從西偏院回正院的一路上,蘇錦兒都沒有說話。沈昭走在她身側,也沒有試圖開口。
夜風穿過長廊,吹得檐下燈籠輕輕搖晃。兩人的影子落在青石地上,時而挨在一處,時而又被廊柱隔開。
春桃早已等在正院門口。見蘇錦兒回來,她連忙迎上去:「姑娘,謝姑娘沒事了?」
蘇錦兒腳步微頓。如今再聽見「謝姑娘」三個字,她心裡總有一種說不出的滋味:「暫時沒事。」
她徑直進了屋。
春桃剛要跟進去,便看見沈昭也從後面走了過來。她看看自家姑娘繃緊的側臉,又看看世子一如往常的神色,莫名覺得今夜的正院比剛剛出過事的西偏院還要危險。
進屋後,蘇錦兒將斗篷解下,遞給春桃:「備一壺茶,帶人出去。」
春桃小心道:「奴婢這便去。」
房門合上,屋裡徹底安靜下來。
蘇錦兒在桌邊坐下,沈昭只站在離她幾步遠的地方。
她給自己倒了一盞茶,茶水已經有些涼了,她喝了一口。
沈昭看著她,低聲喚道:「錦兒。」
蘇錦兒指尖微頓。他平日多喚她夫人,只有極少數時候,才會這樣認真地叫她。
「什麼?」
沈昭站在燈影里,眉眼間沒有慣常的溫和笑意:「謝觀瀾的秘密不能隨意泄露,可我仍有許多種方法,可以讓你避開危險,我沒有做。也沒有遵守答應你的事。」 他停頓片刻:「這一次,是我錯了。」
蘇錦兒沒有說話。
沈昭看著她,認真問道:「能不能原諒我?」
屋外的風吹過窗紙,發出輕輕的聲響。
蘇錦兒原以為,他又會拿些旁的話繞過去。或者替她做事、送些新奇的小東西,再溫溫和和地等她自己消氣。
可這一次,他什麼退路都沒有給自己留。
錯了便認錯。想要原諒,便親口來求。
蘇錦兒心裡那點堅硬鬆動了一瞬。
很快,她又想起倒下的屏風,想起謝觀瀾披著女裝,坐在她面前一口一個「明玦」。
更想起沈昭明明什麼都知道,卻還能站在一旁,看著她認真吃醋。
剛鬆動的地方又硬了回去:「不能。」
沈昭沒有失望,只輕輕點頭:「好。」
蘇錦兒皺眉:「好什麼?」
「夫人現在不肯原諒,我便繼續等。」
「你倒是想得開。」
「想不開也沒有用。」 沈昭語氣平靜:「原諒本就不是我問了,夫人便一定要給。」 他沒有逼她,也沒有拿自己的認錯換她心軟。可他越是這樣,蘇錦兒心裡越被觸動。
她很快將那點異樣壓下去:「今夜睡書房。」
屋裡安靜了一瞬,沈昭應道:「好。」 沒有問原因,也沒有討價還價。
答應得如此痛快,蘇錦兒反而像一拳落在了棉花上,「你不問要睡幾日?」
「問了,夫人便會少罰幾日嗎?」
「不會。」
「那便不問。」 沈昭說完,當真轉身準備出去。
蘇錦兒盯著他的背影,忍不住道:「站住。」
沈昭回過身:「夫人還有吩咐?」
「我讓你睡書房,你一點意見也沒有?」
「有。」 沈昭坦然道:「我不想去。」
蘇錦兒一怔。
「但這一次確實是我做錯了。」 沈昭聲音溫和,沒有半點敷衍:「夫人肯罰我,說明這筆帳還願意同我算。」
蘇錦兒看了他片刻:「世子放心。真到我不想理你的那一日,我也會提前告訴你。
「好。」 他答應得格外聽話。
門外傳來春桃小心翼翼的聲音:「姑娘,茶要換熱的嗎?」
「進來。」
半夏推門進來,低著頭換茶。
蘇錦兒道:「把世子的被褥送去書房。」
半夏手中的茶壺險些一歪:「書、書房?」
「嗯。」 蘇錦兒眼皮都沒抬。
春桃飛快地看了沈昭一眼,又看了看自家姑娘那張冷得能刮下霜的臉,最後只憋出一句:「奴婢這就去」 說完便低下頭,腳步飛快地退了出去。
沈昭神情平靜:「勞煩了。」
片刻後,她抱著一床被子回來:「姑娘,送幾床?」
「一床,」 沈昭接過被褥:「夠了。」
蘇錦兒看了一眼那床並不算厚的被子:「書房夜裡冷。」
「夫人安心,我凍不壞。」 沈昭抱著被褥,眉目溫和。
蘇錦兒掃了一眼那床被子:「書房有炭,確實夠了。」
沈昭眼底終於有了一點極淺的笑意:「夫人考慮得周全。」
蘇錦兒涼涼道:「不配合一下,豈不是白白讓世子裝這一回可憐。」
他抱著被褥走到門邊,又停了下來:「夫人早些休息。」
蘇錦兒沒看他:「走你的。」
他跨出門檻,周沉正等在廊下。見沈昭懷裡抱著一床被子走出來,周沉沉默了一瞬,伸手想接,沈昭沒給。
周沉跟在他身後,隔了好一會兒才低聲道:「書房已經添了炭。」
「嗯。」
周沉瞧了瞧他懷裡的被褥:「世子妃還讓廚房備了熱茶。」
沈昭腳步微頓。他沒有回頭,只是把懷裡的被褥攏了攏,繼續往書房方向走去,唇角那道弧度極輕,偏要繃著臉裝作什麼都沒發生。他說:「知道了。
屋內,半夏關好房門,轉身便看見蘇錦兒正盯著門口發呆。
「姑娘,世子當真睡書房?」
「不然呢?」
「要睡多久?」
「看他表現。」
半夏忍了忍,還是沒忍住:「奴婢覺得,世子方才看著有些可憐。」
