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8章 蝦蟹已落網

2026-09-05 18:35:34 作者: 呢呢語
  沈昭起身時天還未亮透。廊下值夜的丫鬟還沒換班,院裡靜得只聽見遠處偶爾一兩聲鳥鳴。他披上外衣,動作很輕,沒有點燈。可走到門口時,腳步卻不自覺地停了下來。

  他回過頭。蘇錦兒側身蜷在榻里側,呼吸清淺而均勻。晨光從窗紙的縫隙里滲進來,薄薄的,只夠在她側臉上勾出一道極淡的輪廓。她的眉心終於舒展開了,此刻她只是睡著了,安安靜靜的,毫無防備。

  他走了回去。

  走到榻邊,在她身側停了片刻。她的一隻手搭在被衾外,指尖微微蜷著,還保持著昨夜被他握住時的弧度。他在榻邊輕輕坐下,沒有出聲,只是看著她。她從來不知道自己有多讓人移不開眼睛。

  晨光又亮了一分。長隨在外頭低聲提醒:「世子,該入宮了。」

  他緩緩探過身,把她搭在被衾外的那隻手極輕地攏進掌心——她的手比昨夜暖了些,指尖不再發涼。他低頭在她手背上落了一個吻,很輕,輕到不會驚醒任何人。

  他把她的手放回被中,仔細掖好被角,起身往外走。到門口時又回頭看了一眼。她還睡著。他這才拉開門,走進將明未明的晨光里。院中空氣清冷,帶著草木將醒未醒的潮意。他腳步比平日更穩,心裡某個角落卻比任何時候都更軟。

  

  東宮書房裡,太子剛用了早茶。見沈昭這麼早過來,他眉心一跳:「你昨夜不是才來過?」

  沈昭行禮:「臣查到了一些東西,不敢耽擱。」

  太子看了他一眼。

  沈昭將匣子放到案上,取出那封密信:「這封信有問題。」

  太子臉色一沉:「什麼問題?」

  沈昭道:「紙是戶部的紙。墨卻像兵部軍械司常用的松煙墨,封蠟也不是戶部慣用的朱蠟——更像是兵部庫房封存器械時用的褐蠟。」

  太子盯著那封信,臉色一點點難看起來:「戶部的紙,兵部的墨,兵部的封蠟。一個人能同時拿到這兩處的東西,說明他兩邊都能走動 」 他把信紙往案上一拍,冷笑道,「他們倒是敢。敢在孤的眼皮底下拼湊這麼一封東西。」

  沈昭道:「殿下說得是。此人官職不會太高,但能接觸到各部之間的往來文書。若查一查近日哪些人同時碰過戶部舊檔和兵部軍械司的記錄,範圍不會太大。」


  太子眸色冷沉,轉頭吩咐內侍:「去查。查最近接觸過賑災銀舊檔、又出入過兵部軍械司的人。官職不高、各處跑動卻頻繁的,尤其查。再看看這幾個人里,誰近來忽然手頭寬裕了。」

