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錦盒。那支紅寶石簪子還沒來得及試,正院裡便先冒出了一雙盯著她的眼睛。
「那婆子叫什麼?」
「趙婆子 」 半夏道:「原先在外院灶房燒火,去年才調到正院廚房。平日裡話是多了些,誰房中多添一道菜,她都能問上兩句。」
「她在廚房做什麼?」
「幫著看火、洗菜,偶爾往各院送些點心。」
蘇錦兒想了片刻,抬腳往回走。
半夏連忙小跑著跟上,壓低聲音:「姑娘,您不是才從書房出來嗎?怎麼又往回走?」
「這次不收工錢。」 蘇錦兒頭也不回,語氣裡帶著一絲不情不願的坦率 「 省得他覺得我大晚上來回跑兩趟,是想訛他。再說,我像是那麼貪心的人嗎?」
半夏張了張嘴,想點頭又不敢。她家姑娘斂財時動作熟練極了,現在倒想起自己「不貪心」了。她憋了好一會兒,才小聲嘀咕道:「可這麼好的機會,姑娘能忍住不要?」
蘇錦兒忽然停下腳步。半夏險些撞上她後背,趕緊穩住身形,就看見自家姑娘轉過身來,那張格外精緻的臉上掛著標準的、端莊的微笑:「你今日話很多。是不是在西偏院待久了,跟謝姑娘學壞了?」
半夏立刻低下頭,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姿態虔誠:「奴婢閉嘴。」
蘇錦兒重新走進書房時,沈昭仍坐在燈下。清慈寺帶回來的封蠟拓印攤在案上,旁邊壓著一張王府內外院的簡圖。
聽見腳步聲,沈昭抬頭。他眼底浮起一點笑意:「那夫人為何又回來了?」
「有人比我更惦記清慈寺帶回來的東西。」 她坐到桌邊,將趙婆子的問話說了一遍。
沈昭指尖輕點桌面:「你如何回的?」
「我讓半夏說東西落在藥車裡了。若她只是多嘴,聽完便算了。若她是替人探話,暗處的人總要想辦法確認——便會去翻藥車。」
「不過一個趙婆子未必能說明什麼 」 蘇錦兒道:「王府這麼大,若還有第二個、第三個呢?」
沈昭取過一張紙:「夫人的意思是,再放兩條消息?」
「 有人想知道,我們便告訴他們。」 蘇錦兒看向他 「 只不過,每個人聽見的都不一樣。」
沈昭拿起筆:「夫人準備說什麼?」
「三句。」 蘇錦兒伸出手指,依次按下去:「 第一句,便是方才說給趙婆子聽的。清慈寺給了幾張舊藥方,留在回程的藥車裡。」
蘇錦兒想了一會兒:「 第二句就說,謝姑娘那隻蓮紋香囊的夾層里藏著一封信,被我壓在正院妝匣里。」
沈昭在紙上分別寫下「藥車」和「妝匣」。
「 第三句——」 她的手指停在半空,抬眼看他:「 慈慧師太認出了當年那位年輕姑娘,還說她如今依舊活著。」
沈昭的筆停在紙上。這一回,他沒有立即落字。
蘇錦兒看出他的神色變化:「這一句太危險?」
「嗯。舊信可以毀,藥冊可以燒。」 沈昭將筆尖重新蘸滿墨,落筆時力透紙背,「 可活人能夠開口,也能被人認出來。背後的人最怕的,便是謝家還有活口。」
蘇錦兒點頭,把他的話接過來繼續往下說:「 所以這三句不能同時放。藥車那條最簡單,風險最小,從廚房的嘴放出去最不引人懷疑。
妝匣那條要緊一些,得多繞一個彎,從針線房走,讓人以為是從正院丫鬟嘴裡漏出去的。
