羅嬤嬤來正院時,臉色白得厲害:「 西偏院每五日領一次寒蕪草。每次分成十五小包,每日需用三包,奴婢昨日傍晚親自清點過,應當還剩十二包,今日再數,只剩下十一包。」
蘇錦兒問:「藥櫃的鎖呢?」
「沒有壞。」
「鑰匙有幾把?」
「兩把。一把一直在奴婢身上,另一把鎖在內間的木匣里。奴婢已經看過,木匣也沒有被撬動的痕跡。」
門沒有壞,鎖沒有開,藥卻少了一包。能碰到藥櫃的人,要麼是拿到了鑰匙,要麼這批藥在送入西偏院以前,便已經被動過手腳。
蘇錦兒看向沈昭:「少的未必只是那一包寒蕪草。」
若對方只是偷藥,沒有必要將櫃門和鑰匙都處理得如此乾淨。拿走一包,或許只是為了遮掩被調換的藥。
沈昭顯然也想到了這一點。他轉頭吩咐周沉:「查兩把鑰匙這兩日經過誰的手,還有昨日將藥材送進西偏院的人。從藥房分裝、送出,到進入西偏院藥櫃,每一處都重新問。」
周沉領命。
沈昭又看向蘇錦兒:「西偏院先交給你。院裡的人暫時不要放出去。」
蘇錦兒點了點頭,轉身便走。走出兩步,她又停下來,回頭看了沈昭一眼:「你不過去?」
「我若過去,西偏院的人便知道事情鬧大了。」 沈昭道:「我留在這裡查藥從何處進來。你先去看看院裡有什麼不對。」
蘇錦兒趕到西偏院時,浴房裡的水正放到一半。
羅嬤嬤去正院以後,藥浴便由守爐的丫鬟繼續準備。兩個丫鬟提著熱水來回進出,廊下的小爐上還煮著藥汁。潮濕的熱氣從半開的窗縫裡散出來,混著一股濃重的藥味。
蘇錦兒腳步微頓:「這是藥浴?」
羅嬤嬤連忙解釋:「姑娘昨夜便有些不舒服,胸口發悶,手腳也比往常冷。奴婢原想請府醫過來,姑娘只說是寒症又犯了,泡一回藥浴便好。」
「昨夜什麼時候開始不舒服的?」
「姑娘自己也說不清楚。」 羅嬤嬤道:「像是晚膳前便有些乏,又像是夜裡才開始胸悶。症狀不重,睡了一覺以後也沒有繼續加重,奴婢只當是這兩日天冷。」
蘇錦兒看向浴房旁已經煮過的藥包:「藥浴用的是舊方?」
「是。」
「裡面可有寒蕪草?」
「沒有。」 羅嬤嬤搖頭:「寒蕪草只用於姑娘平日的內服藥。藥浴用的是另外一張方子,姑娘這些年一直用著,從未出過差錯。」
藥包已經煮進了水裡。單看外面的方簽與布袋,也看不出任何異樣。
蘇錦兒沒有立即讓人停下,只吩咐道:「今日用過的水和藥渣全部留下,不許倒掉。接觸過藥包的人,一個也不許離開院子。」
羅嬤嬤應下。
謝蘭因披著一件淺灰色斗篷,從內室走了出來。她今日臉色比平日更白,唇上幾乎看不見血色,神情卻仍舊平靜。
見蘇錦兒親自過來,她輕輕挑眉:「不過少了一包藥包,竟將世子妃也驚動了。看來我這條命,如今確實值錢。」
蘇錦兒看了一眼她的臉色:「昨夜不舒服,為什麼不說?」
「說了。」 謝蘭因看向羅嬤嬤:「我只是寒症。」
「你是府醫?」
「不是。」
「那你說了不算。」
謝蘭因笑了笑:「世子妃今日火氣似乎不小。」
「有人在我眼皮底下動藥,我若還能心平氣和,豈不是顯得太好欺負?」蘇錦兒上下看了她一眼 「 更何況,你若真出了事,我不僅要查是誰動的手,還要重新核對西偏院的人,再替你收拾一院子的爛攤子。」
「怎麼想,都是我吃虧。」
謝蘭因唇邊的笑意淡了一些:「原來世子妃只是怕麻煩。」
「自然。」
蘇錦兒伸手碰了一下她的手背,觸手冰涼,眉心頓時皺得更緊 「手冷成這樣,倒還有精神同我說笑。」
謝蘭因垂眼看著落在自己手背上的指尖,慢悠悠道:「世子妃若肯多握一會兒,興許還能暖回來。」
蘇錦兒立刻鬆開手:「少得寸進尺。」
謝蘭因眼底笑意微動:「原來世子妃也會不好意思。」
「我只是怕你順勢賴上我。」蘇錦兒面不改色,「藥浴仍按舊方泡著。若有一點不舒服,立刻叫人。」
謝蘭因看著她:「世子妃這是在命令我?」
「是。」 蘇錦兒抬了抬下巴 「你若不聽,我就在外間盯著你。」
謝蘭因安靜了一瞬,唇邊的笑意反而深了些:「如此說來,我倒不敢不聽了。」
「知道便好。」
謝蘭因攏緊斗篷,轉身進了浴房。
羅嬤嬤跟在後面,將最後一桶熱水倒入浴桶,又試過水溫,才退到外面守著。謝蘭因不喜歡下人近身,浴房裡一向只留她自己。
蘇錦兒則留在外間,讓人將剩下的十一包寒蕪草全部取來。
藥包一隻只擺在桌上。
用的都是洗過多次的舊布,顏色發白,邊緣也已經起毛。蘇錦兒不認識藥材,便沒有打開亂聞,只把藥包逐一翻過來,查看封口處的線與針腳。