蘇錦兒抬眼,半夏立即改口:「不過該罰。」
蘇錦兒這才收回視線:「他哪裡可憐?」 有炭,有熱茶,還有人抱被子過去。
只是到了夜裡,蘇錦兒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還是覺得身旁空得有些不習慣。
她閉上眼睛,腦中一會兒是倒下的屏風,一會兒又是沈昭抱著被褥說的那句——若有一日連罰都懶得罰,才是真的不想理我了。蘇錦兒將被子往上拉了拉,想得倒美。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悶悶地吐了一口氣。這床今日怎麼這樣大。
第二日一早,蘇錦兒剛準備用早膳,沈昭便來了。
他仍是昨日那身深色常服,只是眼下多了一點淺淡的倦色。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書房沒床?」
「有。」
「那你這副樣子給誰看?」
「昨夜看口供睡得晚了些。」 沈昭在桌邊坐下,從袖中取出一張紙條,放在她面前,「今日天剛亮,周沉截下的。」
蘇錦兒沒有立即去拿,而是先看向他:「剛截下便來告訴我?」
「是。」
「不等查清楚?」
沈昭道:「不敢等。怕等查清楚了再說,又被夫人先撞見。」
蘇錦兒神色一頓。隨即低下頭,掩住唇邊差點露出的那點笑意:「學得倒快。」
她這才拿起紙條。
紙條只有半掌寬,上面寫著一行極小的字:——務必先找到周氏,不能讓她落入靖親王府手中。
蘇錦兒皺眉:「周氏是誰?」
「顧惟安亡母從前的陪房。」
沈昭道:「顧夫人病逝後,她便離開顧家。七年前寒門關出事以後,此人徹底失去蹤跡。」
「之前為何沒有查她?」
「她只是內宅陪房,既沒有接觸兵部,也不在謝家舊案的證人名單中。」
沈昭沒有直接替她下結論:「現在只能確定,有人比我們更急著找到她。」
蘇錦兒將紙條放在桌上:「若她只知道顧家的家事,不值得那些人找七年。」
沈昭點頭:「我也是這樣想。」
「她從前替顧夫人管什麼的?」
「衣物、妝奩,也替顧夫人出門送過禮。」
蘇錦兒目光微動。女眷的衣裳、首飾、胭脂和禮盒,看著都與兵部軍報沒有關係。可一個陪房若要從深宅裡帶出某樣不能見人的東西,最方便的,也正是這些男子不會隨意翻看的東西。
她問:「顧夫人常用哪家脂粉鋪子,送禮用什麼盒子,周氏離開前最後去過哪幾戶人家,查了嗎?」
「周沉正在查。」
沈昭停頓片刻:「女眷這邊,我暫時沒有動。」
蘇錦兒抬眼看他:「為何?」
「來問夫人的意思。」 這一句說得很自然。
蘇錦兒看著他眼下那點倦色,心中最後那點硬氣又鬆了一些。但她仍舊沒有說原諒。
「顧家的男人未必肯說實話,女眷和舊仆卻不一定。」 她拿起紙筆:「我從脂粉鋪、顧夫人娘家和舊日往來的幾戶女眷查。」
「兵部、顧惟安和周氏的行蹤,仍由你負責。」
沈昭點頭:「好。」
分工定下,他卻沒有立即離開。
蘇錦兒抬眼:「還有事?」
沈昭看了一眼桌上的早膳:「沒有。」
「那你看什麼?」
「尚未用早膳。」
蘇錦兒一頓:「廚房沒給你送?」
「有。」沈昭道,「消息剛截下,我怕來晚了,夫人先從旁人口中聽見。」
蘇錦兒盯著他看了片刻,將剩下的一碟水晶包推過去 「吃,不過——」 她按住碟沿,沒讓他立刻端走,「我幫你查,費的是我的時辰。工錢另算。」
沈昭看著她按在碟沿上的手指,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好。夫人開價。」 他拿起一隻水晶包,咬了一口。
蘇錦兒見他答應得這麼痛快,抬起眼:「周氏這條線要查脂粉鋪,少不得要買幾盒胭脂水粉。回頭帳上多出來的採買銀子,你補。」
沈昭把嘴裡那口咽下去,然後慢慢放下手裡剩下那半隻水晶包,從袖中取出一樣東西,輕輕放在桌上。
是一把鑰匙。
蘇錦兒看著那把鑰匙:「這是什麼?」
「書房那個錢匣的。」沈昭重新拿起水晶包,「夫人方才說周氏這條線要查脂粉鋪,少不得要買幾盒胭脂水粉——我想了想,與其每次單算工錢,不如直接給夫人。以後查案的開銷,夫人自己支取,不用等我來補。」
蘇錦兒看著那把鑰匙,又看了看沈昭。這人方才還可憐巴巴地抱著被褥去睡書房,轉眼就掏出一把鑰匙來收買她。偏偏他說得一本正經,讓她一時分不清這是認錯的態度,還是在藉機擴張她在王府的財政權。
她把鑰匙拿起來,揣進袖中:「鑰匙我收了,回頭先把書房那個錢匣填滿再說。」
早膳撤下時,那碟水晶包已經空了。可書房裡的被褥,仍舊沒有人來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