蠟面上的紋路只剩小半,像某種印記的一角。
「慧真師姐圓寂前,把它交給了我。」 慈慧低聲道:「她說,若有一日真有人拿著她縫的香囊來問寒蕪草,便把這個給那人看。」
蘇錦兒沒有伸手碰:「這東西能帶走嗎?」
慈慧搖頭 「只能給你看。」
蘇錦兒想了想:「那便拓下來。」
慈慧指尖微微收緊,顯然仍有遲疑。
蘇錦兒看出來了,便道:「原物還在這裡,旁人若再來查,也看不出少了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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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只帶走紋路。」
慈慧看了她片刻,才慢慢點頭。
蘇錦兒讓秦嬤嬤取來薄紙和墨,將那道殘缺的蠟紋仔細拓下。
紙角隨後被原樣夾回舊藥方底下,又放回了藥匣。
慈慧看了蘇錦兒一眼:「世子妃不問那位姑娘後來去了哪裡?」
蘇錦兒理了理袖口:「她若願意讓人知道,自然會出現。若她不願意,我問出來,反倒替她添麻煩。」
慈慧看了她許久:「慧真師姐若還在,應當會喜歡你。」
蘇錦兒笑了笑:「那她從前替我縫平安袋時,怎麼不肯多用些金線?」
慈慧怔了一下,隨後也跟著笑了。屋裡那股沉悶的藥草氣,仿佛也散開了些。
離開藥寮前,慈慧低聲叮囑:「今日這些話,不可輕易告訴旁人。」
蘇錦兒點頭:「我只告訴我夫君。」
慈慧神色一緊。
「重查謝家舊案的人便是他。」 蘇錦兒又道:「何況今日寺外那些看著像香客的人,多半也是他安排的。」
慈慧這才鬆開緊皺的眉頭。
蘇錦兒走出藥寮時,天色已經陰了下來。
寺中香客比她來時多出不少。經過觀音殿時,她注意到一個戴著灰色風帽的婦人。那婦人跪在蒲團上,嘴唇似乎還在念經,可指間的佛珠停住了。
她的目光落在蘇錦兒腰間的平安袋上。只一瞬,便迅速低下頭。
蘇錦兒腳步未停,也沒有回頭。
上了馬車後,她才對秦嬤嬤道:「方才觀音殿前那個灰衣婦人,你可記得?」
秦嬤嬤道:「記得。」
「別驚動她。」 蘇錦兒道:「 告訴沈昭,讓他自己查。」
秦嬤嬤應下。
回程時,車隊依舊分作兩路。蘇錦兒沒有再掀簾去看。她今日要做的事情已經做完了。剩下的,是沈昭的局。
回到王府時,天色已暗。
蘇錦兒剛下馬車,便看見沈昭站在二門內。他仍穿著早晨那身衣裳,肩頭帶著幾點未乾的濕氣,靴邊也帶著泥,顯然沒有留在府中。
蘇錦兒走到他面前:「世子今日去了哪裡?」
「城外。」
「清慈寺附近?」
沈昭沒有立刻答,只抬手碰了碰她帽檐邊那圈兔毛。早晨被他仔細理順的絨毛,這會兒被風吹得亂了些,軟軟地貼在她臉側。他指尖輕輕替她撥正,聲音仍舊溫和:「夫人猜得很準。」
「你若真留在府里,我才要覺得奇怪。」
兩人一同進了書房。
蘇錦兒沒有將慈慧的每一句話重新複述,只把三樣東西擺在沈昭面前。
寒蕪草的送藥日期,新近被割走的一頁藥冊,還有那張封蠟拓印。
沈昭先拿起拓紙。只看了一眼,他眼底的笑意便淡了下去:「像兵部舊蠟。」
蘇錦兒坐直了些:「兵部?」
「拓印殘缺,不能當鐵證。」 沈昭指著殘缺紋路的一角:「但七年前,兵部軍情副卷和內部轉交文書,確實常用這種暗紅封蠟。」 他頓了頓:「 現在只能證明,這封信與兵部的東西有關。不能證明是誰送的。」
蘇錦兒點頭:「寒蕪草說明有人一直盯著寺里的病人。藥冊缺頁說明有人一直盯著謝家舊案。清慈寺里那封信,可能牽扯兵部。」
她說完那番話之後沒有看他,只是低頭看著桌上的拓紙,慢慢將三條線理了一遍。燭火把她垂下的睫毛投出一小片極淡的影,沈昭看了她一眼:「說得很清楚。」
「因為只有三件。」 蘇錦兒道:「再多幾件,我便要記混了。」
沈昭唇邊這才有了一點淡淡的笑意:「夫人今日還看見了什麼?」
「一個灰衣婦人 」 蘇錦兒道:「她看了我的平安袋。」
沈昭並不意外 「 她離開清慈寺後,進了城南一處民宅。周沉還在盯著。」
