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昭站在廳中，將今日朝會的事簡略說了一遍。說到御史提起靖親王府時，陸王妃臉色依舊淡淡：「證據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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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現在沒有實證。只有當年父王與戶部往來舊檔。」
陸王妃冷笑一聲 「奉旨辦差，倒成了罪證。當年你父王押運賑糧，每一筆都有記錄，若有問題，何須等到今日才有人想起來翻？」
靖親王坐在她身側，語氣平靜 ：「這些年我已儘量遠離朝堂紛爭，可還是有人嫌我不夠遠。舊檔是藉口，做文章才是真的。」
陸王妃道：「那便讓他們做。舊檔能查，王府的帳也能查。只是……」 她看向沈昭 「你要弄清楚，是誰在背後搞鬼。」
沈昭點頭：「兒子明白。」
蘇錦兒一直安靜坐著，沒有插話。直到陸王妃看向她：「錦兒。」
蘇錦兒抬眼。
陸王妃問：「今日這事，你怎麼看？」
廳中幾人的目光都落到她身上。
蘇錦兒想了想，低聲道：「外頭的事，我不敢妄言。但王府內院，不能亂。」
陸王妃眼底微動，只是看著她，等她繼續說下去。
蘇錦兒道：「外頭既然有人想把火燒到王府，就一定會盯著王府的反應。若內院先亂了，底下人跟著傳，外頭便會覺得王府心虛。到時候就算帳上沒問題，人心一亂，假的也能傳成真的。」
她頓了頓，又道：「所以該查帳查帳，該用飯用飯，越是有人等著看笑話，王府越不能給他們笑話。」
陸王妃點了點頭，她轉頭看了靖親王一眼，靖親王端著茶盞，正看著蘇錦兒，眼裡難得帶了一點笑意 「昭兒，你這媳婦，倒比你通透。」
沈昭唇邊浮起一點笑 「是。」
蘇錦兒耳根微微發熱。她想低頭喝茶掩飾，卻發現茶盞已經空了，只好繼續盯著面前的帳冊，假裝在看炭火支出。沈昭看出了她的小動作，偷偷彎了彎嘴角。
陸王妃交代了幾句，讓秦嬤嬤封存王府舊帳，不許底下人亂傳消息。又吩咐各院照舊行事。越是有人盯著，王府越不能亂。
等正廳里人散去，天色已經暗了。
沈昭回到院中時，蘇錦兒正坐在燈下。桌上還是那幾本帳冊。只是這一次，她沒有翻帳。而是在等他。沈昭走進去，腳步放輕了些 「夫人。」
蘇錦兒抬眼看他：「世子回來了。」
沈昭在她對面坐下。兩人對視片刻，蘇錦兒先開口：「今日的事，很麻煩嗎？」
沈昭沒有哄她，他知道她想聽真話。於是道： 「比昨日嚴重，有人想讓父王背鍋。」
蘇錦兒問：「能洗清嗎？」
沈昭沉默了片刻 「能，但需要時間。」
「問題是，有人不想給你時間。」 她替他把後半句說了出來。
沈昭看了她許久 「夫人越來越聰明了。」
蘇錦兒沒有笑，也沒有接這個話頭。她知道他在用輕描淡寫的方式讓她安心 「他們想讓你不能插手賑災銀舊帳。」
沈昭垂眸 「嗯，夫人不必卷進來。」
蘇錦兒忽然抬眼 「沈昭。」
她很少這樣叫他，沈昭微微一怔。
蘇錦兒坐在燈下，神色不算凌厲，卻很認真 「我是你娶回來的世子妃，不是娶回來放在房裡好看的。」
屋裡驟然安靜。
沈昭看著她，神色軟了些。那一瞬，他忽然想起新婚夜，她坐在床邊，明明緊張，卻還要同他談條件。她從來不是只會躲在他身後的人。沈昭低聲道：「我知道。」
蘇錦兒道：「你不知道。」
沈昭一頓。
蘇錦兒繼續：「你不想讓我卷進來，是因為你覺得危險。可我已經在王府了。他們若要拖靖親王府下水，不會因為我是女子，便繞過我。」
她低頭看了一眼桌上的帳冊 「內宅也好，朝堂也好，真燒起來的時候，火不會只挑男人燒。」
沈昭忽然覺得心口被什麼東西輕輕撞了一下。沉默良久，道：「好！」
蘇錦兒抬眼。
沈昭看著她：「那便一起看這筆帳。」
蘇錦兒這才緩緩鬆開袖中的手 「那封密信呢？」
沈昭從袖中取出一張抄件 「原件在東宮，這是我讓人抄下來的。」
蘇錦兒接過。信紙上字跡工整。內容不多，大意是鄭修舊檔不可久留，南邊舊帳若被複查，須先把靖親王府舊年往來牽出。
蘇錦兒看完，眉心輕輕皺起 「這封信，是誰寫的？」
沈昭道：「匿名。」
蘇錦兒搖頭 「我不是問名字。」 她指尖輕輕落在那張抄件上 「我是問，原信用的什麼紙，什麼墨，什麼信封？」
沈昭眸色微微一動。
蘇錦兒繼續道：「若是放在鄭修府里的密信，總要有人寫，有人送，有人藏。寫信的人可以藏筆跡，但紙是哪裡產的？墨是哪種墨？信封是衙門公函用的那種，還是市井鋪子裡隨手買的？」
