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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0章 夫人手裡的更香

2026-09-05 18:35:35 作者: 呢呢語
  當夜,周媽媽被帶到了正院。

  正院燈火通明,廊下的燈籠全都亮著。周媽媽被兩個婆子押進來時,膝蓋軟得幾乎站不住,眼睛卻還在四處亂瞟,像是在找什麼人能替她說句話。她一眼看見二嬸母不在場,臉色便白了一半。

  秦嬤嬤將那張截下來的紙條放到她面前。周媽媽低頭只看了一眼,渾身便抖得像篩糠。那是她親手塞進香料鋪掌柜手裡的紙條。她想說「不認得」,可舌頭像打了結,嘴唇哆嗦了半天,只擠出一句:「奴婢……奴婢只是去買香料。」

  秦嬤嬤沒有再問她。正廳里安靜得落針可聞,周媽媽跪在地上,只聽見自己的心跳和陸王妃放下茶盞時瓷器磕在紫檀木上那一聲輕響。

  不多時,二嬸母被請了過來。她進門前還在整理袖口,臉上掛著慣常的笑,一開口便是那句用慣了的開場白:「嫂嫂這時候叫我來,可是有什麼事?」

  陸王妃沒有說話。滿屋子沒有一個人回答她。

  二嬸母的笑意僵在嘴角。她這才看見跪在地上的周媽媽,又看見秦嬤嬤面前那枚紙條,瞳孔猛地縮了一下,然後快步走過去,聲音拔高了幾分:「這……這又不是我寫的!」

  陸王妃抬起眼,聲音很淡:「我還沒問,是不是你寫的。」

  二嬸母喉嚨一哽,像是被人塞了團棉花。

  蘇錦兒站在一旁,眼觀鼻,鼻觀心。從頭到尾沒有出聲。

  二嬸母急了,聲音又尖又碎:「嫂嫂,我真的不知道。都是底下人胡亂傳話!」

  周媽媽猛地抬起頭,眼睛裡全是紅血絲:「夫人!」

  二嬸母狠狠瞪過去,聲音尖得破了音:「你閉嘴!」

  「夠了。」 陸王妃將茶盞擱下,屋裡瞬間安靜。

  她看著二嬸母,目光平靜得沒有一絲波瀾,卻讓二嬸母不由自主地往後縮了半步。

  「我只問你一遍。當年南邊香料那筆帳,是不是你借王府採買的名義放出去的?」

  二嬸母嘴唇抖得厲害,臉上的脂粉被冷汗浸得斑斑駁駁。她想搖頭,想在腦子裡搜刮一個能推脫的人。可她一時間也想不出。眼淚便先涌了出來,啪嗒落在袖口上,洇開一小片深色。


  「是...」

  她哭得狼狽,聲音斷斷續續,像是要把這些年藏在體面底下的難堪一股腦倒出來:「可我沒想害王府啊。我只是見那商戶求到我面前,說借王府名義走一批貨,能少些盤查。他們給我一些謝禮,我想著不過是一批香料,又不是軍械銀糧,能出什麼大事……」

  陸王妃冷冷看著她,眼神里沒有怒,只有一種被辜負了很多年的倦意:「借王府名義走貨,不是大事?」

  「我知道錯了!」二嬸母哭得嗓子都劈了,「後來他們拿這事威脅我,我也怕啊!他們說要是不幫他們傳話,就把這事捅出去……嫂嫂,我真的沒有害王爺的心,我就是……我就是怕……」

  這話說得狼狽,也說得真實。

  蘇錦兒終於抬起眼,看向二嬸母。可憐,可悲,卻也可恨。

  陸王妃看了她許久,久到二嬸母的哭聲漸漸低下去,只剩下斷斷續續的抽噎。然後她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分明:「你怕被翻舊帳,所以幫他們傳話。你傳了話,他們便拿住你更大的把柄。你每退一步,就欠得更多。你以為是在自保——其實是被別人一步步牽到今日。」

