蘇錦兒吃完第二塊杏仁酥,指尖還沾著一點碎屑。她用帕子輕輕拭了,才把手裡的紙重新鋪開。甜味還留在舌尖 :「王府里也有內應。」
沈昭正把茶盞往她手邊推,聞言指尖在盞沿上停了一瞬。他沒有插話,只是看著她,等她往下說。
蘇錦兒提筆,在紙上寫下二字後頓住,她沒有立刻落筆。
二嬸母再荒唐,也是靖親王的弟媳,是沈昭的長輩,是逢年過節要坐在一張桌上吃飯的人。王府不是蘇家,她不能像從前在蘇府西院那樣,把欺負自己的人一個個記在小帳上,等時機到了再一筆一筆算清楚。在王府,有些帳不能算得太明白——太明白反而傷了自己人。
「二嬸母這個人,嘴碎,愛挑刺,喜歡拿長輩身份壓人。」 她開口,聲音不急不緩,「但真正麻煩的不是她嘴碎。是她消息太靈了。」
沈昭目光微沉。
「花廳查玉盞那天,她是第一個到的。庫房帳冊剛攤開,她就進了門,進門第一句話不是問中秋節的禮單——是問我,世子妃剛進門,庫房東西便對不上了。」蘇錦兒抬眼看他,「她怎麼知道那天要查庫房?秦嬤嬤送冊子是早上的事,花廳對帳是午後。中間不過幾個時辰,沒人給她遞消息,她來不了那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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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昭沒有立刻回答,他只是微微垂下眼。過了片刻,他低聲道:「夫人打算怎麼查?」
蘇錦兒抬眼:「不能查。」
沈昭眼底浮起一點笑意:「不能查?」
「嗯。」 蘇錦兒道:「至少不能讓我去查。二嬸母若真有問題,我一問,她必然喊冤。我一查,她便能說我這個新婦不敬長輩。到時候不管查出什麼,她先占了一個委屈。」
沈昭慢慢點頭:「那夫人以為如何?」
蘇錦兒把筆擱下,聲音很輕:「讓她自己動。」
沈昭看著她。
蘇錦兒繼續道:「二嬸母若只是嘴碎,聽到王府查舊帳,最多陰陽幾句。可她若心裡有鬼,就一定會慌。人一慌,就會做多餘的事。」
沈昭眼底那點笑意更深 「夫人想放風?」
蘇錦兒點頭 「但這風,不能從我這裡放。得從母妃那裡放。」 說完,她起身 「我去正院。」
沈昭也跟著站了起來。
蘇錦兒看他:「世子也去?」
沈昭道:「夫人查王府的帳,我總不能只坐在這裡吃杏仁酥。」
蘇錦兒看了一眼桌上的碟子,碟中還剩兩塊。
她淡淡道:「世子若想吃,也不是不行。」
沈昭低笑一聲:「那便留著,回來吃。」
蘇錦兒耳根微熱,轉身往外走。沈昭跟在她身後,眼底笑意未散。
陸王妃坐在正廳上首,手中茶盞剛換了一盞熱的。見蘇錦兒和沈昭一同進來,她抬眼,目光在兩人面上各停了一瞬,然後直接問:「信的事,查清了?」
沈昭在她下首坐下,將東宮審問的結果簡略說了一遍——盧文達是從八品錄事,曾借調兵部軍械司,密信是他偽造的,目的是用靖親王府做投名狀,攀附二皇子一黨。陸王妃聽著,面上看不出什麼波瀾,只在聽到「他想投靠二皇子一派」時,端著茶盞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一個從八品的小官,也敢把王府拖進去。」她把茶盞擱下,語氣平淡,卻帶著一股冷意:「王府里有內應 」
