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模擬第十七年，你三十三歲。】
【玄金山的皇陵修了一年多，地宮的輪廓剛剛起來。與之相應的，是一箱一箱的銀子，趁著夜色，抬進了你的別院。】
【福順的帳做得漂亮，崔鍾勉的手腳也乾淨。皇陵是個吞金獸，可吞進去的金子，多半都化成了你私庫里的銀山。】
【前線的局勢，卻在這一年變了味道。】
【崔琰雨死後，雖有徐知與李樾楠力挽狂瀾，穩住陣腳，可與李世成的兵馬交戰兩年，始終難分勝負。】
【李世成的兵馬，在編入紅楓軍與賁狼軍之後，雖有折損，如今也膨脹到了近四十萬之眾。紅楓軍十五萬，賁狼軍十萬，復辟軍十五萬。】
【相比之下，大封連年徵召，青壯都快抽乾了，前線能用的兵，也不過三十萬。】
【人數、地利、銳氣，樣樣都在彼不在此。這仗再打下去，就是個無底洞。】
【徐知寫信於你。】
【他說，此戰若再繼續，有礙民生，苦的是百姓。雙洲之地，三年戰火，十室九空，再打下去，就算贏了，贏回來的也不過是一片白地。】
【他在一線，那些血淋淋的疾苦都在他眼前，徐知不忍，你同樣也不舍。】
【你修書一封，讓親信秘密送往紅楓軍。】
【不久後，前線傳出了一個震動天下的消息。】
【紅楓軍整軍叛變，越過吳水江，突襲後周。】
【李世成一夜之間，失去了十五萬大軍。】
【四十萬對三十萬的人數優勢，頃刻間倒轉過來。何況紅楓軍是江湖班底，個個武藝高強，是李世成麾下最能打的一支勁旅。這支勁旅不但走了，還反手成了懸在他側翼的一把刀。】
【而紅楓軍離開大封，攻打後周，打的同樣是扶正統的旗號。】
【他們所扶的正統，是殷桃李。】
【你的女兒，以大周正統皇室公主的身份，在吳水江畔揭竿而起，走上了當年她爹王劍鋒沒有走完的那條路。】
【她的身邊，左有楚尋楓，右有莊夢蝶，溫嵐竹隨軍相伴。這樣的陣容，你沒什麼不放心的。】
【這些年，你從修皇陵昧下的銀子，連同幸興商號經商賺來的銀子，源源不斷地被洛隱娘走商路運往了後周。軍械，糧草，戰馬，藥材。】
【你知道自己在幹什麼。】
【你在扶持一個女帝的崛起。】
【這一年末，前線再傳捷報。李樾楠陣斬李世成手下頭號大將季越川，李世成的復辟軍士氣大挫，自此節節潰敗。】
【模擬第十八年，你三十四歲。】
【窮途末路的李世成，打出了他這一輩子最漂亮的一仗。】
【他用兵如神，佯敗誘敵，使計將李樾楠的主力困在了賀陽穀，同時分兵奇襲徐知駐守的佳寧城。兩路夾擊，招招致命。】
【佳寧城的將士上下齊心，死守城關，城頭滾木礌石，城下屍積如山，硬是扛住了一波又一波的猛攻。】
【可年關剛至，天降極寒，城中的糧草見了底，朝廷的補給，卻遲遲未到。】
【打仗最怕的便是軍需不足。】
【而京城裡，李錦央已經連續七日沒有上朝。】
【你遞牌子入宮覲見。】
【養心殿裡藥氣熏天，李錦央歪在暖榻上，臉色灰敗，眼窩深陷，可那雙眼睛，依舊亮得瘮人。】
【你開門見山：「佳寧城糧草已斷數日，陛下為何不補軍需？難道就要讓這些忠心耿耿、為大封守土的戰士，活活困死在北地嗎？」】
【李錦央看著你，忽然笑了。】
【「諸葛杏。」他慢悠悠地開口，「你既然這麼緊張徐知，那昧了孤這麼多銀子，你送點糧草過去，很難嗎？」】
【你無言以對。】
【皇陵的事，你自以為做得天衣無縫。果然，還是什麼都逃不過李錦央的眼睛。】
【這個天天服丹藥續命、看起來渾渾噩噩的帝王，到了這個份上，腦子竟然還清楚得很。】
【你忽然明白了他不發糧草的用意。】
【他要死了。他怕自己死後，徐知和李樾楠功高蓋主，怕太子壓不住這兩個手握重兵的權臣猛將。所以他要磨，磨掉他們的兵，磨掉他們的銳氣，磨到太子能拿捏得住為止。】
【只是這磨盤的底下，墊著的是佳寧城幾萬條人命。】
【也可能，是徐知和李樾楠的命。】
【你撩袍，跪了下去。】
【「陛下。」你伏身於地，聲音放得極低，「臣求陛下，不要為難那些赤誠的男兒。城中的將士，食不果腹，猶死守城關，這樣的人，陛下不該涼了他們的熱血。」】
【「徐知從未有過任何狼子野心。臣，可為他作保。」】
【殿中靜了許久。】
【「那你呢？」李錦央忽然問，「你，是否覬覦孤的位子？」】
【你心神猛地一跳。】
【千算萬算，你沒想到他會問得這麼直。】
【你訕笑一聲，斟酌著開口：「臣一個女子，如何能登大寶？」】
【「呵。」李錦央冷笑一聲，「現在，倒是會說自己是個女子了。」】
【水淹白鯉關的時候，你不是女子。陣前封參贊的時候，你不是女子。執掌兵部、把持內監、蛀空皇陵的時候，你都不是女子。怎麼到了龍椅跟前，你就成了女子了？】
【你垂著頭，不敢接話。】
【殿中又靜了很久，久到你膝蓋發麻。】
【「其實，相比於為孤出征的那幾個，孤更想殺你。」李錦央的聲音忽然沉了下來，「你比這朝中任何一個人，都讓孤憂心。」】
【「不過，孤答應過徐知。」】
【你愣了一下，抬起頭。】
【「徐知當年願意出仕，曾要孤答應三件事。」李錦央望著殿頂的盤龍藻井，像是陷入了很遠的回憶。】
【 此事，你知曉。其一，開創女學。其二，徐知為你討了個一品誥命。】
【至於第三件，徐知一直都沒告訴你。】
【時間久遠，你都有些忘了此事。】
【「第三件，也是為你。他要孤答應他，不論日後為何動了殺心，都饒你一命。」】
【你的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那個雪夜裡在府門口等你的人，那個你願意做什麼他都支持的人，原來在入仕的第一天，就把你後半輩子的命，悄悄地押進了他的投名狀里。】
【「孤言而有信。」李錦央收回目光，落在你臉上，「所以，孤跟你也做一次交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