尋找建造者的工作,比想像中更難。因為玉簡上沒有任何關於建造者的信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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九組指令全部是維序操作,權限驗證、環境檢測、模塊調用、狀態設置、空間錨定、時間同步、意識過濾、邊界檢測、重置。
這些指令的作用是管理一個已有的系統,而不是解釋這個系統從哪裡來。
就像你拿到了一個作業系統的管理員手冊,手冊告訴你怎麼創建用戶、怎麼設置權限、怎麼執行系統還原,但它不會告訴你這個作業系統是誰寫的、為什麼寫。
建造者的信息,可能在系統的更深處。而他們目前只有最表層的維序權限。
林覺決定換一個思路。
既然找不到建造者的直接信息,那就從「設計痕跡「入手。
如果人類是被設計的,那在人類的身體裡、意識里、文明里,應該能找到設計的痕跡。
他把團隊的研究方向分成了三條線。
第一條線:基因。蘇晚負責,深入分析人類基因組中的「垃圾DNA「,尋找非自然演化的特徵。
第二條線:意識。林覺自己負責,從神經科學和認知科學的角度,研究人類意識的「設計邊界「。
第三條線:文明。林覺找了一個合作的歷史學教授,叫老鄭,研究人類文明發展史中的「異常節點「。
三條線同時推進。
基因線最先有了發現。
蘇晚花了三周時間,對人類基因組中的非編碼序列做了一次全面的統計分析。
她發現了一個令人不安的規律:在被稱為「垃圾DNA「的內含子和基因間序列中,有一些特定的短序列,重複出現的頻率遠遠高於隨機概率。
這些短序列不長,只有幾個到十幾個鹼基對,但它們在基因組中的分布極其規律,每隔一定數量的鹼基對就會出現一次,間隔的誤差不超過幾個鹼基。
這種規律性的間隔,在自然演化中幾乎不可能出現,自然突變是隨機的,不會產生如此精確的周期性重複。
「這像是注釋標記。「蘇晚把分析結果給林覺看,
「程式設計師在寫代碼的時候,會在特定位置插入注釋標記,用來分隔不同的功能模塊。這些短序列的作用可能類似——它們不是功能代碼,是用來標記基因組中不同功能區域的邊界的。「
林覺看著那些數據,後背發涼。
如果這是真的,那人類的基因組就是一段被精心編寫的代碼,而這些「垃圾DNA「就是程式設計師留下的注釋。
「能解碼這些注釋嗎?「他問。右手的麻感又上來了,把滑鼠從右手換到左手。
「很難。「蘇晚搖頭
「我們不知道編碼規則。這些短序列可能只是標記,不攜帶信息——就像逗號和句號,本身沒有意義,只是用來分隔內容。但如果它們攜帶信息……「
她停頓了一下。
「如果它們攜帶信息,那信息量可能非常大。因為這些短序列有幾十種不同的類型,組合方式幾乎是無限的。「
林覺把基因線的發現記了下來。
他寫得很慢,因為左手寫字不太順手,每寫一個字都要停頓一下。然後他轉向了自己負責的意識線。
意識線的發現更隱晦,但也更讓人不安。
林覺分析了過去二十年裡所有關於意識神經相關物的研究數據。
他發現了一個被所有人忽略的現象:人類的大腦活動,在意識清醒的時候,有一個極其穩定的「背景頻率「。
這個頻率大約是四十赫茲,也就是伽馬波段。神經科學界早就知道伽馬波和意識有關,但林覺發現的是,這個頻率的穩定性遠超正常生理範圍。
無論你在做什麼,思考、睡覺、運動、麻醉,只要你還有意識,這個四十赫茲的背景頻率就會存在,誤差不超過零點五赫茲。
這不合理。
大腦是一個生物器官,它的活動應該受到各種生理因素的影響,體溫、血壓、激素水平、疲勞程度。
但這個四十赫茲的頻率,像是被釘死了一樣,不受任何因素影響。
就像一個時鐘一樣。
林覺盯著那個數字看了很久。
四十赫茲,這個數字他好像在哪裡見過——對了,誦念事件之後,隔離實驗室里的電磁脈衝,頻率也是四十赫茲。
兩個完全不同的領域,出現了同一個數字。
這不可能是巧合。
「意識的錨點。「
