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將針腳、信封、缺失的紙角和摺痕的異常一一說了。沈昭始終沒有打斷,只在她說到折縫發白時,讓周沉將證物取來。
那半張密信被放到燈下。
沈昭沿著摺痕看了一遍,又將紙對著燭光緩緩轉動。透光以後,紙面上浮現出一道道細密而均勻的橫紋。他讓人從書架最下層取來一隻木匣。匣中放著幾份七年前由兵部送入東宮的軍報副卷。
沈昭抽出其中一張,與密信並排舉起。兩張紙上的紋理幾乎完全相同:「這是竹紙。七年前,兵部檔房謄錄軍報副卷時,用過同一批。」
周沉神色微凝:「劉婆子手中的紙來自兵部?」
「至少與兵部當年統一採買的那批竹紙相同。」 沈昭將兩張紙放回案上 「這種紙不在市面散賣,當年主要用於謄錄軍報副卷與檔房備份。後來兵部更換紙張,剩餘的一部分封存,破損的則登記作廢。」
蘇錦兒看向那半封信:「 所以紙的確放了很多年,只是最近才被人取出來寫字。」
「不錯。」 沈昭指腹輕輕壓過那道發白的摺痕:「若不是夫人先看出這一點,我們只會以為,這是劉婆子早已藏在屋中的舊紙。」
蘇錦兒問:「可信上寫的是如今發生的事。即使紙舊,也裝不成七年前的信。」
沈昭抬眼看她:「所以它的用處,並不是將這封信偽裝成七年前的舊信。」
「那為何偏偏要用這張紙?」
「可能給劉婆子紙的人認為,這批紙早已登記作廢,流向根本查不清。」 沈昭指尖點在密信上 :「他能夠接觸兵部七年前留下的舊物。」
蘇錦兒想起下午謝蘭因說過的話:「謝姑娘還提過,謝家當年的證據里,也有人用過舊紙和舊印。」
「她說得沒錯。」 沈昭道:「七年前謝家獲罪時,有人用兵部文書與私印做過文章。如今同一批舊紙又出現在王府內應手中。」
「當年替謝家案收尾的人,即便已經不在兵部,也一定還留著一條能夠伸進兵部舊物的路。」
周沉立即道:「屬下去查當年的舊紙領用與銷毀記錄。」
「不必。」 沈昭將密信重新放回白布上。
周沉動作一頓,蘇錦兒也抬頭看向他。
沈昭取來一份兵部舊吏名冊,放到案上。七年前曾在檔房、軍報房和副卷處任職的人,共有二十餘名。有人仍在兵部,有人已經升遷,也有人告老離京:「這批紙當年經過的人太多。」
沈昭翻開名冊:「此刻明著查領用記錄,未必能找到真正拿走紙的人,反而會告訴他們,王府已經從劉婆子的密信查到了兵部舊物。」
蘇錦兒看著那份名冊:「你不查,是想等他們自己動。」
「嗯。」
沈昭道:「他們未必知道我們已經認出了紙。只要讓他們以為,我查到的仍只是一封傳遞謝家活口消息的密信,便會覺得事情還有轉圜的餘地。」
「舊紙可以推給死人,王府內應也可以推給劉婆子。可兵部舊庫里若還留著領用記錄,或者當年的舊卷沒有毀乾淨,便始終是個麻煩。」
蘇錦兒慢慢明白過來:「所以你要給他們留一點時間。讓他們以為,只要趁你查清以前回去收尾,這件事便還能遮過去。」
「不錯。」 沈昭看了她一眼。
蘇錦兒拿起筷子,卻沒有立即夾菜:「你這回倒沒有逼人。」
「逼得太緊,人只會縮回去。」
沈昭道:「要讓他相信,眼前還有一條能保住自己的路。他才會自己走出來。」
蘇錦兒眉梢輕輕一動:「世子如今也會把路擺好,讓別人自己選了。」
沈昭將魚腹上挑淨刺的一小塊肉放進她碗中:「夫人教得好。」
蘇錦兒低頭看了看碗裡的魚肉:「我何時教過你?」
「夫人平日做得多了。」
沈昭神色從容:「我看也該看會了。」
蘇錦兒想起自己從前裝乖示弱、給人留話頭的那些手段,一時竟分不清他是在誇她,還是在翻她的舊帳。