她抬起眼，語氣很平常，「我在蘇家時，姨娘教過我，東西都有來路。貴重的有來路，便宜的也有來路。一件東西從哪來、經誰手、落到哪，這條線比人的嘴可靠。」 她從小到大在後宅里看人臉色，早就習慣了從最不起眼的細節找破綻。
沈昭靜靜看著她。
燈火下，蘇錦兒垂著眼，語氣平穩，她確實不懂朝堂，甚至未必分得清戶部和都察院的權責。可她知道東西不會憑空出現，密信也不會。
沈昭眼底一點一點亮起來 「夫人。」
「嗯？」
沈昭沒有立刻說話。
他看著她被燈火映軟的眉眼，看著她指尖輕輕壓在信紙邊緣，忽然覺得這滿屋風聲、朝局、舊帳，都在這一刻安靜了些。
「你方才說的這些，很重要。」
蘇錦兒怔了怔。
沈昭低頭，指尖輕輕點在信紙旁。他的手離她的手很近。近到蘇錦兒幾乎能感覺到他指節帶來的溫度。
她下意識想收回手，卻又覺得這樣太刻意，便只垂著眼沒有動。
沈昭看見了，唇邊極輕地彎了一下。
蘇錦兒抬眼：「世子笑什麼？」
沈昭看著她，眼底笑意沒有散：「我在想......夫人若生在朝堂，怕是許多人都睡不安穩。」
蘇錦兒淡淡道：「世子放心。我沒那個本事。」
沈昭道：「夫人有。」
蘇錦兒看他。
沈昭聲音很輕：「只是夫人自己還不知道。」
蘇錦兒耳根微熱。她低頭看向那張抄件，強迫自己不去聽他這些話 「少說好聽的。」
沈昭問：「為何？」
蘇錦兒將信紙重新放好，故作平靜：「說多了，我會當真的。」
夜色更深，沈昭重新踏入東宮時，太子正對著案上那堆舊檔揉眉心。
聽見腳步聲，他頭也沒抬：「又來了？」
沈昭將蘇錦兒的想法簡略說了。太子聽得很慢，聽到「查紙墨信封」時，手裡的筆擱下了 「你那位世子妃，要看原信的紙墨？」
沈昭點頭。
太子沉默片刻，忽然冒出一句：「她真是蘇家那個庶女？」
沈昭看他一眼。
太子被他看得莫名有些不自在 「孤只是問問。」
沈昭道：「殿下最好不要當著她的面這樣問。」
太子冷笑：「怎麼，你還怕她聽了不高興？」
沈昭語氣平靜：「臣怕殿下又要破費了。」
太子：「……」
他現在是真的頭疼。可頭疼歸頭疼，他還是讓人將原信取了出來。
信紙被封在匣中，保存得極好。
沈昭接過匣子時，太子忽然開口：「明玦。」
沈昭抬眼。
太子看著他，神色比昨夜更沉 「若這封信真是沖靖親王府來的，孤不會袖手。」
沈昭靜了一瞬，隨後垂眸：「臣知道。」
太子道：「昨日是孤疑你。今日若孤再退，便真成了旁人手裡的刀。」 他像是有些不習慣說這樣的話，說完便立刻別過臉 「行了，拿著信趕緊走。別在孤眼前晃。」
沈昭看了他片刻，認真行了一禮 「臣謝殿下。」
太子擺擺手，沒看他 。
沈昭帶著原信回府時，已近子時。
院中燈還亮著。他進屋時，腳步不自覺放輕了些。
蘇錦兒正坐在燈下，一手支著額角，眼睫低垂，呼吸清淺而均勻，像是困得厲害，卻還強撐著沒有睡。燈芯已經燒得有些長了，火苗微微晃動，在她側臉上投下一層明明滅滅的暖光。
沈昭腳步一頓，屋裡的燭火很靜。她坐在那裡，明明困得眼尾都有些泛紅，卻仍守在那裡。
沈昭心口忽然軟了一下。他走近，聲音放得很輕：「夫人。」
蘇錦兒眼睫動了動，慢慢抬起頭。她像是剛從淺眠里醒來，眼神還有些迷濛，看見是他，眨了眨眼，才坐直了些。
「回來了？」 她的聲音帶著一點剛睡醒的微啞。
沈昭將匣子放到她面前 「原信。」
蘇錦兒低低嗯了一聲，抬手去開匣子。沈昭觸道她指尖還有些涼，便說：「若困了，明日再看也不遲。」
蘇錦兒打開匣子的動作停了一下。
隨後，她抬眼看他：「你今晚進宮，是為了這封信。我等到現在，也是為了這封信。」
「都等到這時候了，哪有明日再看的道理。」
沈昭看著她，沒有再勸。
蘇錦兒把信取出來，放到燈下。方才還有些睏倦的眼神，在看到信紙的一瞬，慢慢清明起來。
沈昭坐在她身側，沒有打擾她。只是替她把燈盞往近處挪了挪。
燭光落在信紙上，也落在她低垂的眉眼間。
她看得很仔細。指尖輕輕壓過紙邊，又停在封口殘蠟處。
看著看著，她眉心忽然皺了起來。
沈昭察覺到她的變化 「怎麼了？」
蘇錦兒沒有立刻回答。
她又將信紙拿近了些，借著燈火細看。
片刻後，她輕聲道：「這封信……」
沈昭看著她。
蘇錦兒抬頭，眼底的困意已經散了大半，只剩下一點極亮的光：「有問題。」
沈昭眸色一沉
蘇錦兒指著信紙邊角：「它不像戶部的東西。」
她停了停，又道：「至少，不全像。」
燭火輕輕一跳，窗外風聲驟起。
沈昭看著那封信，又看向燈下的蘇錦兒。她坐在他身側，手裡捏著那張信紙，眉心還皺著，但眼睛是亮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