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的消息送到沈昭手中時,他剛從宮裡出來。周沉騎馬迎上,將槐花巷那邊的回報遞過去。
沈昭站在宮門外看完,許久沒有說話。他們查了這麼久,線索終於不再是一張紙、一隻盒子、一枚失蹤的印。而是一個還活著的人。
周氏。
周沉送完消息卻沒有走:「還有一件事。」 他從懷裡又取出一張帖子。沒有落款,上面只寫著城西一家茶肆的名字。
沈昭看了一眼:「誰送來的?」
「二皇子府。」 周沉低聲道:「這個時候找世子,多半沒什麼好事。」
「自然。」 沈昭將帖子折好,轉身往馬車方向走:「但送上門的東西,總要看看是什麼。」
半個時辰後,城西茶肆後院。
二皇子府長史已經等在那裡。見沈昭進門,他起身相迎,笑得十分客氣:「世子近來為了謝家舊案奔波,著實辛苦。」
沈昭坐下:「奉旨辦差,不敢稱辛苦。」
長史笑著替他斟茶:「世子何必如此見外。」
「顧家這些年的事情,旁人未必知道,二殿下倒是偶爾聽聞過一些。」
沈昭抬眸:「二殿下很關心顧家?」
「殿下心系朝廷。」 長史回答得滴水不漏,「七年前若真有人借著東宮的名頭,做了不該做的事,總不能因為牽扯儲君,便再無人敢問。」
沈昭沒有接這句話。
長史也不急:「世子與太子自幼一起長大。如今謝家案一點點查到東宮舊人身上,夾在其中,想必為難。」
「並無為難。」 沈昭端起茶盞,淡聲道:「我既奉旨查案,只求查明案情,不妄議儲位。」
長史目光微動,這句話聽著像拒絕。可細細一想,又沒有真正拒絕任何東西。只奉旨查案,那案子查到誰,便是誰。至於最後誰因此得利——似乎與眼前這個人沒有關係。
長史笑了笑:「世子謹慎,是好事。」 他說著,從袖中取出一張折得極小的紙,輕輕推了過去。
「這是?」
「二殿下的一點誠意。」 長史道:「世子一直在找的人,明日或許就要離京。」
沈昭這才拿起來,紙上只有短短一行——明日巳時,西平碼頭,烏篷船。沒有名字,可兩個人都知道說的是誰。
沈昭垂眸看了一會兒:「連船都知道?」
長史端起茶盞:「二殿下手下的人,辦事一向仔細。」
「是麼。」 沈昭將紙折起來:「殿下的消息倒快。」
「湊巧罷了。世子若覺得這些消息礙眼,往後不送便是。」
「我只說巧,沒說無用。」沈昭終於抬眼,「再說馮大人費心送來的東西,我若說不看,豈不是辜負了。」
長史指尖在杯沿上頓了一下:「世子這般通透,下官倒是白繞了彎子。二殿下果然沒有看錯人。」
沈昭神色溫和:「這話言重了。」
長史又從身旁取出一個薄封:「既然這一份有用。另一份,世子不妨也看看。」
沈昭打開,裡面是一頁顧府舊門房記錄的抄件。
七年前八月二十三日,亥時,韓肅入顧宅。子初離開。
沒有原冊,沒有官印,只是一張抄件。可韓肅本就是當年顧惟安的上官。這一趟夜訪,便足夠值得查。
沈昭把抄件收起來,長史看著他的動作:「世子不問二殿下想要什麼?」
「若是真的,就是案中線索。」 沈昭道,「若是假的,就是有人構陷朝臣。無論哪一種,都值得查。」
長史微微眯眼:「那二殿下呢?」
沈昭抬眸:「二殿下自然也是陛下的臣。」
雅室短暫安靜下來。
沈昭繼續道:「若有一日案子查到二殿下身上,我一樣會查。」
這話已經稱不上客氣。可長史聽完,只沉默片刻,便重新笑了:「世子如此說,我反而放心。」
沈昭也笑了笑:「那便好。」
他起身告辭。沒有承諾,也沒有道謝。
東西照收,案子照查。至於誰想借這把刀傷誰——那便各憑本事。
沈昭離開後,隨從才從旁邊進來:「大人。」
「嗯?」
「世子這算答應了嗎?」
「沒有。」
「那您為何還把韓肅的事給他?」
長史端起茶盞,吹開浮沫:「他答不答應,不重要。」
隨從不解。
長史望了一眼窗外:「重要的是,他會繼續查。如今陛下給他的刀——」,他頓了頓:「正朝著東宮......」
沈昭回到王府時,蘇錦兒已經等了他一陣。
他才走進外間,她便直接道:「周氏準備跑了。」
「我知道。」 沈昭把那張紙放到桌上。
蘇錦兒低頭看去,眉心輕輕一蹙:「哪裡來的?」
「二皇子府。」
蘇錦兒抬頭:「他們把周氏賣給你了?」
沈昭想了想:「大概算見面禮。」
蘇錦兒看了他一會兒:你投二皇子了?」
「沒有。」
「那他為什麼給你送見面禮?」
「大約覺得我還在考慮。」
蘇錦兒沉默片刻:「你到底說什麼了?」
沈昭給自己倒了一杯茶:「我只奉旨查案,不敢涉及儲位。」
蘇錦兒:「……」 她看他的目光一點點變得古怪:「你一句願意投靠的話都沒說?」
「沒有。」
「也沒說以後會幫二皇子?」