第三條不能直接由王府放出,讓城中一家藥鋪的夥計無意間向王府採買小廝提起,說清慈寺有人認出了謝家舊人。」
沈昭抬眼看向蘇錦兒,目光在她臉上停了片刻,唇邊慢慢浮起一點笑意:「夫人內宅看得真細緻。」
「那是自然。我從小在後宅長大,最信不過的也是人。」 她抬起眼,語氣輕快得很。
沈昭看著她:「我知道。」 她說的輕鬆,卻是從小在蘇家偏院裡熬出來的功夫。
他垂下眼,將三行字寫完,擱下筆:「但知道人心,不代表人心一定會按你的想法走。今夜留在正院。」 他的聲音比方才低了些:「放出去的消息,有兩句都牽扯到了你。」
蘇錦兒點了點頭,起身走向門外。到了門邊,她的手搭上門框,又停了下來:抓到人以後……」 她停了一下 「若是府里的熟面孔,也讓人來告訴我一聲。」
沈昭看了她一會兒:「好。」
他將案上的紙折好,起身走到她身旁,替她把肩上微微滑落的披風攏好:「到時我讓人來接你。我也在。」
蘇錦兒抬眼看他。
沈昭的手在她肩頭停了一瞬,很快便收了回去:「你想認,便站遠些認一眼。若不想看,也不必勉強。其餘的事,我來。」
三條消息在天黑前各自傳了出去。
藥車停在外院角門旁,兩名侍衛換了車夫衣裳,守了一夜。正院妝匣里壓著一隻空信封,窗外也藏著暗哨。兩處始終無人靠近。
二更過後,周沉親自來到正院:「世子妃,人動了。」
蘇錦兒已經起身,走到門口又停了一下:「抓住了嗎?」
「剛剛截住。世子也在後園。」
蘇錦兒帶上半夏,由兩名侍衛護著去了後園。她趕到時,一名灑掃婆子正被攔在月洞門外。
那婆子手邊倒著一隻竹筐,枯葉撒了一地。牆縫裡塞著一團紙,牆外還伸著一根來不及收回的細竹枝。
周沉擋在她面前:「劉媽媽,深更半夜,這是往哪裡送消息?」
婆子的臉色瞬間白了。她沒有喊冤,也沒有辯解。侍衛剛上前一步,她便猛地抬手,將藏在指甲縫裡的一點黑色東西送入口中。
「攔住她!」
已經遲了。
劉婆子的身體驟然繃緊,唇角很快溢出暗紅色的血。蘇錦兒恰好走近,她眼睜睜看著劉婆子跪倒在地,又一點點向前栽去。
她認得這個人。前幾日西偏院門外積了雨水,劉婆子還提著掃帚站在廊下,笑著提醒半夏:「世子妃慢些,青磚上還有水。」
那聲音仿佛還在耳邊,眼前的人卻已經再也開不了口。
侍衛探過她的鼻息,朝周沉搖了搖頭。
蘇錦兒腳步停住,胃裡猛地翻湧起來。她後退半步,鞋底踩上濕葉,身體晃了一下。
半夏連忙扶住她:「姑娘。」
蘇錦兒抓緊半夏的手臂,指尖冷得厲害。她想說自己沒事,可一張口,那股噁心便再也壓不住,只能扶著廊柱乾嘔。什麼也吐不出來,眼淚卻被逼得不斷往下掉。
半夏的臉也白著,卻仍往前挪了半步,擋住侍衛抬走屍身的方向。
沈昭低聲吩咐周沉:「查她近三個月去過哪些院子。再查後牆外那條巷子,誰知道這處磚縫。趙婆子也重新問一遍。」
蘇錦兒被扶進旁邊的小亭。
沈昭吩咐完周沉,轉身走進小亭時,蘇錦兒正捧著熱茶,雙手仍在發抖,她正捧著熱茶,雙手仍在發抖。沈昭在她面前坐下,恰好擋住了後園那條路。
「她死了。」 她低聲道。
「嗯。」 沈昭沒有解釋,也沒有讓她復盤,只將她手中太燙的茶盞換走,重新遞給她一杯溫水。