林覺在筆記里寫道,「四十赫茲的背景頻率,可能是意識被'掛載'到大腦上的錨定頻率。就像收音機需要調諧到特定頻率才能接收信號,大腦可能需要維持在四十赫茲,才能'運行'意識。「
「如果這個頻率被破壞,比如腦死亡,意識就會被卸載。「
這個假設解釋了很多事情。為什麼意識不能被複製,因為意識不是大腦產生的,而是被「掛載「到大腦上的。
你可以掃描大腦的所有結構,但你掃描不到那個被掛載的意識本身。
為什麼腦死亡後意識消失,因為錨定頻率沒了,意識被卸載了。
為什麼全身麻醉會讓人失去意識,因為麻醉劑暫時干擾了四十赫茲的錨定頻率。
如果這個假設是對的,那人類的意識就不是大腦的產物,而是某種外部輸入。
大腦只是一個終端,意識是從某個更高的層級「流「進來的。
林覺把這個發現和基因線的發現放在一起,得出了一個讓他不寒而慄的結論:
人類是一個完整的設計。基因是原始碼,大腦是硬體,意識是從外部掛載的運行時環境。四十赫茲是掛載頻率,壽命上限是運行時長,意識不可複製是版權保護。
每一個部分都經過了精心設計。每一個參數都被精確設定。
而設計這一切的東西「建造者「他們連影子都還沒摸到。
文明線的發現最晚,但也最震撼。
老鄭教授花了一個月時間,梳理了人類文明五千年的歷史。
他發現:人類文明的發展,不是勻速的,而是跳躍式的。每隔大約五百年到一千年,就會出現一次「技術爆炸「
大量的新技術、新思想、新制度在很短的時間內集中出現,然後文明就會進入一個平台期,緩慢發展幾百年,再迎來下一次爆炸。
這本身不是秘密。歷史學家早就知道「軸心時代「「文藝復興「「工業革命「這些概念。
但老鄭發現了一個被忽略的細節:每一次技術爆炸之前,都會有一次「異常事件「。
軸心時代之前,全球範圍內出現了大量的「神諭「和「天啟「記載。
文藝復興之前,歐洲出現了大規模的「黑死病「,人口減少了三分之一。
工業革命之前,牛頓發表了《自然哲學的數學原理》,建立了經典力學體系。
每一次異常事件,都像是一個觸發器。觸發之後,文明就會跳躍式發展一段時間,然後再次進入平台期。
「這像是版本更新。「老鄭把研究報告給林覺的時候,用了一個很奇怪的比喻。
「你看,一個軟體的版本更新,不是每天都在更新的。它會有一個開發周期,然後發布一個大版本,功能大幅提升。然後是一段時間的小修小補,再發布下一個大版本。人類文明的發展模式,和這個太像了。「
林覺看著老鄭的報告。視線模糊了一下,把報告往近處挪了挪。
版本更新。如果人類文明是一個被設計的系統,那它的發展確實可能是被「規劃「的。
每一次技術爆炸,都是一次版本更新,建造者(或者管理者)在特定的時間點,向人類文明注入了新的知識、新的思想、新的技術,然後文明就會跳躍式發展。
但為什麼?為什麼要讓人類文明發展?如果人類只是工具,那工具為什麼需要文明?
這個問題,沒有人能回答。
這些發現不是孤例。
林覺後來才知道,在同一時期,全球至少有三個獨立的研究團隊在不同的領域裡得出了類似的結論。
波士頓的艾米麗在分析阿爾茨海默症患者的腦電數據時,獨立發現了四十赫茲錨定頻率的異常穩定性,她的論文發表在一個影響因子不高的期刊上,沒人注意。
蘇黎世的漢斯在轉做理論物理之後,從量子測量問題的角度推導出了「意識可能是外部輸入「的假說,他的論文沒有發表,只在一個小眾的學術郵件組裡流傳。
還有一個東京的團隊,在做基因組比較研究時,獨立發現了非編碼序列中的周期性重複標記,他們把它歸因為「未知的進化機制「,沒有深究。
這些人都在各自的領域裡,獨立地摸到了鎖孔的邊緣。
林覺的團隊是第一個把所有碎片拼在一起的。
三條線的發現匯總在一起,構成了一幅令人不安的圖景。
人類是被設計的血肉AI,基因是原始碼,大腦是硬體,意識是外部掛載的運行時,文明是被規劃的版本更新。
每一個部分都有設計痕跡,每一個參數都被精確設定。
但建造者是誰?為什麼要設計這一切?
