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忽然問:「沈昭是什麼時候知道你還活著的?」
「幾年以後。」
謝觀瀾道:「他順著寒門關留下的舊人,查到了清慈寺。那時慧真師太已經病重,寺中也不再安全。他便將我轉去了京外的莊子。」
蘇錦兒看向沈昭:「所以,在北境時,你只知道他是謝觀瀾。」
「是。」
「那時你也以為他已經死了。」
沈昭停頓一下:「是。」
「直到幾年後查到清慈寺,才知道他還活著。」
「是。」
蘇錦兒點了點頭,又問:「從他住進西偏院那日起,你便知道他是男子。」
沈昭沉默片刻:「是。」
蘇錦兒安靜下來。沈昭看著她的神色,反而比她發火時更加警惕。
蘇錦兒又點了一下頭:「很好。」
謝觀瀾抬眼看她。
「你知道他是男子。也知道他日日往正院跑,張口閉口叫你明玦。更知道我真心實意地為他吃了那麼久的醋。」 她每說一句,聲音便平靜一分。
說完以後,她又道: 「很好。」
沈昭開口:「夫人,這件事——」
「你先別說話。」 蘇錦兒抬手打斷他 「我現在不想聽你解釋。」
她看向謝觀瀾:「先聽你的。」
謝觀瀾難得沒有立即接話。過了片刻,他才低聲道:「身份不能說,是真的。後來明知道你不高興,還故意往正院去,當著你的面叫他明玦,也是真的。」
沈昭的目光微微一沉,謝觀瀾像是沒有看見:「這件事是我失了分寸,不能全推到他身上。」
蘇錦兒盯著他:「你倒認得痛快。」
「畢竟世子妃方才救了我的命。」 謝觀瀾靠在軟枕上,臉色仍舊蒼白:「再不說實話,多少有些不知好歹。」
蘇錦兒原本還想繼續生氣。可看著眼前這個人,那團怒意忽然變得複雜起來。
謝蘭因從來沒有真正存在過。謝觀瀾卻頂著這個不存在的名字,活了整整七年。不能回家,不能認親,不能祭拜謝家亡故的人,甚至不能讓旁人知道他還活著。
她能夠理解他為什麼隱瞞。
可理解是一回事。被人故意逗著吃了那麼久的醋,又是另一回事。
蘇錦兒冷著臉道:「你的帳先記著。」
謝觀瀾輕聲問:「只記著?」
「你還想現在便算?」
蘇錦兒看了一眼他蒼白的臉:「我怕聲音大些,府醫便以為醉心藤又發作了。」
謝觀瀾唇邊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到底沒再開口。
蘇錦兒轉向沈昭:「你之前答應過我什麼,還記得嗎?」
沈昭眸色微沉,自然記得。
那一夜,她坐在床邊同他說,危險要先告訴她。他答應她,能說的事情會說;不能說的,也會告訴她為何不能說。
蘇錦兒看著他:「你若覺得他的身份不能說,大可以告訴我,這件事關係到別人的性命,暫時不能解釋。」
「可你什麼都沒有說。」
「你明知道西偏院裡住著一個會招來殺身之禍的人,卻連這裡藏著一件不能問的秘密,都沒有提醒過我。」
她停頓一下:「沈昭,你到底是覺得這件事不能告訴我,還是覺得我知道以後,只會壞事?」
謝觀瀾十分自覺地閉上眼睛,偏過臉去,一副什麼也沒有聽見的模樣。
「都不是 」 他答得很快。沈昭始終看著蘇錦兒,停頓片刻:「是我失約了。」
蘇錦兒沒有接話,只等著他繼續。
他繼續道:「最初不告訴你,是因為知道的人越少,他越安全。後來,我原本準備等清慈寺的線索徹底查清,再告訴你。」
蘇錦兒笑了一聲:「你每次都有一個『原本準備』。」
「原本準備告訴我。原本準備解釋。原本準備等事情查清。」 她抬眼看他:「可你的原本,似乎從來趕不上我自己撞見。」
沈昭一時無言。謝觀瀾閉著眼,唇角極輕地動了一下。
蘇錦兒立即轉頭:「你笑什麼?」
謝觀瀾睜開眼睛,神情無辜:「沒有。」
「最好沒有。」 沈昭淡淡看了他一眼。
蘇錦兒深吸一口氣,將私人情緒暫時壓了下去。眼下還不是算帳的時候。醉心藤不會自己混進藥浴,少掉的寒蕪草也不會自己消失。王府里還藏著一條沒有揪出來的線。
沈昭順著她的視線,看向地面尚未乾透的水痕:「今夜不是試探。」
蘇錦兒抬眼:「什麼意思?」
「對方敢直接在王府的藥浴里下毒,說明他們已經確認,西偏院裡的謝姑娘,就是七年前留下的謝家活口。但醉心藤究竟是在藥包、藥爐、熱水,還是進浴房以後才被放進去,仍要逐處查清。」
沈昭目光落在地面尚未乾透的水痕上:「動手的人不僅熟悉西偏院,還知道謝觀瀾昨夜寒症發作,今日極有可能使用藥浴。」
「他們寧可驚動王府,也不願讓他活過今晚。」
謝觀瀾靠在軟榻上,淡淡道:「看來我這條命,比從前值錢了。」
