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回到王府時,正院還亮著燈。
蘇錦兒坐在桌邊翻看絳香閣的舊帳,旁邊放著半碟栗子糕。那隻青衣小木人被她壓在一冊書後,只露出半邊摺扇。
沈昭進門以後,在她對面坐下:「顧惟安開口了。」
蘇錦兒翻帳冊的手停了一下,抬頭看他,又往窗外看了一眼。天色已經漸暗。
「回來便說?」
「嗯。」
「不準備明早再告訴我?」
沈昭沉默一瞬:「不敢。」
蘇錦兒唇角似乎動了一下,很快又低下頭,把方才那頁重新翻了回去:「這回倒是沒有自作聰明。」
沈昭沒有辯解,將顧惟安的供述和那張女眷名單一起放到她面前。
她的指尖慢慢停在最後一人上:「宋氏,吏部前侍郎宋謙的遺孀。」
「嗯。顧老夫人病逝那日,她最後一個離開顧府。周氏失蹤前一夜,宋家的馬車也曾從顧府後門經過。顧惟安是這樣說的。」
蘇錦兒盯著那兩個字看了一會兒:「可若宋氏當真把周氏藏起來,七年前連顧惟安都能查到宋家的馬車,幕後那些人未必查不到。」
沈昭看著她:「所以你覺得不是宋氏?」
「不一定。」 蘇錦兒將名單攤平。
「也許宋氏只是送了第一程。」
沈昭眸光微動。
蘇錦兒的手指從宋氏名字上划過去,又依次落在另外幾個人名上:「顧老夫人若真想讓一個人消失,不會把所有事交給一個人做。一個安排暫住的宅子,一個出馬車,一個準備路引,一個給銀錢,再換一個人負責往後接濟。」
她抬頭:「每個人只負責自己那一段。就算有人查到宋家的馬車,也只能查到宋氏把人送出了顧府。」
「再往後,人去了哪裡,連宋氏都未必知道。」
沈昭安靜聽完,眼底慢慢浮起一點笑:「夫人又教了我一回。」
蘇錦兒涼涼看他:「我可沒教你。只是覺得顧老夫人這幾位閨中姐妹,做事比你們兵部的人細緻。」
沈昭點頭:「確實。」
答得太痛快,蘇錦兒反倒沒了繼續損他的興致。她重新低下頭看名單,「五個人。直接挨家去問肯定不行。」
「守了七年的秘密,我一個小輩捧著茶登門,人家也不會告訴我?」
沈昭問:「那夫人準備怎麼查?」
蘇錦兒沒有立刻回答,她原本想到的是賞梅宴。借靖親王府的名義將五個人請來。喝茶、賞花、說舊事。
人在猝不及防時,總會露出一點不該露的東西。可這念頭在腦中轉了一圈,她卻慢慢搖頭:「 她們若真替顧老夫人守了七年秘密,進靖親王府之前便會知道這頓茶不好喝。」
蘇錦兒拿起一塊栗子糕,「到時候別說周氏,怕是連顧老夫人年輕時喜歡什麼花,都能提前商量好再來。」
「查她們這些年送出去的東西。女人之間照應,不一定非得見面。」
蘇錦兒理所當然道:「衣裳、藥材、吃食、炭火,逢年過節送出去的禮,哪一樣不能養活一個人?」
她抬眼看沈昭:「男人查關係,總喜歡看誰去過誰家、誰寫過誰的信。」
「女人若真不想讓你們知道,根本不會見。」
沈昭沉默片刻:「受教。」
蘇錦兒眯起眼:「又偷師?」
「夫人放心。」 沈昭認真道:「回頭補夫人束脩。」
蘇錦兒被氣笑了一聲,把剩下半塊栗子糕塞進嘴裡:「那你可以走了。」
沈昭沒動。他的目光越過她肩頭,落在書冊後露出來的半把小摺扇上。蘇錦兒順著他的視線看過去,立即伸手,將那冊書往旁邊一推。
青衣木人徹底被遮住,沈昭若無其事地收回視線。
蘇錦兒看著他:「還有事?」
「沒有。」
「那便回書房。」
沈昭站起身。走到門邊時,蘇錦兒忽然叫住他。
「等等。」
沈昭回頭,她將桌上那半碟栗子糕往外推了一些。
「半夏買多了。」
沈昭看了看糕,又看她:「我帶走?」
「隨你。」
「多謝夫人。」
「不是給你的。」蘇錦兒立即道,「放到明早就不好吃了。」
沈昭端起那碟栗子糕,眉目間終於染上一點淺淡笑意:「夫人說的是。」
房門合上。
蘇錦兒坐了一會兒,才將青衣小木人從書後重新拿出來。她盯著那張雕得不算精細的臉看了片刻。
拿一碟自己不要的栗子糕,也值得笑得這樣高興。怪沒出息的。她輕輕哼了一聲,把小木人重新藏回袖袋。
嘴角卻不知什麼時候也彎了起來。
翌日一早。
蘇錦兒便將五個人名重新攤開:「去問這幾家慣用的綢緞莊、藥鋪、香料鋪和炭行。」
半夏有些犯難:「問什麼?」
「就問這七年來,她們有沒有常年替人送過一些不像年禮,又從沒斷過的東西。」
蘇錦兒想了想,又補了一句:「別只派一個人。外院兩個採買管事分別查綢緞和炭火,再讓藥房的人查藥材。你去問香料和脂粉鋪。」