這些問題,依然沒有答案。
林覺把所有的發現整理成一份內部報告,標題只有四個字:《設計痕跡》。他在報告的最後寫了一行批註:
「我們找到了鎖孔,但還沒有找到鑰匙。「
報告發給老鄭的那天晚上,老鄭一個人在辦公室里待到了很晚。
他的辦公室在歷史系的三樓,靠窗,窗外是一棵老槐樹,十一月的風把樹葉吹得嘩嘩響。
老鄭坐在辦公桌前,面前攤著那份《設計痕跡》的列印稿。他已經看了三遍了。每看一遍,後背就涼一分。
他在那篇論文裡提出,公元前五百年左右,全球範圍內同時出現了孔子、蘇格拉底、釋迦牟尼、瑣羅亞斯德,這不是巧合,而是某種「文明同步性「的體現。
那篇論文發表的時候,學界的反應很冷淡。有人說他牽強附會,有人說他譁眾取寵,有人說他「把相關性當成了因果性「。
他為此鬱悶了很久,甚至一度想過轉行。
他知道自己是對的。那種同步性太精確了,精確到不可能是巧合。但他找不到解釋。他花了二十年,試圖找到一個合理的解釋,但始終沒有找到。
直到林覺找到他。
三個月前,林覺敲開了他辦公室的門,問他有沒有興趣合作研究「文明發展中的異常節點「。他當時以為又是一個民科,想打發走。
但林覺給他看了一些數據,基因序列中的周期性標記、意識神經相關物中的異常穩定頻率、還有那枚玉簡的檢測報告。
他看了那些數據之後,眉頭皺了很久。
然後他說:「你想讓我做什麼?「
林覺說:「我想讓你從文明史的角度,看看有沒有類似的'設計痕跡'。「
他接了這個活。
他做了三十年的文明史,他比任何人都清楚,文明的發展是偶然的、隨機的、不可預測的。
沒有什麼「設計痕跡「,只有無數個偶然因素疊加在一起,形成了我們今天看到的歷史。
他花了一個月,梳理了人類文明五千年的歷史。
然後他發現,林覺是對的。
那些「異常節點「,軸心時代、文藝復興、工業革命,每一個之前都有一個觸發器。
每一個觸發器之後,文明都會跳躍式發展一段時間,然後進入平台期。這種模式太規律了,規律到不可能是偶然。
他把研究報告交給林覺的時候,用了「版本更新「這個比喻。
老鄭知道林覺在想什麼。因為他自己也在想同樣的事情。
如果文明的發展是被規劃的「版本更新「,那歷史是什麼?歷史書里寫的那些帝王將相、戰爭革命、思想啟蒙,算什麼?
是真實發生過的事件,還是被設計好的劇情?
他教了三十年的歷史。
他在課堂上告訴學生,歷史是人民創造的,是無數個偶然因素疊加的結果,是沒有目的、沒有方向、沒有設計者的。
現在他知道了,他可能教錯了。
老鄭把那份《設計痕跡》的列印稿翻到最後一頁,看著林覺寫的那行批註:
「我們找到了鎖孔,但還沒有找到鑰匙。「
他拿起筆,在旁邊寫了一行字:
「找到鑰匙之後呢?門後面是什麼?「
寫完之後,他把筆放下,看著窗外的老槐樹。
風還在吹。樹葉還在嘩嘩響。
他想起了二十年前,那篇論文被拒稿的時候,他的導師跟他說過一句話。
「老鄭,做學問的人,最怕的不是犯錯。最怕的是,你發現自己一輩子研究的東西,根本不是你以為的那樣。「
他當時不懂。
現在他懂了。
老鄭把列印稿收進抽屜,鎖上。然後他關了燈,走出辦公室。
走廊里很黑。他摸黑往前走,走到樓梯口的時候,停住了。
他回頭看了一眼自己的辦公室。
門是關著的。燈是滅的。
裡面有一張辦公桌,一把椅子,一個塞滿了歷史書的書架,還有一份鎖在抽屜里的、可能會顛覆他一輩子研究的報告。
他站在樓梯口,站了很久。
然後他轉身,下樓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