分歧是在一個周五的晚上出現的。那天林覺、蘇晚和老鄭三個人在實驗室里開了一個小會。
林覺把《設計痕跡》的報告給老鄭看了，老鄭是合作方，雖然不完全清楚玉簡和誦念的事，但他參與了文明線的研究，有知情權。
老鄭看完報告之後，沉默了很久。他的手指在報告邊緣摩挲著，摩挲得紙邊都捲起來了。
「你們打算把這些公開嗎？「
林覺和蘇晚對視了一眼。這個問題他們討論過，但一直沒有定論。
「我傾向於不公開。「林覺說，「至少現在不公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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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為什麼？「老鄭問。
「三個原因。「林覺豎起手指，「第一，證據還不充分。我們有很多間接證據，基因的注釋標記、意識的錨定頻率、文明的版本更新，但沒有直接證據。我們沒有抓到'五帝'，沒有和建造者對話，甚至沒有一張清晰的照片。公開之後，學術界會認為這是偽科學。「
「第二，「他豎起第二根手指，「社會影響不可控。如果公眾知道了人類是被設計的血肉AI、壽命是寫死的參數、意識不能被複製——這會引發什麼？宗教衝突？存在主義危機？大規模的恐慌？我們無法預測。「
「第三，管理者的反應不可控。我們已經收到過一次警告了——'工具不得越界'。如果我們把真相公開，這算不算越界？會不會觸發更嚴厲的修正？我們不知道。「
老鄭點了點頭。「你說得有道理。但我有不同的看法。「
他放下報告，看著林覺。
「我認為應該公開。「
林覺沒有打斷他，示意他繼續。
「第二，公開之後，會有更多的人參與研究。我們三個人能做的事情有限。但如果全世界的科學家都知道了這個方向，會有多少智慧投入進來？「
「第三，「老鄭的聲音沉了下來，「隱瞞本身就是一種風險。你以為你能瞞得住？這種級別的發現，不可能永遠保密。遲早會有其他人獨立發現同樣的線索。「
實驗室里安靜了。
蘇晚從開始到現在一直沒說話。這時候她開口了。
「我同意老鄭的部分觀點。「
聲音有點猶豫，「但我也同意林覺的擔憂。問題不是'公不公開'，而是'什麼時候公開、怎麼公開'。「
她看著兩個人。
「我們現在的證據確實不夠。如果現在公開，會被當成偽科學，反而毀了這個研究方向。但我們也不能永遠瞞下去。我覺得應該設定一個節點，當我們拿到足夠硬的直接證據的時候，再公開。在那之前，嚴格保密。「
「什麼算'足夠硬的直接證據'？「老鄭問。
「比如...「
蘇晚想了想，手指在咖啡杯上摩挲著，「我們能穩定地復現誦念事件。或者我們能從基因的注釋序列里解碼出有意義的信息。或者我們能找到'五帝'存在的直接觀測證據。只要有一條，就夠了。「
老鄭想了想，點了點頭。「這個方案我可以接受。但我要加一條，設定一個時間上限。如果兩年之內還拿不到直接證據，就公開現有的間接證據。不能無限期地等下去。「
林覺沉默了一會兒。右眼的視野在退化，把報告往近處挪了挪。然後他點了點頭。
「好。「他說，「兩年。兩年之內拿到直接證據，就有計劃地公開。拿不到，就公開現有的。「
他看著兩個人。
「但在那之前，這件事只有我們三個人知道。不能告訴任何人。一個字都不能說。「
老鄭點頭。蘇晚也點頭。
會議結束的時候已經是晚上十點了。老鄭先走了，實驗室里只剩下林覺和蘇晚。
蘇晚在收拾東西，林覺站在窗邊，看著外面的夜景。研究所的院子裡很安靜，只有路燈亮著。遠處的城市燈火通明，和每一天都一樣。
右手不太對勁。他把手插進口袋，攥緊了那把舊黃銅鑰匙。
最近麻的頻率越來越高了，有時候一天會麻好幾次，每次持續幾十秒。
「林覺。「蘇晚的聲音從身後傳來。
「嗯？「
「你有沒有想過，如果我們真的拿到了直接證據，真的公開了，然後呢？「
林覺沒有回頭。「然後什麼？「
「然後公眾知道了真相。然後呢？「蘇晚說，「人類是被設計的血肉AI。壽命是寫死的參數。意識不能被複製。這個世界有管理者。知道了這些之後，人類會怎麼樣？「
林覺沉默了。
「我不知道。「他誠實說，「可能會恐慌，可能會麻木，可能會有人試圖反抗，可能會有人選擇無視。但我知道一件事...「
他轉過身，看著蘇晚。
「知道真相比不知道好。哪怕真相很殘酷。「
蘇晚看著他，然後笑了一下。
「你總是這麼說。「她說，「從讀博的時候就是。'知道比不知道好。'你知道這句話害我熬了多少個夜嗎？「
林覺也笑了。這是誦念事件之後，他第一次笑。
「走吧。回家睡覺，明天還有得忙。「
兩個人關了燈，走出實驗室。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又一盞盞暗下去。
林覺走在前面，蘇晚跟在後面。走到樓梯口的時候，蘇晚突然停住了。
「林覺。「
「怎麼了？「
蘇晚站在走廊的燈光下，表情有些奇怪。她的手指在咖啡杯上攥得很緊，指節都發白了。
「你有沒有覺得……最近有時候，會突然忘記自己剛才在想什麼？「
林覺愣了一下。「有。「
「我也是。「蘇晚的聲音壓低了
「不是普通的走神。是突然的、完全的空白。就像大腦被按了一下暫停鍵，然後又恢復了。恢復之後，你知道剛才斷了一下，但你不知道斷的那一瞬間，你在想什麼。「
林覺神經猛的一跳。
他想起了誦念事件之後，研究所里那幾個研究員反映的「斷片「現象。
他當時以為是殘留效應，會自然消退。但現在已經過去一個多月了。
「這種情況出現多久了？「他問。
「大概兩周前開始的。一開始很少，一天一次。現在越來越頻繁了。今天已經三次了。「
「從明天開始，我們倆都寫日記。不是普通的日記，是思維日誌。每小時記錄一次自己當前的想法。如果出現斷片，就記錄斷片的時間和持續時長。「
「你懷疑什麼？「蘇晚問。
林覺看著她，眼神很嚴肅。
「我懷疑..「
「我們的某些想法，正在被修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