屋裡靜了片刻。陸王妃抬眼看向蘇錦兒,語氣溫和:「錦兒,你既然來,想來你心裡已經有了懷疑的人。」
蘇錦兒沒有意外。她知道這件事瞞不過陸王妃。陸王妃在這座王府里坐了二十幾年,什麼人什麼性子,哪條縫容易透風,她心裡怕是比自己還清楚。只是之前沒有實證,她不會輕易動自家人。
「我疑二嬸母 」 蘇錦兒垂眸道:「只是懷疑。花廳查玉盞那天,二嬸母來得太快了。秦嬤嬤早上送冊子,午後對帳,中間不過幾個時辰。她進門第一句話就問庫房的東西對不對得上,像是早就知道那天要查帳,也早就知道查的是新房裡用過的物件。」 蘇錦兒頓了頓,「但目前只是懷疑,沒有證據。」
蘇錦兒抬起眼:「二嬸母是長輩,若大張旗鼓去查她,不管查出什麼,都會傷了王府的臉面。若查不出,更成了我們疑心宗親、容不下自家人。所以不能動她——只能讓她自己動。」
秦嬤嬤站在一旁,眸色微動。
蘇錦兒繼續道:「只需要讓二嬸母知道一件事:王府最近在覆核舊年親眷往來的舊單。」 她說完,看向陸王妃,「只是這個法子需要母妃點頭。消息從秦嬤嬤那裡遞出去最合適——不能太正式,最好是閒聊時提一句。」
陸王妃眼底多了幾分滿意:「好。那今日這場戲,你來開頭。我替你收尾。」
蘇錦兒心裡微微一動。她知道,陸王妃這是明明白白告訴她:你放手去試,後面有我。
秦嬤嬤是午後去二房院子的,她沒有擺出查人的架勢。只帶了兩個小丫鬟,說是王妃讓人送些新制的安神香過去。
二嬸母彼時正坐在屋裡喝茶。一見秦嬤嬤過來,臉上立刻堆起笑:「喲,秦嬤嬤怎麼親自來了?王妃身邊如今離不開人,我還當嬤嬤忙得腳不沾地呢。」
秦嬤嬤笑得穩妥 「王妃惦記二夫人近來睡得不好,特意讓奴婢送些香來。」
二嬸母接過香盒,嘴上笑道:「王妃就是仔細。只是如今府里事多,王妃怕是更睡不好吧?」
秦嬤嬤順著她的話嘆了一聲 「可不是。朝上那些事,奴婢也不懂。只聽說如今查舊帳查得厲害,連當年戶部往來都要翻出來。」
二嬸母端茶的手微微一頓。
秦嬤嬤像是沒看見,繼續道:「王妃今日還吩咐,讓庫房和帳房把舊年親眷往來冊也一併封存。說是凡牽涉戶部舊帳的,便連二房那邊的舊單也要找出來。」
二嬸母臉上的笑僵了一瞬 「二房也查?」
秦嬤嬤笑道:「不過是舊帳嘛。王妃說了,清者自清。府里親眷多,往來單子也多,總要理清楚。」
二嬸母乾笑一聲 「這是自然。清者自清,清者自清。」
秦嬤嬤又坐了一會兒,閒聊幾句,便起身告退。
她一走,二嬸母臉上的笑立刻落了下來。
屋裡伺候的丫鬟小心問:「夫人?」
二嬸母猛地將茶盞往桌上一放:「去。把周媽媽叫來。」
丫鬟不敢耽擱,立刻退下。不多時,一個四十多歲的婆子匆匆進來。
二嬸母壓低聲音:「你去外頭傳個話。」
周媽媽一驚:「夫人,這時候?」
二嬸母臉色發白 「就是這時候才要傳!王妃那邊已經要查了。若真翻到那幾張單子,誰知道會不會牽出旁的?」
周媽媽也慌了 「可如今外頭盯得緊。」
二嬸母咬牙:「盯得再緊,也得去。告訴那邊,舊年那幾筆銀子,別再往我這兒扯。還有,戶部鄭修的事,我什麼都不知道。」
周媽媽臉色一變 「夫人慎言!」
二嬸母這才意識到自己說漏了嘴,立刻壓低聲音:「總之,你去遞話。快些。」