  二嬸母癱坐在地上,連哭都哭不出聲了。

  陸王妃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底已經沒有怒意。只剩冷:「從今日起,二房所有外頭往來帳冊,全部交到正院。周媽媽送去莊子,不許再回府。」

  二嬸母猛地抬起頭,嘴唇翕動著,還沒開口就被陸王妃下一句話堵了回去。

  「至於你。」陸王妃看著她這副樣子,語氣沒有半分鬆動,「禁足三個月。這三個月里,二房一應採買、往來、人情,全由秦嬤嬤暫管。以後家用的東西不會短你的,但旁的就別想了。」

  「嫂嫂!」二嬸母膝行了兩步,想伸手去拽陸王妃的裙擺,卻被秦嬤嬤不動聲色地側身擋住。她的手僵在半空,指尖抖得厲害。

  陸王妃低頭看著她,聲音不高,卻冷得像三九天的井水:「你若覺得我罰得重——我可以把這件事交給王爺,或者交到宗族長輩面前。讓族裡幾位老太爺來斷一斷,借王府採買名義替外頭商戶走貨是什麼罪。」

  二嬸母臉色一白。她太清楚族規了。家醜不可外揚,可一旦揚了,那便是逐出宗族。她連連搖頭,不敢再哭,也不敢再辯,只低聲啜泣著縮回手。


  陸王妃沒有再看她 「帶下去。」

  秦嬤嬤示意兩個婆子將二嬸母扶了出去。她走得踉蹌,經過蘇錦兒身側時,腳步頓了一瞬,像是想說什麼,卻始終沒有抬起眼。蘇錦兒也沒有出聲。她只是安靜地站在那裡,目送這位長輩被扶出正院門檻。

  周媽媽也被押了下去。西市香料鋪的范掌柜已經被扣在王府外院,等著他的將是更重的刑罰——利用王府親眷套取採買門路、偽造往來憑證,樁樁都夠送他進衙門吃幾頓板子。

  屋裡終於安靜。陸王妃揉了揉眉心。

  蘇錦兒上前,替她換了一盞熱茶。

  陸王妃接過,喝了一口茶。語氣緩了些:「你今日做得很好。一步一步,走得穩。這才是管家。」 她頓了頓,目光從茶盞上移開,重新落到蘇錦兒臉上,「但你也記住——以後遇到這樣的事,不必總想著退到我身後。你是世子妃,該你站出來的時候,你便要站。」

  蘇錦兒抬眼,對上陸王妃的目光。那目光里有期許,也有一種她從前在蘇府從未得到過的東西——信任。

  「今日我替你收尾。」陸王妃看著她,緩聲道,「以後,王府也會有需要你收尾的時候。」

  蘇錦兒起身,鄭重行禮:「錦兒記下了。」

  沈昭進正院時,正好聽見這句話。他腳步微頓,站在門口,目光落在蘇錦兒身上——她正躬身向母妃行禮,背脊挺得筆直。

  陸王妃先看見了他:「來得正好。今日這場局,從頭到尾都是你媳婦的手筆。」

  沈昭走進來,在蘇錦兒身側站定。她微微低著頭,耳根已經染了一層極淡的粉,顯然是被母妃當著面夸有些不自在。「母妃言重了 」 她低聲道。

  沈昭聲音溫和卻清晰:「此事,確是夫人的功勞。」

  陸王妃滿意地看了沈昭一眼。蘇錦兒耳根有些熱,她不怕被人刁難。可沈昭這樣當著陸王妃的面認真誇她,她反倒不知該如何應對。

  沈昭看著她,唇邊微微彎起一個弧度。

  回到院中時,夜色已經深了。廊下的燈籠被風吹得輕輕晃動,光暈在台階上鋪了一小片暖黃。半夏早早備好了熱茶和點心,見兩人一前一後跨進院門,趕緊迎上來,眼睛亮晶晶地在蘇錦兒臉上轉了一圈:「姑娘,事情是不是成了?」

