入宮前一晚,商姨娘在蘇錦兒床邊走了大半個時辰,看她臉色太紅潤,一會又嫌嘴唇不夠白,最後翻出一盒壓箱底的慘白脂粉,對著女兒的臉比劃了半天。
「明日少擦些。」
蘇錦兒端坐床邊,任她比劃,嘴上不忘請教:「既要裝病,不該多擦?」
「擦多了像死人。」商姨娘托起她的下巴,左右端詳,「咱們要的是病弱——風一吹就倒,不是抬出去就埋。」 她頓了頓,語重心長,「千萬把握好。」
蘇錦兒點頭:「姨娘放心,分寸我有數。」
商姨娘看了她一眼。這丫頭從小練的就是「看起來可憐」,病弱妝確實算她的拿手科目。
第二日天不亮,宮中馬車便停在蘇府門前。蘇錦兒一身素淨淡青,發間只簪了兩支銀釵,脂粉施得恰到好處——多一分像裝,少一分不像病。
商姨娘親自送到門口,握著她的手不肯放,壓低聲音:「到了皇后跟前,不該說的千萬別說。」
蘇錦兒不動聲色:「姨娘指的是哪句?」
商姨娘張了張嘴。
哪句?這可問住她了。事關靖親王府、蘇家、退婚流言、宮中態度——哪句該說哪句不該說,她一時竟也理不出個清單來。
沉默片刻,她放棄理論,祭出自己半生經驗凝成的終極心法:「先哭。哭完再看情況。」
蘇錦兒點頭:「放心吧。」 想了想又補一句:「姨娘教的,我會的裡頭,這招排第一。」
商姨娘不知該欣慰還是該擔憂,眼睜睜看著女兒轉身上了馬車。
馬車從側門進入宮城。下車以後,來接她的是皇后宮中的周嬤嬤。
周嬤嬤約莫四十餘歲,神情溫和,規矩卻極嚴。她先領著蘇錦兒穿過兩道宮門,又走了很長一段宮道。
蘇錦兒原本準備維持病弱的步伐,可宮道實在太長。她若繼續這麼一步三喘,恐怕午膳時也走不到皇后宮中。走了半刻鐘,她便恢復了正常速度。
周嬤嬤回頭看她一眼,目光在她面上停了一瞬:「三姑娘臉色還有些白,若實在不適,不必勉強。娘娘仁厚,改日再召見也無妨。」
蘇錦兒輕輕搖頭:「昨日已經好了大半,不礙事的。」 她頓了頓,垂下眼,語氣溫順卻認真:「皇后娘娘召見,是臣女的福分。臣女不敢因為一點小病就推辭。」她抬起眼,眼底有一點極淡的笑意。
周嬤嬤看了她片刻,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只將腳步放慢了些。
又走了一段,前方忽然傳來幾名宮人的請安聲 「見過二皇子。」
蘇錦兒腳步一頓。周嬤嬤已經側身退到宮道一側,她也跟著低下頭,垂手退後半步。宮道寬闊,此刻卻顯得逼仄起來。
一名年輕男子從前方走來。玄色常服,眉目冷峻,步伐不疾不徐,卻帶著一種讓人不自覺噤聲的壓迫感。
正是二皇子沈承珣。他身後跟著兩名內侍,宮人們紛紛躬身,大氣不敢出。
蘇錦兒隨著周嬤嬤行禮,聲音溫順而規矩::「臣女蘇氏,見過二殿下。」
沈承珣原本已經走過她面前,靴聲在青石磚上響了兩步,忽然停了。
宮道上的空氣仿佛凝了一瞬。
他轉過身,目光落在她身上。帶著一種審視——像在評估一件物品,不帶任何多餘的情緒。
方才那幾個回話的宮人還弓著腰,誰也不敢抬頭。周嬤嬤垂著眼,神色不動,卻將蘇錦兒往身後擋了擋。
「蘇家三姑娘。」沈承珣開口,語氣平淡。
「是。」 蘇錦兒能感覺到他的目光從她發頂緩緩移到她低垂的眉眼上。
「聽說你病得不輕。」
蘇錦兒垂著眼:「勞殿下掛念,已經好多了。」
「既然好了,外面的流言想必也不必再放在心上。」 沈承珣語氣平淡,「不論真假,過些日子自然沒人再提。」
這話說得輕巧。不是勸她放下,是替她做了結論。
蘇錦兒沉默了。她能感覺到周嬤嬤在自己身側微微僵了一瞬,但沒有開口。在二皇子面前,一個嬤嬤沒有說話的分量。
她垂著眼,猶豫了片刻,才輕聲道:「殿下說得是。只是……此事臣女做不了主。」 聲音很輕,帶著一點小心翼翼
宮道上的風忽然靜了。沈承珣看著她。沒有立刻說話,也沒有移開視線。
那道目光落在她頭頂,像一片沉甸甸的陰雲。一個禮部侍郎家的庶女,在宮道上,在他面前說——我做不了主。這話本身,就是一種態度。
「為何?」沈承珣問。聲音比方才低了些,卻莫名讓人後背發緊。
蘇錦兒把聲音放得更低,聽起來像是有些緊張,卻又不得不回答:「臣女身份低微,旁的也不敢說。只是……只是陛下已經為這事費了心,臣女怕辜負了陛下的好意。」
她把皇帝搬了出來。怯怯的、溫順的,她用一種最恭敬、最柔順的姿態,把他的話輕輕擱在了一旁。
沈承珣看了她片刻。那道目光冷得像臘月里的井水,浸得人骨頭髮涼。
然後短促地笑了一聲。帶著冷意的瞭然 「難怪沈昭選你。」
他沒有繼續停留,轉身向前走去。內侍們連忙跟上,腳步聲在青石磚上漸漸遠去。宮道兩側的宮人們這才鬆了口氣,紛紛直起身來。
待他走遠,蘇錦兒才重新直起腰。她的後背已經出了一層薄汗。
周嬤嬤看她一眼:「姑娘方才可真沉得住氣。」
蘇錦兒輕聲道:「殿下若真想為難我,不會只問兩句話。」
「再說」 蘇錦兒道:「二殿下既然停下來問話,我總不能轉身就跑。」
周嬤嬤沒有接話,眼中卻多了一點笑意。
鳳儀宮中,皇后已經等著了。除了皇后之外,賢貴妃也在。蘇錦兒進殿時,第一眼便看見了坐在下首的賢貴妃。
她今日穿著一身紫色宮裝,容貌明艷,與崔令儀有幾分相似。
只是比起崔令儀的清冷,賢貴妃顯得更加雍容。二皇子沈承珣正是她的兒子。
蘇錦兒心裡頓時明白。今日這場召見,不只是皇后要看看她。賢貴妃也想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