早膳撤下沒多久,周沉便在門外求見。
蘇錦兒正在紙上寫顧夫人生前往來的幾戶女眷,聞言筆尖一停,抬眼看向沈昭。
沈昭道:「進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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周沉推門入內,向兩人行過禮:「世子,世子妃,西偏院下毒的人已經找到了。」
蘇錦兒將筆放下:「是誰?」
「王府大藥房的薛婆子。」
薛婆子在王府當差十餘年,平日話不多,做事卻極細。各院送去的藥包,只要少一味、多一味,她隔著幾步便能看出來。正因如此,西偏院開始用藥後,大藥房才讓她負責核對藥材和領藥單。
誰也沒有想到,最後在藥包里動手的人會是她。
蘇錦兒問:「她認了?」
「認了。」
周沉將一隻已經拆開的空布袋放到桌上:「府醫昨日從廊下留下的藥渣中驗出了醉心藤。屬下隨即封存了當日煎藥用過的布袋、剩餘的藥浴包和領藥記錄。」
「剩餘藥包都沒有問題,只有用過的這隻被人重新動過。」
蘇錦兒低頭看去。藥包的布已經用舊,封口處卻能看見一排極細的針孔。兩排針孔幾乎重疊,不仔細看根本分辨不出。
周沉指著封口處道:「原本的線被拆過,後來又換成了顏色相近的新線,照著舊針孔重新縫了一遍。」
「薛婆子先拆開藥包,將碾碎的醉心藤混進去,再重新縫好。藥浴的方子用了多年,每包藥材都提前分好。煎藥的人只認布袋上的記號,並不會每次拆開逐味檢查。」
「這隻藥包被她放在最上面,送藥時還特意交代,先煎這一包。」
所以醉心藤才會與其他藥材一同入爐,也正因如此,府醫才能從藥渣里將它找出來。
醉心藤一經煎煮,藥力便借著熱水迅速發散。謝觀瀾浸在藥浴中,不過片刻便四肢無力、神志昏沉。若蘇錦兒沒有及時闖進去,他最終只會無力地滑入水中。
待旁人發現時,多半只會以為是寒症發作,體虛溺亡。
蘇錦兒想起浴桶中不斷沒過謝觀瀾肩頸的水,臉色一點點冷了下來:「少掉的寒蕪草呢?」
「也是薛婆子拿的。」
周沉道:「前日傍晚,羅嬤嬤確實清點過,藥櫃裡還剩十二包。昨日尚未取用,卻只剩十一包。少掉的那一包,是昨日晨時才被取走的。」
西偏院藥櫃有兩把鑰匙。一把由羅嬤嬤親自保管,另一把作為備用,封存在大藥房。薛婆子負責保管備用鑰匙,也正是借著送藥浴包的機會,將鑰匙帶進了西偏院。
她讓送藥的丫鬟在外間核對領藥單,自己進入存藥的小間,取走了一包寒蕪草。
櫃鎖沒有被撬過,自然不會留下痕跡。
蘇錦兒問:「備用鑰匙外面的封紙呢?」
「被她重新封過。」 周沉將一小片撕下來的紙簽放到桌上,「表面看著完整,背面卻有米漿重新粘過的痕跡。封蠟也是大藥房平日所用,乍看很難發現。」
先拿走寒蕪草,將羅嬤嬤引開。再讓下人照常煎煮已經動過手腳的藥浴包。
一明一暗,缺一不可。
蘇錦兒看向周沉:「如何確定是她?」
「送藥的丫鬟交代,薛婆子在交接前曾單獨清點過一次藥包。」 周沉又放下一隻封好的紙袋,「屬下在她房中搜出一團與藥包封口相同的新線。她房裡的炭盆也剛燒過東西。紙灰還未清理乾淨,裡面夾著幾片沒有燒透的藤葉和兩粒種子。」
「府醫仔細辨過,葉片邊緣帶細齒,種子扁黑,揉開後有一股淡淡的苦腥氣,正是醉心藤。」
人證、物證和藥包上的針孔全都對上,薛婆子這才開口認罪。
蘇錦兒問:「她是誰的人?」
「她說不知道。」
沈昭接過話:「薛婆子的兒子欠了賭債,三日前便失了蹤。對方送來一截染血的衣帶,只要按照吩咐做,事成之後,她便能換回兒子的命。」
「她見過對方嗎?」
「只見過一次傳話的人。」 周沉道:「那人戴著帷帽,聲音也刻意壓低。薛婆子只記得,對方右手的小指缺了一截。」
「她兒子找到了嗎?」
「沒有。」
周沉道:「屬下帶人趕去她所說的宅子時,裡面已經空了。」
蘇錦兒沉默片刻。
薛婆子在王府當差多年,並非外面早早安插進來的死士。她甚至未必知道謝觀瀾究竟是誰。對方只是抓住了她最怕失去的東西,便讓一個在王府做了十幾年差事的人,親手將毒送進了西偏院。
「人關在哪裡?」
「外院暗房。」 沈昭道:「已經搜過身,也封了她與外界的聯繫。飯食和飲水均由兩人共同送入。」
前一個劉婆子被抓後,當場咬破毒囊自盡。這一次,沈昭沒有再給幕後之人滅口的機會。
蘇錦兒看著桌上的藥包:「人雖然找到了,可她連幕後之人的臉都沒有看清,這條線還是斷了。」
「沒有全斷。」 沈昭將那張提到周氏的紙條放到桌上:「薛婆子每次收到吩咐,都要在城南濟安藥鋪後巷的一塊松磚下留下回信。」
「昨夜周沉沒有動那處地方,只讓人在附近守著。」
蘇錦兒看向紙條:「這封信便是從那裡截下來的?」
「是。」 紙上仍是那句話——務必先找到周氏,不能讓她落入靖親王府手中。
沈昭道:「薛婆子原本應該在事成之後留下一段紅線,表示謝觀瀾已經死了。」
蘇錦兒立即抬眼:「你放了?」
沈昭神色平靜:「放了。」
「今晨那張紙條被截下後,我便讓人按照薛婆子原定的方式,將紅線放了進去。」
外面的人會以為,西偏院裡的人已經死了。至少在他們派人確認以前,不會急著再次動手。
下毒的人與尋找周氏的人,使用的是同一個聯絡點。即便暫時不能確定背後是否只有一個主使,兩條線也已經連在了一處。
蘇錦兒指尖輕輕點著紙條:「他們才想讓謝觀瀾死在王府,轉頭便急著找周氏。要麼周氏知道謝觀瀾為什麼必須死。要麼她手裡有能證明謝家不該死的東西。」
沈昭點頭:「所以接下來要查的,不只是顧家的內宅陪房。」
蘇錦兒沒有再接他這句話,轉而問周沉:「薛婆子下毒的事,有多少人知道?」
「除參與審問之人外,旁人只知道她辦事有誤,被暫時扣下。」
「先不要傳出去。」 蘇錦兒道:「外面的人若以為她還沒有暴露,說不定還會繼續往那處聯絡點遞消息。」
沈昭看向她:「我也是這個意思。」
「少套近乎。」 蘇錦兒拿起昨日收下的錢匣鑰匙。
「我現在去查顧夫人的脂粉鋪。王府里剩下的事,你自己收拾。」
她走出兩步,又停下來,回頭提醒:「薛婆子是薛婆子,你是你。」
沈昭眸中浮起一點笑意:「明白。」
「今晚仍睡書房。」
「……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