蘇錦兒盯著晃動的水面:「是不是我不放出那句話,她今晚便不會出來?」
昭沒有急著否認:「我們設局,確實是為了讓她動。」
蘇錦兒手指一緊:「所以還是因為那句話。」
「她送信,是因為那句話。」 沈昭看著她:「可將毒藏在她身上,讓她一旦被抓便去死的人,不是你。」
他頓了頓:「這筆帳若要記,也該記在用她的人身上。」
蘇錦兒低下頭。過了很久,她才問:「她傳的是哪一句?」
「謝家仍有活口。」
藥車沒人動,妝匣也無人靠近,只有第三句話被送出了王府。幕後的人最怕的不是藥冊,也不是舊信。是一個能夠開口作證的活人。
換作平時,蘇錦兒大概已經繼續追問。
可今夜她只是點了點頭:「我知道了。」
沈昭沒有再說案情,只陪她坐著。
後園裡有人清理地面,抬走屍身。衣料擦過地面的聲音很輕,蘇錦兒握著茶盞的手卻越來越緊。
沈昭覆住她冰涼的手背:「回正院吧。」
她搖頭:「再坐一會兒。」 過了許久,她才問:「你第一次見死人,也會怕嗎?」
「會。」
蘇錦兒盯著他看了一會兒:「原來世子也沒有天生比旁人膽子大。」
「夫人對我是不是有什麼誤解?」
若在平時,她定會回他兩句。今夜卻只是低頭喝了一小口水。
蘇錦兒躺在床上,翻了幾次身。沈昭靠坐在床外側,手中的公文許久沒有翻頁。燭火調得很暗,只照亮他身前的一小片地方。
她翻到第三次時,他終於把公文放下,側頭看她。她背對著他,蜷在被子裡,只露出一個毛茸茸的發頂和一小截後頸。他伸手替她把滑到肩下的被角重新掖好。她沒有轉身,只是往他這邊挪了挪。
許久後,被子裡傳來她悶悶的聲音:「沈昭。」
「我在。」他的手從被角上移開,輕輕落在她的肩頭,隔著被子,一下一下地拍著。
「那個人已經知道謝家還有活口,謝姑娘會不會有危險?」
「會。」 他沒有瞞她,聲音不高,卻一字一字說得很清楚 「西偏院已經換了守衛。羅嬤嬤和府醫身邊都有人盯著。藥材、飯食和炭火從明日起重新清點。她若離開西偏院,你會提前知道。」
被子裡安靜了片刻。蘇錦兒低低應了一聲。片刻後,她翻過身,往他身邊靠近了一些,從被子裡伸出手,輕輕抓住他壓在被面上的手指。。
她的臉埋在陰影里,他看不清她的表情,只覺得那片貼著他寢衣的皮膚溫熱而柔軟。她的手從被子裡伸出來,摸索著碰到他的手指,然後輕輕攥住了他的食指。
「方才沒聽清,你再說一遍。」
沈昭低頭,看著她攥住他食指的那隻手——手指細細的,指尖還帶著一點涼意,攥得卻很緊,像是在黑暗裡抓住了什麼能讓她安心的東西。他反手握住她的手,拇指在她手背上緩緩摩挲,把那些安排又重新說了一遍,說得很慢,慢到像是在念一份只給她一個人聽的文書。
說到最後,他感覺到她攥著他手指的力道漸漸鬆了,呼吸也慢慢變得均勻而綿長。她睡著了。
他低頭看著那幾根蜷在他掌心的小指頭,許久沒有動。他一直知道她會怕。只是從前每一次害怕,她都先替自己找好退路,再裝作什麼都沒有發生。今夜卻是第一次,她沒有將手收回去。
他俯身,將她額前散落的一縷發輕輕撥開。一個很輕的吻落在她額間。
「睡吧。」
「我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