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時，謝蘭因便帶著羅嬤嬤進了正院。她手中提著一隻食盒，放到蘇錦兒面前時，神情難得鄭重：「聽說你昨夜沒有睡好。我親手做了些糕點，給你壓驚。」
蘇錦兒看了看食盒，又看了看她：「你親手做的？」
「嗯。」
蘇錦兒心裡忽然生出一種不太好的預感。
「從和面開始？」
謝蘭因略作停頓：「面是羅嬤嬤和的。」
蘇錦兒點了點頭：「餡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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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廚房調的。」
蘇錦兒沉默片刻：「所以你做了什麼？」
謝蘭因神色不變：「我親手包的。」
蘇錦兒心裡稍安，這盒糕點大概還能吃。
羅嬤嬤將食盒打開，盒中整整齊齊擺著六塊點心。準確地說，是努力擺得很整齊。其中兩塊歪向左邊，一塊裂開了口子，還有一塊邊緣焦得發黑。剩下兩塊雖然看著完整，卻實在很難辨認原本想做成什麼形狀。
蘇錦兒盯著看了好一會兒：「謝姑娘，這是什麼花？」
謝蘭因順著她的目光看過去：「梅花。」
「不說還真看不出來，或許是我眼拙了」
屋內安靜了一瞬，羅嬤嬤輕輕咳了一聲。
謝蘭因倒沒有生氣：「第一次做，麵團不大聽話。」
蘇錦兒拿起其中最完整的一塊：「這一塊也是梅花？」
「不是。」
「那是什麼？」
「原本想做成兔子。」
蘇錦兒將糕點翻過來看了看：「耳朵呢？」
「烤的時候掉了。」 她又指著旁邊兩塊細長的焦面:「那兩塊便是。」
半夏在旁邊肩膀動了一下，趕緊抿住嘴。
蘇錦兒忍著笑咬了一口。糕點外皮酥得有些過了，裡面的梅子餡卻酸得她整個舌尖都麻了一下，她艱難地咽下去。
「你不是說廚房調的餡嗎？」
謝蘭因問：「很酸？我覺得餡料味道淡，又添了些梅子醬」
蘇錦兒捏著剩下的半塊糕點：「 添了多少？」
「沒多少。」
站在一旁的羅嬤嬤眼皮微微一動，蘇錦兒立即看向她：「羅嬤嬤？」
羅嬤嬤遲疑片刻：「姑娘添了大半罐。」
「罐子本來就不大。」謝蘭因補充道。
蘇錦兒被酸得發麻的牙根又隱隱疼了一下：「你自己沒嘗？」
「廚房只許我包，不許我碰火 」 謝蘭因回答得理直氣壯：「烤好後，羅嬤嬤便裝進食盒了。」
蘇錦兒看向羅嬤嬤，羅嬤嬤避開她的目光。她明白了。這糕點在西偏院裡，大概根本沒人敢先嘗！
她低頭挑了個還算完整的，隨後遞到謝蘭因面前：「吃。」
謝蘭因沒有接：「這是我特意給你做的。」
「所以更該嘗嘗自己的手藝。」
「我不愛吃酸。」
蘇錦兒險些氣笑：「你不愛吃酸，卻給我添了大半罐梅子醬？」
謝蘭因沉默了一下：「我以為你喜歡。」
「......你從哪裡看出我喜歡？」 蘇錦兒又將糕點往她面前遞了遞：「我已經替你試過毒了。」
「現在輪到你。」
謝蘭因看著那塊糕點，遲遲沒有伸手，像是忽然對自己的手藝失了幾分把握。
兩人僵持片刻。最後，她還是伸手接了過去。
謝蘭因咬了一小口，她的神情沒有變化。只是咀嚼的動作停了一瞬。
蘇錦兒盯著她：「酸嗎？」
謝蘭因慢慢將那一口咽下去：「還好。」
「那你為何不繼續吃？」
「吃東西應當細嚼慢咽。」
蘇錦兒點點頭：「有道理。」 她將整盤糕點推到謝蘭因面前， 「 那你慢慢嚼。」
謝蘭因看著盤中剩下的四塊點心，終於安靜了。羅嬤嬤輕輕咳了一聲，想替自家姑娘解圍：「世子妃，姑娘一番心意——」
「我知道。」 蘇錦兒重新端起茶盞 「 所以我才捨不得獨享。」
謝蘭因抬眼看她，蘇錦兒笑得十分溫柔：「好東西，自然要一起分享。」
謝蘭因沉默片刻，低頭又咬了一口。平靜地評價道：「其實很醒神。」
蘇錦兒沒忍住彎了彎唇，這才靠回椅中，目光從糕點落到她身上：「你冒著被府醫責罵的風險過來，便是為了送這幾隻沒有耳朵的兔子？」
「還有梅花。」
「那幾塊看起來更不像。」 蘇錦兒低頭看著食盒，唇邊還留著一點笑意。
謝蘭因看了她片刻，像是確認她臉色比方才好了一些，才收回目光。她端起茶盞，卻沒有喝：「昨夜死的，是西偏院外負責灑掃的婆子？」
蘇錦兒臉上的笑意淡了些：「你知道了？」
