剛吃完早膳,崔令儀便來了。她不是以承恩公府的名義登門。
而是單獨遞了拜帖,說聽聞蘇錦兒病重,特來探望。
蘇夫人本想推拒。可崔令儀身份特殊,又是外面流言中與這樁婚事牽扯最深的人,若將她拒之門外,反而顯得蘇家心虛。
最終還是讓人將她帶到了西院。崔令儀進門時,蘇錦兒已經重新躺回床上。
盤中的湯包全部收走,桌上只剩下一碗尚未喝完的苦藥。
那藥是商姨娘臨時讓人從廚房借來的,原本是小丫鬟治風寒用的。
蘇錦兒聞了一下,便決定只擺著,不喝。
「崔姑娘。」 她掙扎著要起身。
崔令儀抬手阻止:「蘇姑娘既然病著,不必多禮。」
她今日穿了一身月白色衣裙,眉目清冷,舉止端莊。沒有帶太多人,身後只跟著一名貼身侍女。
蘇錦兒早在賞花宴上便見過她。那時崔令儀是所有貴女中最受矚目的一位。不需要穿艷麗的衣裳,也不必刻意說話。只要站在那裡,旁人便知道她出身不凡。
若靖親王府按照所有人的預料選妻,她確實是最合適的人。至少表面上是。
「聽聞蘇姑娘因為外面的流言病了。」 崔令儀在床邊坐下,「我正好路過,便來看看。」
承恩公府在城東,蘇府在城南。這條路繞得不算近,不過蘇錦兒沒有拆穿。
「勞崔姑娘掛念。」
「你的臉色倒還好。」
蘇錦兒輕聲道:「方才喝了藥,好些了。」
崔令儀看了一眼桌上幾乎沒動過的藥碗 「蘇姑娘準備出家之事,也是真的?」
「只是一時傷心,因為沈世子進宮請求退婚?」 蘇錦兒垂下眼。
「世子也是為了王府名聲 」 崔令儀看著她,「你不怪他?」
「為何要怪?」
「他親自選了你。」 崔令儀道:「流言剛起,卻又向陛下請求取消婚約。」
「若陛下昨日答應,你如今便已經被王府退婚了。」
這話像是在替她不平,又像在試探她對沈昭的態度。
蘇錦兒輕輕嘆氣 「怪也沒用。世子若當真不要我,我總不能拿繩子將他捆來成親。」
崔令儀似乎沒料到她會這樣回答。
安靜片刻後才道:「你看得倒開。」
「看不開也沒有別的辦法。」 蘇錦兒抬起眼,露出一點苦笑 「我只是禮部侍郎府中的庶女。」
「王府願娶,是我的運氣。不願娶,也是應當。」
她越把自己說得卑微,崔令儀越無法順著往下說。若崔令儀此時再強調她配不上靖親王府,便顯得有意欺負一個病中的庶女。
「可陛下沒有準他退婚 」 崔令儀道,「婚事目前仍然作數。」
蘇錦兒臉上終於露出一點淺淺的歡喜:「我也是剛知道。」
崔令儀看著那點喜色,忽然問:「蘇姑娘真的想嫁給沈世子嗎?」
「想。」 這一次,蘇錦兒沒有猶豫。
「為何?」
「他條件很好。」
崔令儀眉心輕蹙。大約沒想到,她會將婚事說得像在挑選一件貨物。
蘇錦兒繼續道:「世子年輕,相貌好,王府人口也簡單。」
「他還答應不干涉我的嫁妝,不逼我立刻管家。如此看來,確實沒有不嫁的道理。」
「只因為這些?」
「這些還不夠嗎?」 蘇錦兒反問。
「女子出嫁之後過得好不好,不就是看夫君是否講理、婆母是否寬厚、手裡有沒有銀子?」
「至於那些花前月下的話,聽聽便罷了。」
崔令儀神色複雜。她自幼被教導,婚姻關係家族興衰。她若嫁給沈昭,便要成為承恩公府與靖親王府之間的紐帶,也要替二皇子拉攏這位備受帝王信任的堂兄。
從來沒有人問過她,夫君是否講理。婆母是否寬厚。手中又能不能握住自己的銀子。她需要考慮的是家族利益,蘇錦兒考慮的同樣是利益,卻是為自己。
「你知不知道,沈世子的婚事沒有你想的那麼簡單?」 崔令儀忽然道。
蘇錦兒看著她 「崔姑娘指什麼?」
「他是陛下的親侄,也是太子伴讀。」
「靖親王府看似遠離朝堂,實際上所有人都盯著沈昭會站在哪一邊。」 崔令儀聲音很輕,「你嫁給他,便不可能只守著自己的嫁妝和院子過日子。」
「將來你遇到的麻煩,會比現在多得多。」 這倒不像威脅,更像提醒。
蘇錦兒沉默片刻 「崔姑娘不希望我嫁給他?」
崔令儀沒有回答。
蘇錦兒又問:「因為崔姑娘原本想嫁?」
身後的侍女臉色一變 「蘇三姑娘慎言。」
崔令儀抬了抬手,讓她退下 「我是否想嫁,並不重要。」
「重要。」
蘇錦兒道:「若崔姑娘自己想嫁,今日來找我,我還能理解。」
「若你自己不想,只是因為家中希望你嫁,那我們之間便沒有什麼可爭的。」
崔令儀的眼神終於起了變化。蘇錦兒看見了,她猜對了。崔令儀接受這門婚事,更多是因為家族安排。至於她本人究竟喜不喜歡沈昭,也許連她自己都不曾認真想過。
「蘇姑娘倒很會揣測人心。」
「只是隨便說說。」 蘇錦兒虛弱地咳了兩聲。
崔令儀看著她方才還精神十足、此刻又突然病弱起來的模樣,顯然沒有完全相信。就在這時,她身後的侍女悄悄走近,在她耳邊低聲說了一句話。
崔令儀的臉色微微一變,變化很輕。卻沒有逃過蘇錦兒的眼睛。
「怎麼了?」 蘇錦兒問。
崔令儀很快恢復平靜 「府中有些事,我要先回去。」 她站起身,「蘇姑娘安心養病。」
「外面的流言,未必都是真的。」 這句話說得意味不明。
蘇錦兒沒有追問,只讓半夏送客。
崔令儀走後,商姨娘立刻從屏風後出來。她方才一直躲在裡面聽。
「她是不是來逼你退婚的?」
「不完全是。」 蘇錦兒慢慢坐起身 「她更像是來確認,我究竟有沒有被嚇退。」
「那她最後怎麼忽然走了?」
「大約是知道宮裡的人去了承恩公府。」
若崔令儀對此毫不知情,她方才的神色不會變。但那份變化中,驚訝多於慌亂。
說明她知道家中有人在做事,卻未必知道事情已經做到什麼程度。
蘇錦兒看向桌上的苦藥 「看來崔家內部,也不是所有人都站在一處。」
話音剛落,蘇夫人身邊的人再次來了。這一次不是為了訓斥,而是送來了宮中的口諭。
皇后聽聞蘇家三姑娘因流言病倒,特意召她明日入宮說話。
商姨娘聽完,臉色一下子白了:「皇后為何要見你?」
蘇錦兒望著那碗尚未喝過的苦藥,也有些頭疼。
她這場病原本只是裝給幕後之人看的,如今卻裝進了宮裡。
皇后既然聽說她病得起不了身,明日見面時,她總不能健步如飛地走進去。
看來今晚的湯包,確實不能再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