
蘇錦兒也跟著停住:「怎麼了?」
謝觀瀾沒有回答,他的目光落在前方一處積水上。
泥水裡有幾道新鮮馬蹄印,從右側一條幾乎被雜草遮住的小路斜插進來。到了林邊,忽然斷了。
他低聲道:「退後。」
話音剛落,旁邊林中突然飛出一支短箭。
「趴下!」
護衛猛地將蘇錦兒推向一旁,箭擦著他肩頭過去。
幾乎同時,林中衝出數道黑影。他們沒有蒙面,也沒有喊話。
目標極其明確——周氏。
「帶她走!」
王府護衛迎上去。
蘇錦兒抓住周氏的手腕,轉身便往後面的石坡跑。才跑出幾步,周氏腳下一滑,整個人摔進泥里。
蘇錦兒彎腰去拉,身後卻已經有刀光逼近。
謝觀瀾擋在二人身前,他手裡不知什麼時候多了一把短刃。
第一刀沒有硬接。他側身讓開,短刃從對方手腕下方划過。
那人吃痛,長刀落地。謝觀瀾抬腳將刀踢遠。
動作很快,也很省力。
第二個人撲過來時,他卻明顯慢了一瞬。胸口像被什麼扯住,呼吸忽然亂了。
蘇錦兒看見他臉色,立刻道:「別硬撐!」
「我知道。」 謝觀瀾嘴上應著,腳下卻半步沒退。
山路本就狹窄。他站在這裡,後面便是周氏。
一名護衛從旁邊撲過來替他擋下一刀,腹側瞬間見了血。那人悶哼一聲,卻仍死死抓住對方的手臂。
蘇錦兒認得他。
出城前,正是這個年輕護衛替她牽的馬。
他還笑著說過一句:「世子妃放心,今日下雨,路上人少,反而好走。」
現在半邊衣裳已經被血浸透。
蘇錦兒腦子裡嗡了一聲,下意識往前邁了一步。
可手腕忽然被周氏攥住,她回過神。
周氏還在這裡。她若現在跑回去,方才所有人拼命護出來的路便白費了。
蘇錦兒硬生生停住。
前面的護衛已經被纏住,後面的路也被堵了。
直到這一刻,蘇錦兒才真正看明白。
這些人根本不知道周氏在哪裡,他們也從沒想過自己找。這些人是跟著他們來的。
他們只需要等,等王府把大半人手壓去水路。再看剩下的人里,哪一隊突然出了城。
王府自然會替他們找到周氏。
而現在——他們找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