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9章 屏風之後

2026-09-05 18:38:23 作者: 呢呢語
  謝蘭因艱難地睜開眼睛。那雙平日裡總帶著幾分戲謔的眼,此刻已經快要失去焦點。看清扶著自己的人是蘇錦兒,他似乎鬆了一口氣,又像是徹底認了命。

  「把門關上。」 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

  蘇錦兒仍站在原地。

  熱氣從浴桶里一陣陣漫上來,眼前的景象被水霧遮得時而清晰,時而模糊。可再怎麼模糊,她也不可能看錯。女子不會有這樣的肩背,更不會……

  蘇錦兒腦中轟然一響。她猛地移開目光,像被燙到一般鬆開雙手,接連往後退了兩步。

  謝蘭因原本便全靠她支撐。她這一撒手,他的身體立即失去依靠,沿著浴桶內壁重新滑進水裡。藥水猛地漫過胸口,濺起的水花打濕了桶沿。他勉強抬手去抓,指尖卻只在桶沿上擦了一下,便無力地垂了下去。

  蘇錦兒的後腰也在此時撞上身後的藥架。架上的瓷瓶一陣搖晃。她慌忙伸手去扶,卻又碰落了旁邊的銅勺。

  「噹啷」一聲脆響。

  門外立刻傳來羅嬤嬤焦急的聲音:「世子妃,姑娘怎麼樣了?」

  蘇錦兒張了張嘴,一個字都沒說出來。她能怎麼回答?難道告訴羅嬤嬤,她照顧了這麼多年的姑娘,竟然是個男子?

  「世子妃?」 羅嬤嬤又叫了一聲。

  浴桶中的人還在往下滑。藥水已經漫到他的鎖骨,蒼白的下巴幾乎要觸到水面。他想重新撐住身體,可手臂根本使不上力氣。

  「門……」 這一聲比方才更低。

  蘇錦兒猛地回過神。方才那一下撒手並非她有意,可若再站著不動,謝蘭因便真要沉進水裡了。

  她顧不得臉上的熱意,一把抓住謝蘭因的手臂,將人重新從水中託了起來,接著快步走到門邊,將浴房的門關緊,又親手拉下門閂。

  門外的羅嬤嬤頓時更加著急:「世子妃,您怎麼把門閂上了?」

  「都不許進來。」 蘇錦兒深吸一口氣,努力讓聲音聽起來沒有異樣 :「全部都退出院子。」

  羅嬤嬤急道:「姑娘身邊不能沒人伺候,奴婢進去幫您。」

  「不必。」 蘇錦兒拒絕得太快,門外霎時安靜了一瞬。


  她頓了頓,只能強行補上一句:「謝姑娘方才受了驚,不願旁人靠近。我在裡面看著便是。」

  羅嬤嬤仍不放心:「可是姑娘她——」

  「半夏。」 蘇錦兒直接喚人。

  半夏立即在門外應道:「奴婢在。」

  「守住門。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進來。」

  「是。」

  安排好門外,蘇錦兒才重新轉過身。

  浴房中的熱氣仍舊濃重,謝蘭因已經快要撐不住,半邊身體都滑進了水裡。

  屏風已經倒了,浴房中再無遮掩。她盯著房梁看了半晌,伸手從衣架上扯下一件寬大的外袍,避開視線,朝浴桶旁蓋了過去。

  外袍落偏了。

  一半搭在謝蘭因肩上,另一半直接浸進了藥水。謝蘭因似乎想自己拉過來,可手指只勉強動了一下。

  蘇錦兒咬了咬牙 「別動。」

  她側過臉,伸手將外袍往上拽了拽,嚴嚴實實地蓋住他。

  指尖不慎碰到他濕冷的肩頭,她整條手臂瞬間僵住,立刻又把手收了回來。從前只覺得謝姑娘身子清瘦。如今再看,肩骨、手臂,哪裡還有半分像姑娘?