蘇錦兒冷冷看他:「剛從水裡撈出來,便又開始說晦氣話。」
謝觀瀾十分識趣地閉了嘴。
蘇錦兒道:「今晚的事先不許告訴任何人。」
謝觀瀾神色微頓
「門外的人只知道你中了醉心藤,不知道屏風後發生過什麼。」 她看了一眼倒在地上的屏風:「屏風便說是我進去救人時碰倒的。羅嬤嬤既然不知道,就繼續不知道。」
謝觀瀾看著她:「你願意替我瞞著?」
蘇錦兒沒有立即回答。她走到倒下的屏風旁,彎腰將它扶起,重新擋在浴桶前,也遮住了方才那個險些暴露在所有人眼前的秘密。
她拍了拍手上的灰,回頭看他:「我願不願意,是我的事。你的命既然已經被我從浴桶里撈出來了,就不能便宜了外面那些人。」
謝觀瀾望著她,眼中慣常的戲謔慢慢散去:「多謝。」
「先別謝。」
蘇錦兒拍了拍衣袖上的灰,涼涼地看了他一眼:「我替你瞞著,是怕外面的人來要你的命。至於我這些日子防錯了人、吃錯了醋的帳,等你能下床了,我們再慢慢算。」
謝觀瀾罕見地沉默了片刻:「其實,也不能算全吃錯了。」
沈昭抬眼看他,蘇錦兒也慢慢轉過頭。
謝觀瀾語氣平靜,像是只在說一件再尋常不過的事:「世子妃這樣好,旁人見了,難免想多親近一些。」
浴房裡靜了一瞬。
沈昭的眸色隨之沉了下來:「謝觀瀾。」
「嗯?」
「你該回房休息了。」
謝觀瀾看了他片刻,唇邊重新浮起一點笑意:「明玦,你又在吃醋?」
蘇錦兒立即看向沈昭。
沈昭神色不變:「醉心藤果然傷了你的神志。」
「方才府醫已經問過。」 謝觀瀾慢悠悠道:「我神志十分清楚,世子妃可以作證。」
蘇錦兒抱起手臂:「世子不妨回答一下。你是不是在吃醋?」
沈昭看向她:「沒有。」
「哦。」 蘇錦兒點了點頭 「那明日我再來西偏院照顧他。」
沈昭沉默一瞬:「不必。府中有府醫,有羅嬤嬤,也有下人。」
沈昭看向軟榻上的人。謝觀瀾立即閉上眼睛,一副藥性未退、虛弱得不能再虛弱的模樣。
「明日起,周沉親自守在西偏院。」
謝觀瀾睜開眼:「為何?」
「保護你。」
「順便不許我往正院去?」
沈昭溫聲道:「你既然神志清楚,便應當知道什麼叫養病。」
謝觀瀾忍著笑,重新閉上眼睛:「知道了。」
蘇錦兒看了沈昭片刻,沒有拆穿他。
沈昭轉身隔門吩咐:「周沉,先將西偏院內外清空。府醫、羅嬤嬤和半夏退到院門外,其餘人不得靠近。」
門外很快傳來應聲。
蘇錦兒看向他,沈昭解釋道:「浴房濕冷,不能讓他留在這裡過夜。」
西偏院的浴房與寢間之間隔著一道內廊。等院中人全部退開,沈昭將一件厚實的披風裹在謝觀瀾身上,扶著他從內廊回了寢房。
謝觀瀾四肢雖已恢復些力氣,腳步仍然虛浮,走出幾步便低低咳了起來。
蘇錦兒跟在一旁,替他們推開寢房的門。她嘴上雖然沒有說話,手卻始終扶著門框,免得謝觀瀾經過時撞上。
待人躺回床上,沈昭才重新讓府醫與羅嬤嬤進入西偏院。
羅嬤嬤趕到寢房外時,見謝蘭因已經被送回床上,雖然疑惑,卻不敢多問。
她是謝觀瀾離開清慈寺後才被安排到身邊的人。這些年只管藥食起居,從未被允許近身伺候更衣和沐浴,自然不知道浴房裡藏著怎樣的秘密。
蘇錦兒吩咐道:「今晚你守在外間,不必近身伺候。」
「府醫重新開的藥方抄成兩份,一份留在西偏院,一份送去正院。抓藥、煎藥各由兩人共同經手,不許任何人單獨碰藥。送進來以前,再交周沉查驗一次。」
羅嬤嬤立即應下:「是。」
蘇錦兒又回頭看了一眼床上的人:「好好躺著。」
謝觀瀾點了點頭:「知道了。」
蘇錦兒想了想,又補上一句:「還有,在我沒有想好怎麼處置你以前,不許再往正院跑。」
謝觀瀾問:「要想多久?」
「看心情。」
「若世子妃一直不消氣呢?」
「你便一直待在西偏院。」
謝觀瀾輕輕嘆了口氣:「那我只能盼明玦早些將人哄好了。」
沈昭淡淡道:「這便不勞你費心。」
蘇錦兒轉身走出西偏院。夜風一吹,她耳根那點好不容易壓下去的熱意又冒了出來。蘇錦兒只當沒有察覺,腳步反而走得更快了些。
她沒有看身旁的沈昭,走到院門外,腳步忽然停住。身後的沈昭也隨之停下。
她轉身看向沈昭:「西偏院這一筆,等裡面的人能下床了再算。」
「至於你這一筆——今晚便算。」 蘇錦兒抬腳往前走。
沈昭站在院門外,看著她頭也不回地往正院走,難得在原地停了一息。
周沉低下頭,默默向後退了幾步,將通往正院的路讓得更寬。
片刻後,沈昭才抬步追了上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