「都是你縫的?」
「是。」
羅嬤嬤回答:「姑娘每日的藥,都是奴婢親自分裝。線、布和外面的方簽也一直由奴婢保管。」
蘇錦兒檢查完十一包藥。線色一致,針腳也沒有異常。不像有人拆開重新縫過。
少掉的那一包寒蕪草,反而顯得過於明顯。真正想悄悄動手的人,既然能夠在不破壞藥櫃和木匣的情況下取到藥,便應該再放回一包相似的東西,把數量補齊。
如今明晃晃地少了一包,像是生怕羅嬤嬤發現不了。
半夏站在旁邊,小聲道:「會不會只是哪個下人粗心,昨日少數了一包?」
「不像。」 蘇錦兒看著桌上的藥包 「羅嬤嬤每日都要分藥。對方若知道西偏院的規矩,便知道少一包藥,今日一定會被發現。」
「她是故意的。」
半夏一愣:「故意讓我們查寒蕪草?」
蘇錦兒尚未回答,浴房裡忽然傳來一聲悶響,像是木勺落在了地上。
羅嬤嬤立即站起身:「姑娘?」
浴房裡沒有回答。
片刻後,裡面才傳出謝蘭因微啞的聲音:「無事。」
那聲音比方才明顯虛弱了許多。
羅嬤嬤急道:「姑娘可是胸口又悶了?」
「只是水有些熱。」
「奴婢進去替您添些涼水。」
「不必進來。」 謝蘭因拒絕得很快。
蘇錦兒放下手中的藥包,走到浴房門前:「謝姑娘,哪裡不舒服?」
裡面安靜了一會兒。
「沒有。」
蘇錦兒眉心一沉:「還在嘴硬,剛剛臉色那臉色比死人也好看不了多少。」
屏風後傳來一聲很輕的喘息。隨即,水面像是被什麼猛地撞了一下,發出一陣急促的水聲。
羅嬤嬤臉色驟變,抬腳便要進去:「姑娘!」
「別進來!」 謝蘭因的聲音陡然嚴厲起來。
羅嬤嬤生生停在門外:「姑娘,您到底怎麼了?」
謝蘭因沒有立即回答。
浴房裡只剩下壓抑而急促的呼吸聲。過了好一會兒,她才艱難地開口。
「去請世子過來。」
蘇錦兒站在門外,神色微微一頓。
都到了這種時候,謝蘭因不肯讓照顧她多年的羅嬤嬤進去,卻點名要見沈昭。她心裡那一點不合時宜的酸意剛剛冒出來……
可屏風後的重響緊接著傳來,那點酸意還沒來得及成形,便被壓了下去。
像是有人試圖撐起身體,卻再次撞在了浴桶邊緣。
羅嬤嬤急得眼圈都紅了:「姑娘,世子還在前院查藥。奴婢現在便讓人去請,可這一來一回還要時間。」
「先讓所有人都出去。」 謝蘭因的聲音越來越低 「沒有我的話,誰也不許進來。」
羅嬤嬤六神無主地看向蘇錦兒。
蘇錦兒看著緊閉的浴房門。謝蘭因昨夜只有輕微的胸悶畏寒,泡進藥浴後,症狀卻突然加重。少掉的寒蕪草將所有人的目光都引向了內服藥。但真正有問題的,很可能是眼前這桶藥浴。
「去請府醫。」 蘇錦兒吩咐半夏。
「再派人去前院告訴沈昭,藥浴出了問題。」
羅嬤嬤急聲問:「那姑娘怎麼辦?」
蘇錦兒已經伸手推開了浴房的門。
羅嬤嬤一驚:「世子妃,姑娘說了不許人進去!」
「她請沈昭過來,至少還要一刻鐘。」 蘇錦兒道:「裡面的人未必等得到。」
她走到屏風前:「謝姑娘,沈昭現在過不來。」
屏風後的呼吸明顯停頓了一瞬。
蘇錦兒繼續道:「你若還有力氣趕我,便自己出來趕。若沒有,今日便只能由我進去。」
蘇錦兒……」 謝蘭因的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出去。」
「聽見了 」 蘇錦兒伸手扶住屏風:「但我不聽。」
屏風後忽然響起一陣劇烈的水聲。
謝蘭因似乎想強撐著從浴桶中起身,可腳剛剛落地,身體便失去力氣,重重撞在屏風邊緣。
木製屏風猛地向外倒下,蘇錦兒下意識上前一步。
屏風砸在地面,發出一聲巨響。
她伸手扶住從裡面跌出來的人。
謝蘭因下身仍穿著一條浸濕的白色褻褲,長發卻遮不住整個上身。蘇錦兒低頭扶人時,濕透的長髮從肩前滑落,露出的胸膛平坦而清瘦。肩骨比尋常女子寬,胸前還橫著一道淡去多年的舊傷。
那不是姑娘家過分瘦弱的身體,而是一個年輕男子的胸廓。
蘇錦兒僵在原地,腦中霎時間一片空白。
謝蘭因勉強抬起眼,聲音低啞:「把門關上。」
直到這一刻,蘇錦兒才終於明白。
為什麼謝蘭因不許羅嬤嬤進來。
為什麼在自己連站都站不穩的時候,仍然只肯讓人去請沈昭。
住在西偏院裡的謝姑娘,根本不是姑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