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4章 藏著的信封

2026-09-05 18:38:20 作者: 呢呢語
  蘇錦兒這一夜睡得很淺。夢裡一會兒是後園濕冷的青磚,一會兒是劉婆子倒下時尚未閉上的眼睛。

  

  後來不知是誰握住了她的手。掌心溫熱,力道很穩。那些亂七八糟的聲音才漸漸遠了。

  天剛蒙蒙亮,蘇錦兒便醒了。床邊的燭火還沒有熄,只剩下一點細弱的光。

  沈昭靠在床外側睡著了。他身上只蓋著半幅薄被,另一隻手還放在她枕邊,被她握了一夜。案上的公文沒有收起,翻到一半,顯然昨夜看著看著便睡了過去。

  平日裡的沈昭總是從容的。如今睡著了,眉間那點慣常的清醒終於散了。

  蘇錦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昨夜他說「我在」,原來不是聽錯。

  她低下眼,想將自己的手輕輕抽回來。她指尖剛動,沈昭的手便下意識收攏了一些。

  蘇錦兒動作頓住。

  他卻沒有醒,只微微側過臉,仍舊握著她。

  蘇錦兒忍不住小聲嘟囔:「睡著了還不鬆手。」 話雖如此,她也沒有再往外抽。

  過了一會兒,窗外傳來早起丫鬟灑掃庭院的聲音。

  沈昭的睫毛動了動,緩緩睜開眼。剛醒時,他眼中還有一瞬少見的茫然。視線落在兩人交握的手上,那點茫然很快便散了。

  「醒了?」 蘇錦兒先鬆開手 :「 世子握得太緊了。」

  沈昭看了一眼自己空下來的掌心:「昨夜似乎是夫人先握住我的。」

  「我睡著了,不記得。」

  沈昭沒有同她爭,只坐起身,將滑到她肩下的被子重新拉好:「還早,再睡一會兒。」

  蘇錦兒搖了搖頭,窗外掃帚擦過青磚的細響。一下一下,很輕。

  她臉上剛浮起的那點笑意慢慢淡了。沉默片刻,才低聲問:「劉婆子的屍身……已經送走了嗎?」

  「已經送走了。」

  蘇錦兒低下眼,手指無意識地捏住被角 「 她住的地方查過沒有?」

  「周沉帶人過去了。」

  她沉默片刻,掀開被子坐起來:「我也去看看。」


  沈昭看向她 「 昨夜沒有睡多久,等周沉回來再說也不遲。」

  蘇錦兒低頭穿鞋,聲音仍有些悶:「她在王府住了這麼多年,平日同誰來往,喜歡往哪裡走,屋裡的東西誰送的,這些事周沉未必有我看得明白。」

  沈昭看了她片刻,沒有再攔:「讓半夏陪著你。若覺得不舒服,便回來,不必勉強自己。」

  蘇錦兒點了點頭。走到屏風旁時,她又回頭看了一眼:「你不去?」

  沈昭看了一眼小几上的公文:「太子一早傳了話,我稍後可能要出府。你查完便回正院,不要再獨自去別處。」

  劉婆子住在後院下房最末一間。屋子不大,一張窄床,一隻舊木櫃,一張缺了角的桌子。牆邊靠著掃帚和竹筐,床下整齊擺著幾雙補了又補的布鞋。

  蘇錦兒站在門檻外,沒有立刻進去。昨夜那雙沒有閉上的眼睛仍在她腦中。半夏察覺她的遲疑,悄悄往她身邊靠了一步。

  蘇錦兒緩緩吐出一口氣,這才邁過門檻。

  周沉已經帶人翻過一遍。見蘇錦兒進來,他退到一旁:「屋裡沒有銀票,也沒有貴重物件。床板下找到十二兩三錢銀子,與她這些年的月錢和賞錢大致相符。」

  「她在府外沒有置辦田地,也沒有往錢莊存過大筆銀錢。」

  桌上放著一隻豁口茶碗。碗底留著半圈干透的茶漬,旁邊還有兩粒沒有掃淨的米。

  木櫃裡只有幾件粗布衣裳,疊放得十分整齊。最上面那件灰褐色短襖,袖口補了兩層,針腳卻歪歪扭扭,幾處線頭還露在外面。