  內侍立刻應聲退下。

  太子看向沈昭,眉心仍舊擰著:「這些,是你看出來的?」

  沈昭靜了一瞬 「不是,是臣的夫人。」

  太子沉默片刻,下意識開口:「她真是蘇家那個庶——」

  話沒說完,沈昭淡淡看了他一眼。

  這一眼很平,平到沒有任何鋒芒,甚至帶著一點溫和。可太子硬是從這一眼裡讀出了危險的信號。太子額角一跳,把那句沒說完的話咽了回去:「孤只是問問。」

  沈昭道:「殿下最好換個問法。」

  太子冷笑:「?」

  沈昭道:「殿下可以問,她為何如此聰慧。」

  太子:「……」 他忽然不想問了。

  過了不到一個時辰,東宮的人便送來了消息。

  戶部有個從八品錄事,名叫盧文達。此人原在戶部做舊檔抄錄,近日因兵部借調人手整理軍械庫文書,曾去兵部軍械司幫過幾日。他能碰到戶部規製紙,也能碰到兵部松煙墨和褐蠟。

  更巧的是,三日前,他曾去過鄭修府中。名義上,是替鄭修送舊檔謄抄件。

  太子聽完,臉色徹底冷了下來:「人呢?」

  內侍低頭道:「已經讓人盯住了。」

  太子冷聲:「帶來。」

  盧文達被帶進來時,連步子都邁不利索了。兩個內侍幾乎是架著他拖進門檻,一鬆手他便癱跪在地,膝蓋磕在青石磚上,聲音發悶。他不敢抬頭,只盯著面前那一小片地磚,冷汗順著額角往下淌,把領口洇出一圈深色的濕痕。

  太子坐在案後,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語氣冷得像臘月的鐵:「知道孤為何抓你嗎?」

  盧文達臉色慘白,聲音發顫,每個字都像是從牙縫裡擠出來的 「下官……下官不知犯了什麼錯。」

  太子將那封密信扔到他面前 「認得嗎?」


  盧文達只看了一眼,整個人便僵住了。顫聲道:「下官……下官不認得...」

  太子冷笑:「戶部的紙,兵部的墨,兵部軍械司的封蠟。你碰巧都能拿到。更巧的是,三日前你去過鄭修府中。盧文達,你覺得孤很好騙?」

  盧文達臉上最後一點血色也沒了。他伏在地上,聲音抖得幾乎不成句 「下官只是……只是受人所託。」

  太子眼神一寒:「受誰所託?」

  盧文達嘴唇發抖,卻不敢說。整個人抖得像篩糠。

  沈昭站在一旁,一直沉默著,此刻忽然開口:「你不必急著咬出誰。」

  盧文達一愣。

  沈昭看著他:「你這種官位,夠不到真正指使你的人。就算你說出名字,也未必是真的。」

  盧文達抬頭看他,眼裡有驚懼,也有一絲被看穿後的絕望。

  沈昭繼續道:「你寫這封信,是想討好二皇子一派。你聽說他們正在物色能用的人,所以你自作主張,用鄭修做引,把信藏進他府中。你覺得只要信被搜出來,火就能燒到靖親王府,你便能拿著這份功勞去叩二皇子府的門。」

  盧文達聽到這裡,整個人已經癱軟在地。沈昭把他自己都沒想清楚的那些小心思,被三言兩語剖得乾乾淨淨。他的確是聽說了二皇子府里在尋能用之人。可他夠不到二皇子,也夠不到二皇子身邊的核心幕僚。他只是聞到腥味之後,急著往上爬的一隻蝦蟹,覺得自己搶先做點什麼,就能在未來的主子面前露個臉。

  書房裡安靜得落針可聞。盧文達趴在地上,連發抖的力氣都沒有了,只從喉嚨里擠出幾個字:「下官該死。」

  太子拍案而起,震得案上茶盞都跳了一下:「你當然該死!賑災銀舊帳,靖親王府,東宮,哪一樣是你一個小小錄事能隨意攀扯的?你這一封信,差點讓孤疑錯了人,差點讓靖親王府背上洗不掉的髒水,差點讓滿朝文武以為東宮在借舊帳排除異己——盧文達,你幾條命夠賠?」

  盧文達連連叩頭,額頭磕在地磚上咚咚作響,不敢停,不敢辯,只一遍遍求饒。

  太子很快命人將盧文達押下去收監,同時讓內侍重新封存鄭修府中搜出的所有物件——每一件都要對得上單子,不能再有遺漏,不能再有被人動手腳的機會。

  盧文達被拖下去時,路過沈昭身側。他忽然掙扎著抬起頭,嘴唇翕動了片刻,像是想說什麼。沈昭對上他滿眼的絕望和悔意,平靜地移開了目光。

  蝦蟹已經落網。接下來,該順著血腥味去找那條真正在遊獵的魚了。

  沈昭從東宮出來時,已經近午。他徑直回了靖親王府,沒有去前院書房,也沒有讓人先去傳話,而是直接往自己院中走。進院門時,春桃正端著一碟新換的杏仁酥往屋裡送,見他回來,連忙側身行禮。沈昭點了點頭,目光卻已經越過她,落在窗下那道身影上。