蘇錦兒手指停在茶盞邊:「范家的人呢?」
「跟了走南路的藥車。」 沈昭道:「那輛車在山道上被人割斷韁繩。」
蘇錦兒眉心一緊。
沈昭先道:「車夫是周沉的人,車速原本便壓著。車上放的也只是外層藥包和舊棉箱,無人受傷。」
蘇錦兒這才鬆了口氣:「所以那輛藥車確實是誘餌。」
「嗯。」 沈昭將拓紙收好 「范家的人跟著藥走。還有一撥人,只想讓王府的車停在半路。」
他看向桌上的拓紙:「他們盯的東西不同,背後的人也未必是一處。」
蘇錦兒端起沈昭推來的那盞熱茶,低頭喝了一口:「這些你慢慢查。我能把異常看見,再平安回來,已經不錯了。」
沈沈昭看了她片刻:「夫人說得有理。」 他停了一下,又道:「能平安回來已經是今日最要緊的事。至於線索,只是錦上添花。」
蘇錦兒端茶的動作微微一頓,用杯沿擋住一點不受控制的笑意 「少說好聽的,今日的工錢還是要另算 」 她慢慢朝沈昭伸出手。
沈昭看著那隻攤開的手掌,沉默片刻:「夫人這時候還記得銀子?」
「越是這種時候,越要記得。」 蘇錦兒道:「事情已經夠嚇人了,再沒有銀子壓一壓,我今晚怕是睡不好。」
沈昭看了她一眼,卻沒有去拿錢匣。而是從案邊的小屜里取出一隻錦盒,放到她掌心。
蘇錦兒一怔:「這是什麼?」
「夫人先看看,這個能不能壓驚。」
蘇錦兒狐疑地看了他一眼,這才打開錦盒。
裡面不是銀子,是一支紅寶石髮簪。簪身是細金打的,簪頭嵌著一顆鴿血色的紅寶石,它的顏色極沉。燭光落進去,沒有浮在表面,而像是一點火被藏在了寶石深處。
蘇錦兒的指尖停住。她忽然想起許久以前:商姨娘拿著一支紅寶石金簪,往她鬢邊比畫,嘴裡還振振有詞。說做妾便要艷壓群芳,要讓男人一眼看見她,便再也看不見旁人。
那簪子是假的。紅得熱鬧,亮得晃眼,摔壞了也不心疼。
眼前這一支卻沒有那麼張揚。可她不必拿到近處細辨,也看得出是真的。
沈昭一直看著她。見她半晌沒有說話,才不緊不慢地問:「夠不夠?」
蘇錦兒回過神來:「什麼?」
沈昭目光落在她懷裡的錦盒上:「夫人方才說,沒有銀子壓著今晚睡不好,現在呢」
蘇錦兒立刻合上錦盒,語氣故作平穩:「勉強夠了。」
沈昭眼底浮起一點笑意:「只是勉強?」
蘇錦兒把錦盒往懷裡收了收:「我還得仔細驗一驗,世子有沒有拿假貨糊弄我。」
「夫人看出來了嗎?」
「還算有誠意。」 她低頭看了一眼懷裡的錦盒,嘴上仍不肯松 「 不過首飾這種東西,最容易買貴。世子以後若還要買,最好先問問我。外頭的鋪子,最會騙你們這種看著好說話的人了。」
沈昭點頭,眼底笑意更深 「好。以後買給夫人的東西,都先問夫人。」
蘇錦兒一噎。她耳根微熱,立刻低頭理了理袖口:「我不是這個意思。」
沈昭沒有拆穿她,只道:「下一次遇見可疑之人,也要像今日這樣,不許自己跟上去。」
蘇錦兒抱著錦盒的手微微一頓:「當然,危險的事我才不干。」
她起身往外走。腳步卻比來時輕快了不少。
沈昭看著她出了書房,才重新拿起那張封蠟拓印。
寒蕪草,缺頁藥冊,兵部舊蠟。
三條線尚且沒有真正連在一起,還有一隻從朝堂伸進寺門的手。
蘇錦兒回到正院時,半夏正在清點從寺中帶回來的空藥箱。
見她進門,立即迎了上來:「姑娘,方才廚房有個婆子過來問,她說聽外院的人提起,清慈寺有位師太給姑娘遞了件舊物,像是一本冊子。」
「還問那東西要不要送去書房,省得落在正院裡丟了。」
蘇錦兒腳步一停:「她怎麼知道師太給過我東西?」
「奴婢也覺得奇怪。」
蘇錦兒沉默片刻:「別聲張。若她再來問,便說師太只送了幾張治寒咳的舊藥方,我嫌字跡模糊,已經留在車裡了。」
半夏一愣。她很快明白過來,連忙點頭。
蘇錦兒抬眼看向院外。
夜色已經沉下來。迴廊里亮著燈,下人們照常來往,一切都與往日沒有分別。
可她知道,不一樣了。
寺外有人盯著謝蘭因的香囊。王府里,也有人在等她帶回那本根本不存在的舊冊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