斷片還在繼續,但林覺和蘇晚已經習慣了。他們不再每小時記錄思維日誌,因為記錄本身也會觸發斷片。
當你試圖記錄「我剛才在想什麼「的時候,你就在回想,回想的過程中如果觸及了被禁止的內容,斷片就會發生。
他們學會了和斷片共處。就像學會了和一種慢性病共處,它不會殺死你,但會一直提醒你,你的身體不是完全屬於你自己的。
研究還在繼續,但進展變慢了。
基因線的注釋序列解碼陷入了僵局,蘇晚找到了幾十種重複出現的短序列,但無法確定它們的編碼規則。
這些序列可能只是標記,也可能攜帶信息,但沒有密鑰,就像拿到了一本加密的書卻沒有密碼本。
意識線的錨定頻率研究也卡在了同一個地方——林覺確認了四十赫茲是意識的掛載頻率,但他無法追蹤這個頻率的信號來源。
信號來自哪裡?是大腦內部產生的,還是從外部接收的?如果是外部接收的,發射端在哪裡?這些問題,以目前的技術手段,無法回答。
四十赫茲。
這個數字他已經在三個完全不同的領域裡見過了——隔離實驗室的電磁脈衝、意識的錨定頻率、還有他記不清的某個地方。
三個完全不同的領域,出現了同一個數字。這不可能是巧合。但他無法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每次他試圖想「四十赫茲意味著什麼「,斷片就會發生。
文明線的版本更新研究倒是有了一些新發現——老鄭找到了更多的「異常事件「和「技術爆炸「的對應關係,把人類文明的版本更新歷史往前推到了一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
但這些發現只是在驗證已有的假設,沒有帶來新的突破。
三個人都隱隱感覺到,他們撞到了一堵牆。不是意識遷移實驗裡的那種物理修正,而是一種更微妙的、認知層面的牆。
他們可以在已知的範圍內無限深入,但無法突破到下一個層級。
就像有人給他們畫了一個圈,允許他們在圈裡隨便研究,但不允許他們走出圈。
林覺知道那堵牆是什麼。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個加密文件還在他的電腦里,文件名是一串無意義的字符。
文件里存著他對「五帝司迎「調用結構的分析,代理層的發現,五帝之上還有層級的推論。他沒有繼續深入分析,因為每次他試圖思考代理層之上是什麼,斷片就會發生。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因為系統在阻止他。
蘇晚和老鄭還以為他們已經摸到了真相的底部。
他們的結論是:人類是被設計的血肉AI,五帝是管理這個世界的五個高階存在,玉簡是維序工具,建造者的身份未知但可能已經不在了——就像一個被遺棄的系統,管理員走了,但系統還在自動運行。
這個結論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震撼了。
足夠顛覆世界觀,足夠讓人徹夜難眠,足夠讓人在接下來的餘生里,用一種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
但林覺知道,這不是底部。
五帝不是最高層。代理層也不是。在它們之上,還有更多的層級。一層套一層,層層皆造物。他們現在看到的,只是最表層的真相。
蘇晚和老鄭沒有經歷過誦念事件,沒有被系統標記,他們的思考可能還沒有被監控。
如果他們知道了「五帝之上還有層級「,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們也會被標記,也會開始斷片。
林覺不想把他們拖進來。至少現在不想。
卷末的最後一天,是一個普通的周六。
林覺一個人在實驗室里。蘇晚回家了,老鄭去外地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他把玉簡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放在實驗台上。
這枚陪伴了他幾個月的玉簡,在燈光下泛著乳白的光澤,表面那些微米級的刻痕安靜地躺著,像是在沉睡。
林覺看著它,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研究衰老生物學的學者,以為自己遇到的只是一個奇怪的考古發現。
他不知道這枚玉簡會把他帶到哪裡,不知道它會顛覆他對世界的全部認知。
他拿起玉簡,翻到背面。背面是光滑的,沒有刻痕。
但在放大鏡下,能看到玉質內部那些葉脈狀的紋路——那個三維網絡,三千個節點,兩米長的微管道。他一直沒有搞清楚這個網絡的作用。
它是電路?是管道?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結構?
也許永遠搞不清楚。
林覺把玉簡放回保險柜,鎖好。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世界。
城市還在運轉。人們還在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戀愛、爭吵、變老、死亡。一切如常。
他想起了蘇晚問過他的那個問題:「知道了這些之後,人類會怎麼樣?「
他當時說:「知道真相比不知道好。「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知道了人類是血肉AI,知道了壽命是寫死的,知道了有管理者在監控一切——然後呢?然後能做什麼?
反抗?他們連管理者的面都沒見過。
逃離?他們連這個世界的邊界在哪裡都不知道。
接受?那知道真相的意義是什麼?
林覺從窗邊轉過身,走回實驗台。他打開電腦,看了一眼那個加密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無意義的字符,圖標和普通的文本文件沒有區別。
他沒有打開它。
他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代理層。
五帝之上還有層級。一層套一層。那些內容已經刻在他的記憶里了,不需要再看。
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走出了實驗室。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林覺走在空曠的走廊里,腳步聲在牆壁間迴蕩。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門。
門已經關上了。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裡面黑漆漆的,只有應急指示燈在微微發亮。
林覺轉過身,走下了樓梯。
研究所的大門外,是一條安靜的馬路。周六的下午,車不多。
林覺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
風有點涼。秋天快到了。
他走了大約五分鐘,路過一家家常菜館。門口飄出炒菜的香味——是紅燒肉的味道,甜鹹口,帶著一點八角和桂皮的香氣。
林覺停下了腳步。
他母親做的紅燒肉就是這個味道。小時候每次考試考好了,母親就會做一碗紅燒肉,放在他面前,看著他吃。
後來他讀了大學,留在了外地,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再後來母親走了,那碗紅燒肉的味道就只存在於記憶里了。
他站在菜館門口,聞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他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一串鑰匙——辦公室的鑰匙、家裡的鑰匙、還有一枚舊的黃銅鑰匙。
那是母親老房子的鑰匙。房子拆遷快十年了,鑰匙一直沒扔。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留著——也許是因為扔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他把那枚黃銅鑰匙放在掌心,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齒紋。齒紋已經磨得有些光滑了,是這些年反覆摩挲的結果。
鑰匙很涼。
他把鑰匙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五分鐘,他來到一個小公園。公園裡人不多,有幾個老人在下棋,有一個母親帶著孩子在草地上玩。林覺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縷薄薄的雲。太陽被雲遮住了,光線很柔和。
林覺坐在長椅上,什麼都沒想。或者說,他想了很多,但沒有一個念頭能停留超過幾秒。斷片還在繼續,他的思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拂過,剛要成形,就散了。
他不在意。
他坐在那裡,看著公園裡的人,看著天空,看著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一切都很平靜。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在這平靜和正常的下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或者說,他知道了這個世界最表層的真相。
在這層真相之下,還有更深的秘密,還有更高的層級,還有更遠的邊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裡。他甚至不知道那條路是否存在。
林覺在長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太陽開始西沉,公園裡的人漸漸散去,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身後,小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右手的麻感又上來了。把手插進口袋,攥緊了那枚舊黃銅鑰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