「今日周沉重新問了西偏院的人。」 謝蘭因道：「羅嬤嬤雖然沒有打聽出經過，我也能猜到一些。她往外送的是什麼消息？」
蘇錦兒看了她片刻：「清慈寺有人認出了謝家後人。」
謝蘭因搭在膝上的手指微微收緊。很快，又慢慢鬆開：「原來如此。」
「你似乎不意外。」
「謝家若還有人活著，最著急的自然是當年想讓謝家人死絕的人 」 她說得平靜。
蘇錦兒沒有立即追問。她一認真想事情，手上總要拿點什麼。於是又從碟中挑了塊形狀最奇怪的糕點，掰下一角放進口中。
酸味漫開，她眉頭輕輕皺了一下，卻仍低頭想著那封信：「劉婆子的屋裡還找到半封沒有寫完的信。信上的紙很舊，摺痕卻是新的。」
謝蘭因看向她：「你發現的？」
「嗯。」 蘇錦兒又掰下一小塊糕點，將早晨看到的異常簡單說了一遍：「紙角平整，折縫裡面還是白的，不像貼身帶著走過遠路。」
謝蘭因的目光從她臉上，緩緩落到她手中只剩小半塊的糕點上忽然道：「若曾被人貼身帶著走過遠路，紙角不會這樣平。尤其是軍中急信……」
蘇錦兒抬起眼：「為什麼？」
「北境送信，多是快馬。」 謝蘭因道：「為了避雨，也為了防止中途遺失，信件常藏在衣裳內層。若是軍中急信，有時還會貼身壓在甲衣裡面。連日趕路，汗水、塵土和甲片反覆摩擦，紙角很容易破損。」
她對這些細節熟悉得有些過了，倒像是親眼見過。蘇錦兒盯著她看了片刻：「你連軍中的信藏在哪裡都知道？」
謝蘭因神色不變：「從前聽明玦提過。」
「沈昭連這種事也同你說？」
「年少時隨口說的。」 謝蘭因端起茶盞，低頭抿了一口。
蘇錦兒看著她。這兩個人每回提到過去，話都說得半真半假。偏偏她一時又找不到破綻。
謝蘭因放下茶盞：「那半封信，明玦看過了嗎？」
「他今日去了東宮，晚上才回來。」
謝蘭因點了點頭 「讓他仔細查紙的來處。」
「你是不是知道什麼？」
謝蘭因沉默片刻：「謝家當年的證據里，也出現過舊紙、舊印和舊筆跡。假的東西只要做得足夠舊，便很容易讓人相信，它早在許多年前便已經存在。」
蘇錦兒問：「你覺得這封信也是有人故意留下的？」
「未必。」 謝蘭因道：「劉婆子需要傳遞消息，背後的人給她一張紙，並不奇怪。」
「若她平安將消息送出去，這只是一張普通信紙。若她被抓，這張紙便可能把查案的人引去另一個方向。」 蘇錦兒想起那張泛黃的紙。
「所以劉婆子不只是在替人送消息。」
「她一旦出事，連她留下的東西也在繼續替人辦事。」
「是。」 謝蘭因看向她 「死去的人不會辯解。所以把想說的話放在死人身上，最穩妥。」
入夜以後，沈昭才回府。進正院時，蘇錦兒正坐在桌邊，面前擺著一桌几乎沒有動過的飯菜。
旁邊還放著那盒剩下的糕點。沈昭看了一眼：「在等我？」
「不是。」
蘇錦兒道：「我只是在想事情。」
沈昭又看了看已經涼透的湯：「夫人想事情時，連飯也不吃？」
「吃過了。」
半夏正好端著熱水進來，聞言小聲道：「姑娘午後只吃了幾口糕點，晚膳一口沒動」
蘇錦兒緩緩轉頭，半夏把熱水放下：「奴婢去廚房熱菜。」
沈昭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從前不知，夫人竟這樣容易養活？」
蘇錦兒抬眼看他：「你可以試試。」
沈昭唇邊那點笑意終於沒壓住：「不敢。夫人若真餓瘦了，姨娘入府時，怕是又要重新評一回我這個女婿了。」
他走到桌邊，拿起一塊：「這是謝姑娘送來的？」
「她親手做的。」
沈昭動作停了一下，蘇錦兒看著他：「世子不敢吃？」
「只是有些意外。」 沈昭選了一塊看起來還算完整的，咬了一口。
蘇錦兒立刻問：「如何？」
沈昭沒有立即回答。他將糕點咽下，又端起茶喝了一口：「謝姑娘今日精神應當不錯。」
「何以見得？」
「能將面揉得這樣結實，力氣不小。」
蘇錦兒唇角動了動：「她說面不是她揉的。」
「那廚房今日辛苦了。」
蘇錦兒低下頭，還是笑了一聲。
半夏正好端著重新熱過的飯菜回來。
沈昭將剩下半塊糕點放回碟中：「先吃飯。」
「我還有事情同你說。」
沈昭替她盛了一碗熱湯，推到她面前：「你慢慢說，我聽著。」
蘇錦兒看了他一眼。低頭喝了一口湯，暖意順著喉嚨落下去，連早晨從劉婆子屋裡帶回來的那股寒氣，似乎也散了一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