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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五章 牢

2026-09-05 18:33:30 作者: 不會寫書的故事人
  斷片還在繼續,但林覺和蘇晚已經習慣了。他們不再每小時記錄思維日誌,因為記錄本身也會觸發斷片。

  當你試圖記錄「我剛才在想什麼「的時候,你就在回想,回想的過程中如果觸及了被禁止的內容,斷片就會發生。

  他們學會了和斷片共處。就像學會了和一種慢性病共處,它不會殺死你,但會一直提醒你,你的身體不是完全屬於你自己的。

  研究還在繼續,但進展變慢了。

  基因線的注釋序列解碼陷入了僵局,蘇晚找到了幾十種重複出現的短序列,但無法確定它們的編碼規則。

  這些序列可能只是標記,也可能攜帶信息,但沒有密鑰,就像拿到了一本加密的書卻沒有密碼本。

  意識線的錨定頻率研究也卡在了同一個地方——林覺確認了四十赫茲是意識的掛載頻率,但他無法追蹤這個頻率的信號來源。

  信號來自哪裡?是大腦內部產生的,還是從外部接收的?如果是外部接收的,發射端在哪裡?這些問題,以目前的技術手段,無法回答。

  四十赫茲。

  這個數字他已經在三個完全不同的領域裡見過了——隔離實驗室的電磁脈衝、意識的錨定頻率、還有他記不清的某個地方。

  三個完全不同的領域,出現了同一個數字。這不可能是巧合。但他無法深入思考這個問題——每次他試圖想「四十赫茲意味著什麼「,斷片就會發生。

  文明線的版本更新研究倒是有了一些新發現——老鄭找到了更多的「異常事件「和「技術爆炸「的對應關係,把人類文明的版本更新歷史往前推到了一萬年前的新石器時代。

  但這些發現只是在驗證已有的假設,沒有帶來新的突破。

  三個人都隱隱感覺到,他們撞到了一堵牆。不是意識遷移實驗裡的那種物理修正,而是一種更微妙的、認知層面的牆。

  他們可以在已知的範圍內無限深入,但無法突破到下一個層級。

  就像有人給他們畫了一個圈,允許他們在圈裡隨便研究,但不允許他們走出圈。

  林覺知道那堵牆是什麼。

  他沒有告訴任何人。


  那個加密文件還在他的電腦里,文件名是一串無意義的字符。

  文件里存著他對「五帝司迎「調用結構的分析,代理層的發現,五帝之上還有層級的推論。他沒有繼續深入分析,因為每次他試圖思考代理層之上是什麼,斷片就會發生。

  但他知道那個方向是對的。因為系統在阻止他。

  蘇晚和老鄭還以為他們已經摸到了真相的底部。

  他們的結論是:人類是被設計的血肉AI,五帝是管理這個世界的五個高階存在,玉簡是維序工具,建造者的身份未知但可能已經不在了——就像一個被遺棄的系統,管理員走了,但系統還在自動運行。

  這個結論對他們來說已經足夠震撼了。

  足夠顛覆世界觀,足夠讓人徹夜難眠,足夠讓人在接下來的餘生里,用一種完全不同的眼光看待這個世界。

  但林覺知道,這不是底部。

  五帝不是最高層。代理層也不是。在它們之上,還有更多的層級。一層套一層,層層皆造物。他們現在看到的,只是最表層的真相。

  蘇晚和老鄭沒有經歷過誦念事件,沒有被系統標記,他們的思考可能還沒有被監控。

  如果他們知道了「五帝之上還有層級「,開始思考這個問題,他們也會被標記,也會開始斷片。

  林覺不想把他們拖進來。至少現在不想。

  卷末的最後一天,是一個普通的周六。

  林覺一個人在實驗室里。蘇晚回家了,老鄭去外地參加一個學術會議。

  實驗室里很安靜,只有空調的嗡嗡聲和窗外偶爾傳來的鳥鳴。

  他把玉簡從保險柜里取出來,放在實驗台上。

  這枚陪伴了他幾個月的玉簡,在燈光下泛著乳白的光澤,表面那些微米級的刻痕安靜地躺著,像是在沉睡。

  林覺看著它,想起了第一次見到它的時候。那時候他還只是一個研究衰老生物學的學者,以為自己遇到的只是一個奇怪的考古發現。

  他不知道這枚玉簡會把他帶到哪裡,不知道它會顛覆他對世界的全部認知。


  他拿起玉簡,翻到背面。背面是光滑的,沒有刻痕。

  但在放大鏡下,能看到玉質內部那些葉脈狀的紋路——那個三維網絡,三千個節點,兩米長的微管道。他一直沒有搞清楚這個網絡的作用。

  它是電路?是管道?是某種我們無法理解的結構?