  蘇錦兒坐在窗前。日光從窗外落進來,照在她側臉上,也照在桌上那幾張她昨夜寫滿了字的紙上。她聽見腳步聲便抬起頭,沒有起身相迎,只是放下手裡的筆,安安靜靜地看著他穿過庭院、跨過門檻、走到她面前。

  「查到了?」 她問得很平靜,可眼底那點緊繃並沒有完全散去。

  「查到了。」 他在她對面坐下,把匣子放到桌邊,目光從她臉上移到她面前那幾張紙上——紙上的字比昨夜更整齊,幾處重點被她用細筆圈了出來,旁邊還注了小字。她今日起得早,把這些線索重新捋了一遍。

  蘇錦兒放下筆:「是誰?」

  「盧文達。戶部從八品錄事,曾借調兵部軍械司,也去過鄭修府中。」

  蘇錦兒並不意外。一個能同時拿到戶部紙、兵部墨和軍械司封蠟的人,官職不可能高——真正位高權重的人,不會親自去做這種偷雞摸狗的事。她只是接著問:「他招了嗎?」

  「招了。但沒招出大魚。」 沈昭的聲音低了些,「他聽說二皇子府里在尋能用之人,想用這封信做投名狀。」

  蘇錦兒輕輕吐出一口氣 「這樣的人最麻煩。真正有主子的人,做事還會等吩咐。這種想往上爬的人,只要聞到一點機會,就敢自己添柴。他不一定知道全局。但他會把局攪得更亂。」

  沈昭看著她,眼底讚賞一點點深了:「夫人說得不錯。」

  蘇錦兒拿起筆又擱下,抬眼看他時目光裡帶著一點警覺:「世子已經誇過許多次了。」

  「因為夫人很厲害。」

  她低下頭去,把那張寫滿字的紙往旁邊挪了挪,又挪回來,假裝自己非常忙。耳廓上那層極淡的粉從耳垂一路漫到耳尖,把她那副「我只是在說正事」的表情出賣得乾乾淨淨。

  「那靖親王府呢。」她岔開話題,語氣比方才快了半分。

  沈昭沒有拆穿她 :「這封信有問題,盧文達也已招供。短時間內,他們很難再拿這封信做文章。」

  蘇錦兒聽著,肩背那根繃了整夜的弦終於微微鬆了一扣。很輕,但沈昭看見了。

  「夫人昨夜辛苦。」他開口,聲音不自覺地放輕了幾分。

  蘇錦兒本想說不辛苦。話到嘴邊又覺得太假——她昨夜困得眼睫都快抬不起來,今早天不亮又起來把線索重新捋了一遍,說不辛苦誰信。她點了點頭,如實道:「是有點。」

  沈昭只是站起身,從春桃手上端回一樣東西,放到她手邊。是一碟杏仁酥。還是熱的,酥皮薄薄地泛著油光,甜香一絲一絲地往她鼻尖下鑽。

  蘇錦兒抬眼看他。

  「先墊一口。」他說,語氣很平常,像是在說今日天氣不錯,「早膳你沒怎麼動。春桃說你只喝了半碗粥,帳冊倒是翻了好幾本。」

  蘇錦兒拿起一塊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輕輕碎開,還是熟悉的甜。她吃完一塊,又拿了一塊,吃到第二塊時忽然反應過來——他剛才說「春桃說你只喝了半碗粥」。所以他一回來,先問了丫鬟她今早吃了什麼...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塊杏仁酥,忽然覺得這一塊比上一塊更甜了一點。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