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清慈寺這日,天才蒙蒙亮,王府門前便停了三輛馬車。一輛裝厚氈棉被,一輛裝的藥材,最後一輛才留給蘇錦兒。
陸王妃原本也要同行,臨出門前卻被幾處莊子送來的春耕帳冊絆住,只得讓秦嬤嬤陪著她去。
蘇錦兒站在廊下,正準備下台階,身後忽然伸過來一隻手,輕輕攏住了她的兜帽。沈昭不知什麼時候走到了她身後,將帽檐上被風吹歪的一圈兔毛仔細理順。那一圈雪白的兔毛蓬鬆柔軟,把蘇錦兒的小臉整個攏在當中,只露出一雙烏黑的眼睛和一點鼻尖。那雙眼睛被兔毛襯得格外清亮,正眨了眨,沈昭看了片刻,反倒更不放心了。
「今日只是還願、施藥。」 沈昭替她理好兔毛,手指順勢滑下來,搭在她的肩上,把她往自己面前轉了半圈,低頭看著她 「寺里若有人提起舊事,聽著便是,不必急著問到底。」
「知道了。」 蘇錦兒答得十分乖巧,雙手交疊放在身前,微微頷首,那張被兔毛兜帽裹得嚴嚴實實的小臉看著乖極了。
「只上香、還願、送藥。」 蘇錦兒又補了一句,這次說得更具體了。說話時,帽檐上一根翹起的兔毛隨著她的動作輕輕晃了晃。
沈昭這才伸手替她系好斗篷的系帶。他站在她面前,不緊不慢地打了個結。這個姿勢把她整個人籠在他的身影里,近到他能聞見她發間極淡的蘭草香,她的下頜被兔毛兜帽襯得格外小巧,皮膚在雪白的絨毛映襯下,透著一層淡淡的粉。
他退後半步,端詳了她一眼,那張被兔毛兜帽裹著的小臉此刻正仰起來看他,眼睛亮晶晶的。
「記得倒很清楚 」 他唇角微微一彎,聲音低得只有她能聽見,「那便這樣去。我在府里等你回來。」
蘇錦兒登車前,又回頭看了沈昭一眼「你當真不去?」
「王府施藥,世子妃替長輩還願。」 沈昭道:「我若帶著侍衛跟在後頭,反倒引起關注。」
「所以你留在府里?」
沈昭沒有答,只伸手替她把車簾壓好:「夫人只管去。」
蘇錦兒瞧著他那副溫和無害的模樣,便知道這人絕不會老老實實待在府中。她沒有追問,轉身上了馬車。
車隊出了王府,一路往城西而去。行至長安街口,前頭裝藥材的馬車忽然轉進了南側街巷。
蘇錦兒掀起車簾看了一眼。
「那不是去清慈寺的路。」
秦嬤嬤道:「世子說西街積雪未清,讓藥車繞道。」
蘇錦兒看著前方漸漸拐遠的藥車,又看了看自己這輛仍舊往前行的馬車 「藥車繞道,我們不繞?」
秦嬤嬤沉默片刻:「世子沒有交代。」
半夏聽得糊塗了。
蘇錦兒放下帘子:「他是故意讓人看見,王府今日去清慈寺,不止走了一條路。」
藥車走南街,她的馬車走原路,旁人若盯著王府車隊,便要先猜一猜:王府真正要送到清慈寺的,到底是藥,還是人。
至於哪輛車是誘餌,哪條路上有人跟著,暗處又藏了多少護衛,那便不是她該猜的事了。她只要做好自己的事便夠了。
清慈寺建在京郊山腳下。三月里的春寒還未散盡,背陰處仍積著薄薄一層殘雪。山路潮冷,馬車行得很慢,臨近午時才停在寺門前。
知客師太早已帶著幾名弟子等候。
蘇錦兒下了馬車,先去了大殿上香。她跪在佛前,將商姨娘留下的舊平安袋握在掌心。
香火裊裊升起。她原本沒想求什麼,可跪久了,還是在心裡默念了幾句:
願商姨娘在蘇家少受些氣。
願陸王妃身體安穩。
也願沈昭辦事時,少遇些麻煩事和危險的人。
念完以後,她又覺得自己有些吃虧。旁人都求了,總該替自己求上一句。於是又添了一條:
願她這一世銀子多些,麻煩少些。若實在不能兩全,銀子再多一點也行。
蘇錦兒睜開眼,心裡頓時踏實了不少。
半夏扶她跨出大殿,小聲問:「姑娘方才求了什麼?」
「說出來便不靈了。」
「是不是求世子平安?」
蘇錦兒瞥她一眼:「我求他以後能掙到很多很多銀子。」
半夏好奇道:「很多很多是多少?」
蘇錦兒認真想了片刻 「多到有一間很大很大的錢匣子
半夏腳下一頓,險些被石階絆住:「姑娘,這也太敢求了。」
蘇錦兒理直氣壯:「求願嘛。求小了,菩薩還當我沒見過世面。」
施藥院裡已經排了不少附近百姓。
秦嬤嬤帶人分發棉衣和厚氈,蘇錦兒則跟著寺中弟子查看送來的藥材如何登記。
她不懂藥性,只看每包藥有沒有寫明名目、數量和日期。這是她會看的東西。字跡是否前後一致,封口有沒有重拆,遞藥的人眼神是否閃躲。這些比藥性好認得多。