  也許永遠搞不清楚。

  林覺把玉簡放回保險柜,鎖好。然後他走到窗邊,看著外面的世界。

  城市還在運轉。人們還在生活。上班、下班、吃飯、睡覺、戀愛、爭吵、變老、死亡。一切如常。



  他想起了蘇晚問過他的那個問題:「知道了這些之後,人類會怎麼樣?「

  他當時說:「知道真相比不知道好。「

  但現在他不確定了。知道了人類是血肉AI,知道了壽命是寫死的,知道了有管理者在監控一切——然後呢?然後能做什麼?

  反抗?他們連管理者的面都沒見過。

  逃離?他們連這個世界的邊界在哪裡都不知道。

  接受?那知道真相的意義是什麼?

  林覺從窗邊轉過身,走回實驗台。他打開電腦,看了一眼那個加密文件。

  文件名是一串無意義的字符,圖標和普通的文本文件沒有區別。

  他沒有打開它。

  他知道裡面寫了什麼。代理層。

  五帝之上還有層級。一層套一層。那些內容已經刻在他的記憶里了,不需要再看。

  他關掉電腦,拿起外套,走出了實驗室。

  走廊里的聲控燈一盞盞亮起來。林覺走在空曠的走廊里,腳步聲在牆壁間迴蕩。

  他走到樓梯口,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實驗室的門。

  門已經關上了。透過門上的玻璃窗,能看到裡面黑漆漆的,只有應急指示燈在微微發亮。

  林覺轉過身,走下了樓梯。

  研究所的大門外,是一條安靜的馬路。周六的下午,車不多。

  林覺站在門口,等了一會兒,然後沿著馬路慢慢往前走。

  風有點涼。秋天快到了。

  他走了大約五分鐘,路過一家家常菜館。門口飄出炒菜的香味——是紅燒肉的味道,甜鹹口,帶著一點八角和桂皮的香氣。

  林覺停下了腳步。

  他母親做的紅燒肉就是這個味道。小時候每次考試考好了,母親就會做一碗紅燒肉,放在他面前,看著他吃。

  後來他讀了大學,留在了外地,回家的次數越來越少。再後來母親走了,那碗紅燒肉的味道就只存在於記憶里了。

  他站在菜館門口,聞了一會兒,然後繼續往前走。

  口袋裡有什麼東西硌了他一下。他掏出來一看,是一串鑰匙——辦公室的鑰匙、家裡的鑰匙、還有一枚舊的黃銅鑰匙。

  那是母親老房子的鑰匙。房子拆遷快十年了,鑰匙一直沒扔。他也不知道為什麼留著——也許是因為扔了就真的什麼都沒了。

  他把那枚黃銅鑰匙放在掌心,用拇指摩挲了一下齒紋。齒紋已經磨得有些光滑了,是這些年反覆摩挲的結果。

  鑰匙很涼。

  他把鑰匙放回口袋,繼續往前走。

  又走了五分鐘,他來到一個小公園。公園裡人不多,有幾個老人在下棋,有一個母親帶著孩子在草地上玩。林覺找了一張長椅坐下,看著遠處的天空。

  天空是灰藍色的,有幾縷薄薄的雲。太陽被雲遮住了,光線很柔和。

  林覺坐在長椅上,什麼都沒想。或者說,他想了很多,但沒有一個念頭能停留超過幾秒。斷片還在繼續,他的思緒像是被什麼東西輕輕拂過,剛要成形,就散了。

  他不在意。

  他坐在那裡,看著公園裡的人,看著天空,看著風把樹葉吹得沙沙響。一切都很平靜。一切都很正常。

  但他知道,在這平靜和正常的下面,有什麼東西不一樣了。

  他知道了這個世界的真相。或者說,他知道了這個世界最表層的真相。

  在這層真相之下,還有更深的秘密,還有更高的層級,還有更遠的邊界。

  他不知道自己能不能走到那裡。他甚至不知道那條路是否存在。

  林覺在長椅上坐了很久。

  直到太陽開始西沉,公園裡的人漸漸散去,他才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沿著來時的路往回走。

  身後,小公園的路燈一盞盞亮了起來。

  右手的麻感又上來了。把手插進口袋,攥緊了那枚舊黃銅鑰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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