她夾起那塊魚肉:「世子學得倒快。」
「還要勞煩夫人日後繼續指點。」
「想得美。」
沈昭眼底浮起一點笑意,隨即看向周沉:「放出消息。就說王府從劉婆子房中找到一封尚未寫完的密信,內容只涉及清慈寺與謝家活口。」
「至於軍報被壓、舊卷被改,王府仍未找到實證。」
周沉明白過來:「讓他們以為,世子目前只在查王府內應,尚未將這張紙與七年前的軍報聯繫起來。」
「嗯。」
沈昭將名冊推到他面前:「名冊上的人分開盯。」
「仍在職的,看誰突然進入檔房或舊庫;已經告老的,看誰臨時置辦路引、聯絡多年不曾來往的舊同僚,或者離開常住之地。」
「不要驚動他們。我要知道,他們必須毀掉的東西,究竟藏在哪裡。」
周沉收起名冊:「昨夜牆外接應之人,可要繼續追查?」
「繼續。」 沈昭道:「那人提前在巷中藏好了衣裳,說明這條路線已經用過不止一次。」
「查附近夜裡仍開門的鋪子,還有無人居住的空宅。」
「是。」 周沉領命退下。
書房裡重新安靜下來。
蘇錦兒低頭吃了兩口,筷子卻漸漸慢了下來。
沈昭沒有催她,只將魚腹上的細刺挑乾淨,放進她碗中 「 還在想劉婆子?」
「她屋裡什麼都沒有。」 蘇錦兒低聲道:「沒有多出來的銀子,也沒有新衣首飾。她若不是為了自己,或許是在保別人。」
「周沉會查她的親眷。」
「可她連自己想保的人最後有沒有保住,都不知道。」
他沒有勸她別想,也沒有拿尚未查明的事安慰她,只將她面前已經有些涼的湯換走,重新盛了一碗熱的:「那便查清楚。她想保的是誰,那個人如今怎麼樣,總要有個結果。」
蘇錦兒看了他一會兒。低頭看見碗裡已經挑淨刺的魚肉,又看了一眼沈昭面前幾乎沒動過的飯菜:「你也沒吃多少。」
沈昭道:「我不餓。」
蘇錦兒夾了一塊熱菜放進他碗中:「世子若只顧著替我挑魚刺,自己卻餓著,姨娘下次來,照樣要重新評你。」
沈昭看著碗裡的菜,眼底浮起笑意:「夫人說的是」
他果真拿起筷子,將那塊菜吃了。蘇錦兒這才低頭喝了一口熱湯......
消息在第二日午後傳入兵部。 檔房照常收卷,軍報房照常核印,幾名仍在任的舊吏也沒有表現出任何異常。
直到傍晚,一名已經告老三年的舊吏突然讓家僕收拾行李,又托人買了一張第二日出京的路引
那人名叫陳守文。 七年前,他曾在兵部檔房謄錄軍報副卷,也負責過作廢紙張的登記。
周沉派去的人沒有攔他。
陳守文也沒有立即出城。天黑以後,他換下平日所穿的長衫,套上一件不起眼的短褐,從槐樹巷後門離開。 他先去了城南一家酒肆,在裡面坐了不到一刻鐘,又從後門離開,一路繞過三條街。走到熱鬧處便停一停,遇見岔路便借著街邊鋪子的銅鏡向後看。 跟蹤的人始終隔著一段距離。
陳守文最終沒有去城門,也沒有返回兵部官署。 他拐進城西一條少有人走的舊巷,停在一座已經封閉多年的庫房前。 那座庫房從前專門存放兵部廢紙、殘卷與過期公文。
七年前曾經失過一次面,雖然後來修繕過,卻一直沒有重新啟用,只剩下一批尚未完全清點的舊物封存在裡面。
陳守文走到側門,從懷中取出一把已經生鏽的鑰匙。 鑰匙插入鎖芯,輕輕一轉。 厚重的木門被推開一道縫隙。 他提著燈,側身閃了進去。
暗處的侍衛沒有立刻跟上。 一人留下盯住舊庫,另一人悄無聲息地退入巷中,準備將消息送回王府。 他們都沒有發現,更遠處的屋脊陰影下,還伏著另一道身影。
那人注視著陳守文消失的方向,慢慢從懷中取出一隻陶罐。 罐口封著厚厚的泥。 一縷火油的氣味,已經從封泥的裂縫中滲了出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