  她先前究竟是怎麼瞎的?

  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府醫趕到後沒有急著叩門,先讓人將廊下尚未處理的藥包和藥渣送到眼前。

  片刻後,他的聲音隔門傳來:「世子妃,廊下留下的藥渣里混有醉心藤。此物遇熱後藥性發散得極快,不能再讓病人留在浴桶中。」

  「先放掉藥水,開窗散氣,再將人扶出來,用干布裹住,切勿繼續受涼。」

  蘇錦兒看向浴桶下方的木塞,木塞的位置離謝蘭因很近。她站著沒有動,謝蘭因的身體卻已經開始一點點往水中滑。

  她咬了咬牙,再顧不得羞惱,快步上前,一手攥住裹在他身上的外袍,一手托住他的肩膀:「謝蘭因,撐住。」

  他半靠在她手臂上,呼吸輕得厲害:「死不了。」

  「閉嘴。」 蘇錦兒扶著他,一邊俯身去拔浴桶下的木塞:「再說一句,我便真鬆手,讓你自己在水裡泡著。」


  謝蘭因唇角似乎動了一下。

  木塞被拔開,泛著藥味的熱水順著底下的竹槽緩緩排出。蘇錦兒又將浴桶上方的支窗推開一條縫。冷風捲走蒸騰的藥氣,瀰漫的水霧很快散了些。

  她將謝蘭因身上的外袍重新裹緊:「能不能站起來?」

  謝蘭因閉著眼睛,虛弱道:「應該不能。」

  蘇錦兒氣笑了:「方才還說死不了,如今連站都站不起來?」

  「此時逞強……容易摔。」

  蘇錦兒無奈的背過身,將他的一條手臂搭到自己肩上,又抓緊外袍,防止衣襟散開:「起來。」

  謝蘭因勉強借力起身。蘇錦兒原以為他病弱多年,身形又瘦,應當沒有多重。可真正將人扶起來,她才發現自己想得太簡單。

  成年男子再瘦,也是成年男子。他半身的重量壓下來,蘇錦兒被帶得向前踉蹌一步,險些連人一起摔回浴桶。

  「謝蘭因!」

  「嗯。」

  「你不是病得弱不禁風嗎?怎麼這樣沉?」

  沉默片刻,謝蘭因虛弱地答道:「或許是世子妃力氣太小。」

  蘇錦兒差點當場鬆手:「你再說一遍?」

  謝蘭因低低咳了兩聲,身體反而更沉地壓了過來。

  蘇錦兒頓時不敢再同他計較,只能咬牙將人扶向浴房旁的軟榻。不過幾步路,她額頭上已經出了一層薄汗。好不容易將人放下,蘇錦兒立刻退開兩步,扯過榻上的薄被,從肩到腳將他裹得嚴嚴實實。