  蘇錦兒伸手摸了摸:「她不擅長針線。」

  周沉道:「屋內有針線筐,應當是自己勉強縫補。」

  蘇錦兒沒有回答,她從柜子角落裡取出那隻針線筐。

  筐里放著幾團纏亂的粗線、一把生了鏽的小剪子,還有幾塊沒有用完的碎布。

  她翻了兩下,目光忽然停在筐底。

  墊在底下的舊棉布已經發灰,可四周的縫線卻細密整齊,每一針間距都差不多,與短襖上那些雜亂的針腳完全不同。

  蘇錦兒伸手按了一下,棉布底下有東西:「這裡不是她自己縫的。」


  周沉立即上前,蘇錦兒將針線筐遞給他:「拆開看看。」

  周沉用刀尖挑斷縫線。

  舊棉布下面,果然藏著一隻薄薄的信封。信封沒有落款,也沒有封口。裡面放著半張尚未寫完的紙。信封下面還壓著一小塊暗紅蠟料,外面裹著油紙,應當是預備寫完以後封信用的

  紙上只有幾行字:清慈寺舊人已經認出謝家後人。此人現藏於王府,身份尚未查明。世子準備將其……

  最後一句只寫了一半。紙張右下角還缺了一塊,邊緣撕得很急,留下細碎的紙毛。周沉取出昨夜從牆縫截下的紙團,缺失紙角與紙團吻合。

  周沉將兩張紙拼在一處:「 看樣子,她原本準備寫完整封信。牆外的人來得比預想中早,她來不及寫完,便先撕下已經寫明活口消息的這一角送出去。」

  蘇錦兒伸出手:「讓我看看。」

  周沉將信紙遞給她,蘇錦兒沿著摺痕輕輕合攏後,紙縫中卻露出一道很淺的白線。

  她重新打開,又摸了摸紙角:「紙是舊的,信卻是新寫的。」

  周沉問:「世子妃如何看出來?」

  「摺痕是新的。」 蘇錦兒將紙舉到光下:「 若這張紙早就被人折過,縫隙里也該沾灰。可折縫裡面還是白的,摺痕也利落得很,不像開合過許多次」

  「還有四個角。」 她用手指輕輕撥了一下:「 四角太平,只有表面發黃。應該沒有在包袱里壓過,也沒有被人貼身藏著走很遠。」

  「若只是從一摞舊紙中取出,確實不會留下擠壓痕跡。」

  蘇錦兒道:「這張紙雖然舊,卻是近來才被人取出來寫字、摺疊。」 她又看向信封旁那一小塊暗紅色蠟料 「 蠟也是才備下的,沒有灰,也沒有擦痕。」

  周沉用乾淨的布將信紙包好:「屬下立即送去書房。」

  蘇錦兒看了一眼鋪得整整齊齊的窄床,又看向櫃中那些補了又補的舊衣 。

  蘇錦兒低聲道:「她屋裡連一件新衣都沒有,若是為了銀子,那銀子去了哪裡?」

  她停了停 「若不是為了銀子,她又是在替誰賣命?」

  周沉沒有隨意猜測:「屬下已經派人去查她的籍冊,看看她在府外是否還有親眷,近來有沒有人與她接觸。」

  蘇錦兒沉默了一會兒 「可不管她圖的是什麼,最後還是死了。」

  屋內一時無人接話,半夏悄悄握住她的手臂。

  蘇錦兒走出下房後,在院中站了一會兒。被清晨的冷風一吹,她才長長吐出一口氣:「這裡的味道,我不喜歡。」

  回到正院後,蘇錦兒才知道沈昭已經出了府。臨走前,他只留下一句話,讓她查完便回正院,不必獨自再去別處。

  蘇錦兒先讓人打來熱水,仔細洗了兩遍手。每一處都揉搓得極仔細。指縫間已經沒有任何灰塵了,她還是覺得殘留著那隻針線筐上陳舊的氣味。

  外面有小丫鬟來報:「世子妃,謝姑娘來了。」

  蘇錦兒動作一頓:「府醫不是讓她少走動嗎?怎麼這時候過來了?」

  小丫鬟道:「謝姑娘說,來給世子妃送些東西。」

  蘇錦兒:「讓她進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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