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覺和蘇晚各自記錄了自己的斷片情況。結果比預想的更嚴重,林覺平均每天斷片四次,蘇晚三次。
斷片的持續時間從一秒到五秒不等,發生的時間完全隨機,沒有任何規律。
更奇怪的是,斷片發生的時候,他們的行為不會中斷。
比如林覺在寫論文的時候斷片了三秒,他的手還在繼續打字,打完之後他才意識到剛才斷了一下,但打出來的字是通順的,和上下文完全連貫。
就像是有什麼東西在他斷片的時候,接管了他的身體,替他完成了正在做的動作。
這個發現讓林覺脊背發涼。
斷片不是大腦的暫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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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意識的被替換。
在斷片的那幾秒里,他的意識被「卸載「了,然後有什麼東西,可能是系統的自動糾錯機制,臨時接管了他的身體,確保他的行為不會出現異常。
等糾錯完成,意識再被「掛載「回來。
為什麼需要糾錯?因為他在想某些不該想的東西。
林覺把斷片的時間點和自己當時的思考內容做了一個對照。
然後他發現了一個規律:斷片幾乎總是發生在他思考「建造者是誰「這個問題的時候。
不是思考「五帝是什麼「,這個可以想。不是思考「人類是不是被設計的「,這個也可以想。
但只要他的思考觸及到「五帝之上是什麼「「誰設計了五帝「「建造者的身份「這個層面,斷片就會發生。
就像是有一個防火牆,允許你思考到某一層,但不允許你越過那一層。
「工具不得越界。「林覺想起了那句話。
他一直以為「越界「指的是行為,做實驗、誦念指令。
但現在他意識到,越界也包括認知。某些層級的真相,是不允許被思考的。
這個發現讓他既恐懼又興奮。恐懼的是,他的思想都不是自由的,有什麼東西在監控他的思考內容,一旦越線就會被修正。
興奮的是,這意味著他思考的方向是對的。如果「建造者「這個方向是錯的,系統不需要修正他。正是因為這個方向會觸及到某些不該被知道的東西,系統才會出手。
有什麼東西,在害怕他知道。
但林覺沒有把這個發現告訴蘇晚。他不確定蘇晚知道了之後會不會也被修正。
他已經被標記了,誦念事件之後,他的思考可能一直在被監控。如果蘇晚也開始思考「建造者「的問題,她也會被標記。
他決定一個人扛。
他在筆記本上畫了一張圖,斷片時間點和思考內容的對照表。畫完之後,他盯著那張圖看了很久。
接下來的幾天,林覺換了一種方式思考。他不再直接想「建造者是誰「。
而是繞著彎子想,從玉簡的編碼結構入手,從九組指令的邏輯關係入手,從「五帝「模塊的調用方式入手。
他不直接問「誰在五帝之上「,而是分析「五帝是怎麼被調用的「。
這個方法奏效了。斷片的頻率明顯下降。
然後,在一個深夜,他有了一個發現。
他重新分析了第三組指令。
「五帝司迎「的邏輯電路圖。這組指令的作用是調用五個管理模塊。
他之前翻譯的時候,把注意力放在了五個模塊的職能分工上,沒有仔細看調用的方式。
現在他仔細看了。
調用的邏輯結構是這樣的:指令接收一個參數,然後驗證權限,驗證通過後,向五個模塊同時發送調用信號,五個模塊並行執行各自的職能,最後返回執行結果。
這看起來很正常。就像一個函數調用,傳入參數,執行函數,返回結果。
但林覺注意到了一個細節。在調用信號的發送路徑上,有一個他之前忽略了的中間節點。
五個模塊不是被直接調用的。調用信號先發送到一個中間節點,然後由這個中間節點分發給五個模塊。
這個中間節點在邏輯電路圖上只是一個很小的符號,林覺之前以為它只是一個路由器或者分發器,把一個信號複製成五份,發給五個模塊。
但現在他仔細分析了這個節點的邏輯結構,發現它不只是路由器。
這個節點有自己的處理邏輯。它接收調用信號,然後對信號進行某種轉換。轉換之後的信號,才分發給五個模塊。
這意味著什麼?