  蘇錦兒點頭。

  半夏眼睛頓時亮得像點了燈:「那二夫人是不是被罰了?」

  蘇錦兒看她一眼。

  半夏立刻挺直腰板,正色道:「奴婢只是關心王府規矩。」

  蘇錦兒淡淡道:「你現在說話倒是越來越會了。」

  半夏嘿嘿一笑:「跟姑娘學的。」

  蘇錦兒:「……」

  沈昭低笑出聲。半夏見他笑了,便知道今晚這一仗打得漂亮,十分識趣地行了個禮,退出去時還順手把外間的門輕輕帶上了。

  屋裡只剩他們兩人。燭火已經燒過一截,光暈溫溫軟軟地鋪在案上。沈昭坐下,給蘇錦兒倒了一盞茶,茶湯入盞的聲音在安靜的屋裡格外清晰。

  「今日辛苦。」他把茶盞推到她面前。

  蘇錦兒接過茶,雙手捧著,感受掌心裡那一點溫熱慢慢散開。從午後到深夜,從設局到收網,繃了整整一天的弦此刻終於松下來。

  她低頭抿了一口茶,抬起眼 「世子今日這句已經說過許多遍了。」

  「說過許多遍,也不差這一遍。」 燭火在他眼底落了一層極淡的光。他看著她捧著茶盞、窩在椅子裡、明顯有些倦了的樣子。

  沈昭沒有再說什麼。他只是伸手,從桌上那碟杏仁酥里拿起一塊,遞給她。蘇錦兒接過,咬了一口,酥皮在齒間輕輕碎開,甜味慢慢化在舌尖。她舒服得微微眯了下眼睛,那個表情很短,短到她自己可能都沒察覺——像一隻終於曬到太陽的貓,饜足又慵懶。

  沈昭看見了。他端起茶盞喝了一口,用盞沿擋住唇角那一點弧度。

  蘇錦兒吃完這一口,抬起眼,發現他還在看她:「你不吃嗎?」

  沈昭沒有回答。他只低頭,就著她的手指,在她咬過的那塊杏仁酥上輕輕咬了一小口。

  動作很輕,輕到她的指尖只來得及感覺到他唇瓣擦過的一抹溫熱,他已經退了回去,神色如常,像是在做一件再自然不過的事。

  蘇錦兒僵住了。她的手指還捏著那塊杏仁酥,保持著剛剛的姿勢,指尖被他的唇輕輕蹭過,那一小片皮膚像是被燭火燙了一下,讓人心跳驟停半拍的酥麻。她瞪著手裡那塊缺了兩個口的杏仁酥,腦子裡噼里啪啦撥了半天算盤,最後只剩下一個念頭:他剛才,是就著她的手指咬的。

  「你——」 她張了張嘴,想說「你怎麼不自己拿一塊」,想說「這是我咬過的」,想說「你這樣不合規矩」。可她低頭看了看手裡那塊杏仁酥,又抬起眼看了看他,所有的話都堵在喉嚨口,一個字也沒說出來。此刻她心跳還沒平復,手指上那一點溫熱的觸感還沒散。

  沈昭已經神色如常地拿起茶壺,給她續了半盞熱茶。

  蘇錦兒終於找回自己的聲音,只是比平時輕了許多:「……你自己沒有手嗎。」

  沈昭抬起眼,目光裡帶著一點極淡的笑:「有。但夫人手裡那塊,看起來更好吃。」

  蘇錦兒抬眼瞪他。

  這時外頭忽然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半夏停在門外,聲音壓得很低,卻掩不住急意:「世子,世子妃。前院傳來消息。」

  「東宮深夜急招世子。」

  沈昭站起身:「出了什麼事?」

  半夏遲疑了一下:「聽說……是軍餉出了紕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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