「幾邊別互相通氣。」
「若有兩條線最後落在同一個地方,再往下找。」
半夏眼睛亮了些:「明白。」
蘇錦兒滿意地點點頭。跟在她身邊久了,果然長進不少。
但事情沒有蘇錦兒想得那麼快。上午送出去的三撥人,到中午只帶回一堆零碎消息。
有人每年送佛香,有人往寺里送冬炭。還有一家常替寡居親戚做衣裳。全都對不上。
直到下午,查綢緞莊的管事回來,手裡帶了一張發黃的舊衣樣:「西市瑞錦莊留下來的。」
半夏將衣樣鋪在桌上,只在角落寫了五個字——顧夫人妹妹。
蘇錦兒眉梢一動:「顧老夫人沒有親妹妹。」
「奴婢也問了。」
半夏道:「掌柜說,每年入冬,都有人照這個尺寸做兩身夾襖。最早是顧老夫人的幾位舊友輪著來訂。」
「有時今年這一家付錢,明年換另一家。掌柜只當幾位夫人在接濟什麼遠房舊親,從未多問。」
蘇錦兒拿起衣樣,衣擺偏短。袖口比尋常女裝略寬。主人應當常做活,不喜衣袖礙手:「送去哪裡?」
「掌柜不知道。」
蘇錦兒抬眼。半夏連忙道:「衣裳做好以後,不是鋪子直接送。每年都有一個腳夫來取。」
「人找到了?」
「找到了。他說只負責送到城南萬福雜貨鋪。」
「雜貨鋪呢?」
「掌柜也找到了。」 半夏說到這裡,聲音壓低了一點:「那邊說,東西到了之後,會和藥、炭放在一起,再由城南跑短腳的車夫統一送。」
蘇錦兒眼神一點點認真起來,這才像一個藏了七年的秘密。
沒有人知道最後的人,每個人都只送一段。
「車夫呢?」
「王府的人正在找。」
直到又過了一個多時辰,周沉派出去的人才終於回來。
地址落在城南,槐花巷。
與此同時,藥房那一邊也查到了一條線。過去七年,每到入冬前,都有人在城南同一家藥鋪買治寒症、關節痛和安神的藥。
帳上的姓名每年都換。可取藥的人,都是萬福雜貨鋪的夥計。
兩條線,終於落在了同一個地方。
蘇錦兒拿起披風:「走。」
槐花巷不寬,馬車只能停在巷口。蘇錦兒換了件不起眼的斗篷,只帶半夏往裡走。
那間院子比她想像得更普通。青磚灰瓦,院牆不高。門前種著一株老槐樹,牆頭攀著幾根已經枯黃的藤。
王府的人沒有驚動裡面,只守在巷口另一頭。
蘇錦兒也沒有貿然敲門。她站在對面的雜貨攤前,拿起一卷針線,目光漫不經心地掃過小院。
門緊閉,窗也關著。屋檐下面空了一大片。青磚上留著幾個深淺不同的圓痕,像是原先常年擺著水缸、醃菜罈一類的東西。柴垛也空了大半。
她正在看,隔壁一個老婦人端著木盆出來潑水。
見她盯著那院子,隨口問:「找周娘子?」
蘇錦兒笑了笑:「家中長輩讓我送些東西。」
「那怕是要白跑了。」 老婦人搖頭:「她這兩日忙得很。」
「忙什麼?」
「誰知道。」 老婦人朝院子努努嘴,「前日把養了幾年的雞送給街尾張家了,昨日連那兩壇醃菜都賣了我。」
「今日一大早,又讓人把厚褥子搬走。」
蘇錦兒問:「搬去哪裡?」
「沒問。」 老婦人嘆了口氣,「她只說天氣快暖了,用不上。這才幾月?夜裡還凍人呢,哪裡就用不上了。」
蘇錦兒手裡的針線慢慢放回攤上,她再次看向院門。一個在這裡住了七年的人,不會忽然嫌自己東西太多。
換院子的人,會帶褥子。短住幾日的人,也不會賣雞。只有走得足夠遠,才會把這些帶不走、也不值得帶的東西一件件處理掉。
出了槐花巷,半夏才敢壓低聲音:「姑娘,她要跑了?」
蘇錦兒登上馬車:「有人提醒過她。」
半夏一怔。
「或者她自己察覺到了什麼。」 她掀開車簾,最後看了一眼那條狹窄的巷子,「總之,她知道這裡不能再住了。」
半夏問:「要告訴世子嗎?」
蘇錦兒轉頭看她:「當然。」
馬車開始往王府方向走,蘇錦兒卻沒有立即放下車簾。她腦中始終是那間過於普通的院子。
七年,幾位女眷輪流送衣。藥材經過雜貨鋪轉手。炭火也從不同商號送進去。
後來顧老夫人去世,顧家又通過一處陪嫁莊子的舊管事,每年將一筆固定銀錢交到萬福雜貨鋪。
銀錢最終用在誰身上,顧府帳面上沒有名字。難怪顧惟安說,他不知道周氏究竟住在哪裡。
他不是完全不知道母親留下了一條供養線。他只是不知道,這條線最後通向誰。
又或者——他知道,卻只向沈昭說了一半。
無論是哪一種,都說明顧惟安今日給出的「退路」,自己也只走了一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