周媽媽不敢再勸,只能匆匆出門。她從二房后角門出去,繞過小巷,換了一身尋常婦人的衣裳,去了西市一家香料鋪。她以為自己走得隱秘。卻不知道,從她出二房院子那一刻起,就已經有人盯上了她。
沈昭的人等了她整整一個時辰。直到她將一張折得極小的紙條塞進香料鋪掌柜手裡,才悄無聲息地退了回去。
傍晚時,消息送到了沈昭手裡。
彼時蘇錦兒正在書房等他,她面前放著王府舊年往來冊。
二嬸母那邊的帳,她已經翻了兩遍。
沈昭進來時,她抬頭:「動了?」
沈昭點頭。
蘇錦兒沒有半分得意,只輕輕吐出一口氣 「傳給誰了?」
「西市香料鋪。」 沈昭道:「掌柜姓范。」
蘇錦兒眉心微動 「范?」 她指尖停在帳冊上。永安侯府那日,鄭夫人說到南邊時,看的也是范夫人。
沈昭看著她:「夫人猜得不錯。」
蘇錦兒垂眸,看向帳冊上二房舊年的幾筆支出「二嬸母跟二皇子一派沒有交情。她也沒這個本事。」
「那家香料鋪,恐怕一開始只是借著生意同二房來往。後來有人發現她貪利,便順手拿住了。」
沈昭坐下,接過蘇錦兒推來的茶盞,語氣平靜:「查到的也差不多。二叔這些年手頭不寬裕,二嬸母又好體面。早幾年,她借二房名義,替幾家外頭商戶走過王府採買的門路。其中有一批南邊香料,帳面上寫的是供給王府祭祀——實際上,東西根本沒進王府庫房。
蘇錦兒輕聲道:「銀子呢?」
沈昭道:「分了。」
蘇錦兒閉了閉眼,她倒不意外。二嬸母這人壞得不夠深,卻貪得明顯。太容易被利用,也太容易被收買。
她忽然明白了花廳查玉盞那天二嬸母為何來得那樣快——不是她消息靈通,是她心虛。她怕查帳的火一旦燒起來,第一個燎到的就是她自己。所以她要先發制人,先把髒水往世子院潑。
沈昭繼續道:「那批香料的舊帳,後來被拿去做了文章。盧文達知道王府舊年有一筆南邊採買。又知道那條線與戶部舊檔能沾邊。所以他才敢在信里把火往王府引。」
蘇錦兒指尖輕輕點在帳冊上:「二嬸母這一遞話,便算把自己交代了。」
沈昭看向她 「夫人準備怎麼做?」
蘇錦兒沉默片刻 「先不要驚動太多人。二嬸母貪利是真,被利用也是真。但若立刻當眾發落,王府內部不穩的消息便會傳出去。」
沈昭眼底有讚許。
蘇錦兒道:「先拿下周媽媽。她是傳話的人。香料的事她經了手,二嬸母遞出去的消息也是從她嘴裡過的。拿住她,便等於拿住了二房和外頭之間的那根線頭」
「再扣住香料鋪掌柜。商戶不經嚇,只要告訴他那批祭祀香料壓根沒入王府庫房,帳上對不上,他自然會招認。拿住外頭那條線,二嬸母便沒有退路了。」
她頓了頓,垂下眼,聲音放輕了些 「至於二嬸母……由母妃來處置。」
沈昭看著她,忽然笑了笑 「夫人為何不自己出面?」
蘇錦兒抬眼 「她是長輩,是宗親。我出面是以下犯上,母妃出面是家法。讓她自己撞進規矩里,比我去撕她,更讓她無話可說」
沈昭眼底笑意漸深:「夫人的帳,比我算得還細。」
蘇錦兒道:「世子夸早了。這帳還沒算完。」
沈昭道:「哪裡沒完?」
蘇錦兒看著帳冊上的南邊香料四個字「香料只是幌子。真正要查的是,這些年借王府名義出去的東西,到底有多少。」
「若還有別的舊單,二皇子一派未必只拿這一件做文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