忙了小半個時辰,一名年邁的灰衣師太從院外經過。她原本低著頭,餘光掃過蘇錦兒腰間的平安袋,腳步忽然停住。那目光在袋口停了許久。
蘇錦兒伸手碰了碰平安袋:「師太認得這個?」
知客師太上前一步,神色似乎緊了一瞬,又很快垂下眼:「這是慈慧師叔,早年一直在藥寮照顧病人。」
慈慧走近兩步:「這隻平安袋,從何處得來的?」
「我幼時在寺中求的。」 蘇錦兒道:「前幾日,姨娘從舊箱子裡翻出來,才重新交給我。」 蘇錦兒沒有急著往下問,只解下平安袋遞過去。
慈慧用指腹細細摸過袋口:「福字最後一筆少了半針,左邊袋口也比右邊窄一些。是她的手藝。這是慧真師姐縫的。」
「她總說,最後一針向里一壓,便能將福氣鎖在袋中。」
蘇錦兒心中微動:「慧真師太如今還在寺里嗎?」
慈慧沉默片刻:「三年前圓寂了。」 她將平安袋還給蘇錦兒。
蘇錦兒重新系好平安袋,像是隨口提起:「王府今日送來的藥材,多是治寒咳的。我聽府醫說,有一味寒蕪草,生在北地,能緩寒咳。」 她抬眼看向慈慧:「師太在藥寮多年,可曾見過?」
慈慧的神色微微變了一下。那變化只有一瞬,可蘇錦兒看見了。
她沒有追問,只繼續低頭理了理腰間的平安袋:「我從前沒聽過這味藥,今日便順口問問。」
慈慧看著她腰間的平安袋,又看了看她身後的秦嬤嬤與半夏。
片刻後,她低聲問:「世子妃問寒蕪草,是自己想問,還是替旁人問的?」
蘇錦兒指尖一頓。她沒有說謝蘭因的名字:「是一隻舊香囊。」
慈慧眼底終於有了波動:「蓮紋香囊?」
蘇錦兒心中微動。這一次,她沒有答得太快,只輕輕點了點頭。
慈慧閉了閉眼 ,轉身往西側小院走去:「這裡人多,世子妃隨我去藥寮坐坐吧。」
藥寮在寺院西側。屋子不大,牆邊立滿藥櫃,空氣里全是乾燥藥草的苦味。
慈慧推門時,蘇錦兒看見藥櫃最下方有一格灰塵被蹭開了。痕跡很新,像是近些日子才有人打開過。
秦嬤嬤也看見了。
她沒有跟著進去,只站在門邊,淡淡道:「 世子妃難得來一趟清慈寺,想同師太問幾句因緣。都各自忙去便是,這裡不必伺候。」
她聲音不高,卻讓外頭端著熱水經過的小沙彌腳步一頓。那小沙彌低頭行了一禮,轉身退了回去。蘇錦兒看了秦嬤嬤一眼,秦嬤嬤只微微頷首。
慈慧關上門,從最下層藥櫃中取出一本發黃的舊簿:「七年前,寺中住過一個病得很重的年輕姑娘。 她寒症入肺,尋常藥方壓不住。後來每隔十日,便有人往寺里送一批寒蕪草。」
蘇錦兒翻開舊簿。日期、藥材、數量、經手人,一筆一筆記得很清楚。寒蕪草前後一共送了九次,持續了三個月。
她沒有急著說話,只慢慢往後翻。到了最後一次,記錄卻突然斷了。整張紙被人從根部割走了。
蘇錦兒用指腹碰了碰斷口。邊緣尚硬,顏色也比其餘書頁淺。
若是七年前割的,邊緣早該泛黃髮軟。這道口子卻乾淨得像新傷:「這頁不像七年前割的。」
慈慧點頭:「半個月前,寺中清點舊物時還在。」
蘇錦兒心口微微一沉。半個月前,正是皇帝准許重查謝家舊案的時候。聖旨才下,便有人先一步來清理清慈寺的舊證。
她沒有把這句話說出口,只是看著那道新割開的缺口:「最後一次送藥,是誰收的?」
「沒有收。」 慈慧道:「最後一批寒蕪草送來時,慧真師姐沒有收。她讓送藥的車夫回去傳話,說那位姑娘已經沒了。」
蘇錦兒抬起眼:「可她當時還活著?」
慈慧沒有回答。只這一陣沉默,已經夠了。
有人每隔十日送一次寒蕪草。寺里只要繼續收藥,外面的人便知道那位姑娘還活著。
蘇錦兒指尖輕輕壓在舊簿邊緣,她忽然想起那隻褪色的蓮紋香囊。
想起謝蘭因把香囊推到她面前時,指尖那一點不易察覺的遲疑。那不是一隻舊物,那是一條被人藏了七年的活路。
「缺頁上除了藥材記錄,還有別的東西嗎?」
慈慧點頭:「最後一次送藥的人,還帶來一封信。慧真師姐燒了信,只留下一角封皮。起初,那一角封皮就夾在最後那頁里。」
蘇錦兒看向那道斷口:「後來呢?」
「後來師姐怕出事,另藏了起來。」
慈慧起身走到牆邊,從一隻落滿灰塵的藥匣中取出幾張舊藥方:「所以他們割走了那頁,卻沒有找到封皮。」
她翻到最底下,抽出一小角發脆的封皮。
封皮邊緣已經燒黑,紙色發黃,只剩一處暗紅色封蠟還殘著。 蘇錦兒看不出那是什麼印。 她只覺得那點紅色壓在舊紙上,像一滴已經干透的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