「沒有。」
蘇錦兒指了指桌上那張紙:「那他還把周氏的行蹤送你?」
「不止。」 沈昭又將那張顧府舊門房記錄的抄件取出來。
蘇錦兒低頭看完,屋中安靜良久:「他們這是在替你查案?」
「不是。」 沈昭喝了一口茶,「他們在利用我。」
蘇錦兒看他:「有什麼區別?」
「他們覺得這些東西是用來打壓東宮的籌碼。」 沈昭低頭看了一眼那張抄件,「我覺得是證據。」
蘇錦兒靠進椅背里,忽然有那麼一點同情二皇子:「人家明明是在拉攏你。你一句好話不給,還把東西全收了。」
沈昭神色溫和:「大約覺得我臉皮薄,不好意思開口。」
蘇錦兒盯著他兩息,忽然往前傾了傾身子,叫了一聲:「夫君。」
沈昭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他抬起眼,眼底那點情緒藏得很好,只應了一聲:「嗯?」
蘇錦兒一本正經道:「以後再出去喝這種茶,記得自己帶茶葉。」
「嗯?」
「省得別人家的茶,都讓你喝乾淨了。」沈昭想了想:「夫人說得是。」
蘇錦兒原本還等著他替自己辯兩句,見他答得這樣痛快,反倒眯起了眼:「你是不是只聽見我剛才叫你什麼了?」
沈昭端起茶,神色十分坦然:「沒有。」
蘇錦兒看著他唇角那一點壓都壓不住的笑意,冷笑了一聲:「沒出息。」
沈昭低頭喝茶,這回倒沒有反駁。
蘇錦兒懶得再與他討論良心,重新低頭看那張紙:巳時,西平碼頭,烏篷船。
她又想起今日在槐花巷看到的一切。送掉的雞,賣掉的醃菜罈,被搬走的厚褥子,周氏確實準備離開。
而槐花巷離西平碼頭並不遠。從城南過去,不到半個時辰。
這時,周沉從外面跑進來。手裡拿著一個紙包。
蘇錦兒抬眼。
紙包打開,裡面是一小包暈船藥,「今日順著萬福雜貨鋪去查周氏常用的藥鋪時,掌柜說,昨日有個婦人來買了一包暈船藥,說是替周娘子買的 」
沈昭的目光也落了下來,所有東西都嚴絲合縫地拼到了一起。
蘇錦兒指尖在桌上輕輕點了兩下:「她要走水路!」
沈昭唇角輕輕動了一下,只是重新看向那張紙。半晌才道:「如果只有你查到槐花巷,我會信八成。」
蘇錦兒一頓:「什麼意思?」
「二皇子府知道得太細。」 沈昭指尖落在「烏篷船」三個字上。
「離京的時辰,碼頭,連船都寫得清楚。比王府順著線索,一層層摸過去還快。」
蘇錦兒眼裡的那一點輕鬆慢慢淡了:「你懷疑是假的?」
「未必。」 沈昭道,「最麻煩的東西,從來不是假消息。是每一句都是真的,卻偏偏讓你得出一個錯的結論。」
蘇錦兒沒有說話。
窗外忽然傳來一聲悶雷。方才還是陰沉沉的天,這一會兒已經壓下一層濃黑的烏雲。
「夫人,要下雨了。」
第一滴雨砸在窗欞上,很快便密起來。
蘇錦兒看著那包暈船藥。雨天,水路,烏篷船。碼頭混亂,行人減少。雨水還能洗掉許多痕跡。怎麼看,都很合理。合理得讓人有些不舒服。
沈昭已經站起身:「我讓周沉安排人去西平碼頭。」
「等等。」 蘇錦兒忽然叫住他。
沈昭回頭。
她指尖仍按在那張紙上:「碼頭要去,陸路也得留人。」
沈昭看著她:「覺得水路是假?」
「不是。」 蘇錦兒慢慢搖頭,「我只是覺得,今天發生的一切太順了。」
「昨天我們才知道周氏這個人,今日便找到了她住的地方。她恰好準備走,藥鋪恰好有暈船藥。二皇子又恰好知道她明日巳時在哪座碼頭、坐什麼船。」
蘇錦兒抬起頭:「沈昭。」
「嗯。」
「這世上若有人給我送銀子,我信。」
「有人白送這麼多線索——」 她眯起眼,「我不信他是個好人。」
沈昭靜了一瞬,忽然笑了:「夫人終於開始防著別人送東西了。」
蘇錦兒涼涼看他:「我只防白送的,你的銀子不算。」
沈昭低笑一聲,很快又斂去笑意。
「好。」
「西平碼頭照常布人。」
「東、南兩座城門各留一隊。」
蘇錦兒想了一下:「還有萬福雜貨鋪。」
沈昭看她:「周氏若真要走,不會所有東西都自己安排。」
「有人替她送了七年衣裳,就可能有人替她送最後一程。」
沈昭點頭。
「我讓周沉去。」
屋外的雨越下越大。雨幕吞沒了王府屋脊,也吞沒了漸漸暗下去的京城。
西平碼頭,一艘不起眼的烏篷船早已停在岸邊。船夫戴著斗笠,蹲在船頭抽菸。船艙里空空蕩蕩,只有角落擺著一個舊包袱。
與此同時。槐花巷另一頭,一輛不起眼的青篷馬車停在雨里。車夫壓著斗笠坐在車轅上,雨水順著帽檐一滴滴落下。
巷子深處,那間亮了許久燈的小院終於暗了下來。
片刻後,一扇院門輕輕響了一聲。
車夫這才抬起頭。
雨太大了,很快,又將那一點細微的動靜徹底淹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