  動作快得像在掩蓋什麼不能見人的秘密。裹完以後,她還不放心,又把被角往裡塞了塞。

  確定半點都露不出來,才隔著門道:「人已經離開藥水了。」

  府醫問:「神志是否清楚?」

  蘇錦兒下意識轉頭看向軟榻:「聽得見我說話嗎?」

  謝蘭因緩緩睜開眼,看了她片刻:「方才世子妃罵了我半天,我似乎也一句都沒漏聽。」

  蘇錦兒一頓。她方才只顧著慌,竟忘了這人不但神志清楚,還有精神同她頂嘴。

  蘇錦兒轉頭朝門外道:「神志清楚。」

  府醫輕咳一聲,又問:「眼前可還能看清?」

  蘇錦兒看向謝蘭因。還沒開口,謝蘭因便先道:「看得清。」

  「胸口呢?」

  「悶。」

  「手腳能動嗎?」

  謝蘭因試著抬了一下手,最終只有手指輕輕動了動:「還不能。」

  蘇錦兒將情況一一轉告。

  府醫道:「毒量應當不重。先讓病人少量飲些溫水,觀察呼吸與神志。若今夜不再昏厥,應當不會傷及性命。」

  門外的半夏送來溫水。

  蘇錦兒只將門打開一道縫隙,伸手接過杯盞,隨即又把門關緊。

  她走回軟榻旁:「自己能喝嗎?」

  謝蘭因看了一眼自己的手:「不能。」

  蘇錦兒忍了忍,坐到榻邊,一手扶住他的肩,一手將茶盞遞到唇邊:「慢些。」

  謝蘭因低頭喝了幾口。他的手仍使不上力,只能搭在薄被外面。過去蘇錦兒只覺得謝姑娘的手生得好看,手指修長,骨節又比尋常女子分明些。如今知道了真相,再看過去,怎麼看都是一隻男子的手。

  謝蘭因察覺到她的目光:「看什麼?」

  蘇錦兒立刻收回視線,將茶盞放到一旁:「看你什麼時候能自己喝。」 她上下打量他一眼,語氣涼涼的:「如今看來,還早得很。」

  謝蘭因重新靠回軟枕,呼吸漸漸平穩,唇邊卻浮起一點極淡的笑意:「勞煩世子妃了。」

  府醫再次問過情況,才在門外道:「待藥性退去一些,要儘快換下濕衣,以免寒氣入體。」

  聽見「換衣」兩個字,蘇錦兒手中的茶盞險些又掉下去。

  她定了定神,對門外道:「羅嬤嬤,把乾淨衣裳放在門口。」

  羅嬤嬤遲疑道:「奴婢進去替姑娘更衣。」

  「不用。」 蘇錦兒又答得太快。

  門外陡然安靜下來,連府醫都像是停頓了一瞬。

  她只好繼續解釋:「她方才親口說了,不許旁人進來。府醫留下,我照顧她。羅嬤嬤,你先去將今日經手藥浴的人全都看住。」

  羅嬤嬤雖然疑惑,到底沒有違逆,將衣裳放在門邊便退開了。

  蘇錦兒只將門打開一道縫,飛快把衣物取進來,隨即重新落好門閂。她將衣裳放到軟榻旁:「現在能自己換嗎?」

  謝蘭因低頭看了看已經能夠微微活動的手指:「可以試試。」

  「那你慢慢試。」 蘇錦兒立刻轉過身,走到距離軟榻最遠的牆邊,盯著牆上懸著的藥方,一動不動 「實在沒力氣就等沈昭來了,讓他替你穿。」

  身後安靜了一瞬,隨即傳來一聲壓得很低的笑。接著很快傳來細微的衣料摩擦聲。中間還夾雜著幾聲壓低的咳嗽。

  蘇錦兒聽得心驚,幾次想回頭看看,又硬生生忍住。看什麼看? 先前那一眼已經夠她記一輩子了。

  過了許久,身後的動靜終於停下。

  謝蘭因略顯疲憊的聲音傳來:「好了。」

  蘇錦兒沒有立刻回頭:「衣襟系好了?」

  身後沉默了一下:「系好了。」

  「被子也蓋好了?」

  「蓋好了。」

  蘇錦兒這才慢慢轉過身。

  謝蘭因已經換上乾淨中衣,倚在軟枕上,長發仍濕漉漉地披在肩後。除了臉色蒼白,與過去那個病弱安靜的謝姑娘似乎沒有任何不同。可蘇錦兒如今再看他的眉骨、肩線,竟處處都是男子的模樣。

  心裡剛剛壓下去的那團火,又一點點冒了出來。蘇錦兒盯著他看了片刻,忽然問:「沈昭早就知道,是不是?」

  謝蘭因沒有回答。

  門外卻恰在這時傳來一陣匆促的腳步聲,腳步停在浴房門前。

  下一刻,沈昭低沉的聲音隔著門傳了進來:「錦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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