意味著「五帝「不是最終的執行者。它們是被另一個東西調用的。那個中間節點,才是真正向五帝發號施令的東西。
林覺的手開始發抖。
他把這個中間節點的邏輯結構放大,仔細分析。這個節點的功能很複雜,它不只是信號轉換,它還有權限校驗、狀態查詢、日誌記錄的功能。
它像是一個代理。一個介於調用者和五帝之間的代理層。
但代理層的存在,意味著五帝之上還有東西。代理層本身不是五帝,它是管理五帝的東西。
那代理層之上呢?
林覺沿著邏輯電路圖繼續往上找。代理層的輸入來自哪裡?來自指令的權限驗證模塊。
權限驗證模塊的輸入來自哪裡?來自指令的起始標記。起始標記的輸入來自哪裡?
來自玉簡之外。
邏輯電路圖到這裡就斷了。
起始標記是整個九組指令的入口,它的輸入不來自玉簡內部,而是來自誦念者。
也就是林覺自己。當他誦念那十六個字的時候,他的聲音就是起始標記的輸入。
但這不對。
但林覺誦念的時候,收到的回覆是「工具不得越界「,這說明他不是最高權限者,他的權限是有限的。
那真正的最高權限者在哪裡?
林覺重新審視整個邏輯電路圖。九組指令,從起始標記開始,到重置指令結束,構成了一個完整的維序操作流程。
這個流程的執行者是五帝,管理者是代理層,調用者是誰?
誦念者只是觸發了這個流程,但誦念者不是這個流程的擁有者。
就像你按下了電梯的按鈕,電梯運行了,但你不是電梯的擁有者。
你只是一個用戶。
那電梯的擁有者是誰?
林覺在邏輯電路圖上找不到答案。因為九組指令只是維序工具,它不包含系統的所有權信息。
但代理層的存在,已經足夠說明一個問題:五帝不是最頂層。它們只是被調用的執行者。在它們之上,至少還有代理層。而代理層之上,可能還有更多的層級。
林覺坐在電腦前,看著屏幕上那張密密麻麻的邏輯電路圖,很久沒有動。
他眨了眨眼,把屏幕往近處挪了挪。
他想起了蘇晚的那個夢,五個影子,五種不同的運動模式。他之前以為那五個影子就是五帝。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也許那五個影子只是五帝的投影,真正的五帝,或者說,五帝之上的東西,蘇晚根本沒有夢到。
因為那超出了她的認知權限。
林覺把這個發現寫進了一個加密文件里。
他沒有寫在紙上,沒有告訴任何人,甚至沒有在腦子裡反覆想,因為他知道,一旦他開始深入思考「五帝之上是什麼「,斷片就會發生。
他只是把分析結果存了下來,然後關掉了文件。
但在關掉文件之前,他在最後一行寫了一句話:
「五帝不是神。它們只是工具。和我們一樣。「
寫完之後,他盯著這句話看了很久。然後他關掉電腦,走出了實驗室。
外面是深夜。研究所的院子裡空無一人,只有路燈亮著。林覺站在院子裡,抬頭看天。
城市的光污染很嚴重,看不到幾顆星星。但林覺知道,在那些光的後面,是無垠的宇宙。
而在宇宙的某個地方。或者說,在宇宙的某個層級之上,有什麼東西,正在管理著這一切。
五帝只是最底層的執行者。
在它們之上,還有代理層。代理層之上,可能還有更多的層級。一層套一層,層層皆造物。
這個想法讓他感到一種深入骨髓的寒冷。但同時,也有一種無法抑制的好奇。
他站在院子裡,又抬頭看了一眼天空。城市的光污染把雲層染成了暗紅色,看不到星星。
他把目光收回來,低頭看了一眼手裡的鑰匙,研究所大門的鑰匙,普通的銅鑰匙,在路燈下泛著暗淡的光。
他攥緊鑰匙,往回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