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給自己的墳頭上香,聽一個男人對著你的棺槨訴衷腸?還是指責她沈家兒郎現在歸屬了他方,背叛了他?】
【你沒那個雅興。】
【祭拜前一日,你便尋了個由頭,稱病告假。】
【誰知這一告假,倒躲出了一場好戲。】
【據福順回來轉述,那日李錦央在先皇后的陵前站了很久,伸手摸著冰冷的石碑,從碑首摸到碑尾,一句話都沒說。隨行的人都跪在地上,大氣不敢出。】
【許久之後,他忽然一腳踹翻了享殿前的香爐,雷霆之怒,傾瀉而下。】
【他斥責嘉城皇陵年久失修,享殿傾頹,神道荒蕪,說先皇后在地下住的,竟不如人間的衙府。當即口諭,重新選址,修一座新的皇陵,做他百年之後,與先皇后的合葬之陵。】
【帝後合葬,天經地義。帝王修陵,歷朝慣例。】
【更何況,李錦央身體有恙,早已不是秘密。人到了這個歲數這個境況,修陵寢,是催不得也攔不得的事。】
【所以儘管因連年征戰導致國庫空虛,選址修陵一事,滿朝竟無一人反對。最終,陵址定在了玄金山。】
【修皇陵,是天底下油水最大的差事。】
【木料,石料,金銀器,陪葬的明器,徵發的民夫,哪一樣不是金山銀山?經手的官員,從總督陵工到督工太監,哪一級不得過一遍油?】
【就在你琢磨此事如何獲利時。】
【徐知的信及時而來。他在信里指點,總督陵工一職,讓崔鍾勉去。】
【崔鍾勉是崔家人,可這些年,他效忠的是你。用他,名正言順,崔硯辭挑不出錯,你使著也順手。】
【崔鍾勉接了差事來見你時,態度恭謹得近乎卑微。他很清楚,崔家如今兩頭下注,大哥崔硯辭穩坐太師之位做清流領袖,他這一枝,則完完全全綁在了你的船上。】
【他也一直小心維繫著這個平衡,好方便他更好的報你恩情。】
【是自己人,你自然也沒遮掩。】
【直接對他吩咐:「三分辦事,七分落袋,帳要做平。」】
【「臣有數。」】
【他躬身應下,沒多一句話。】
【隨即,你又添了一手,把福順安排進了內官監,做了督工太監。】
【內官監督工,管的是皇陵內部的營造帳目,肥差中的肥差。福順拿著名冊去上任那日,給你磕了個頭,什麼也沒說,什麼都懂了。】
【於是在你的授意下,玄金山皇陵上下齊心,大撈特撈。】
【石料報高價,木料以次充好,工期一拖再拖,帳目做得天衣無縫。滾滾的油水,大半流進了你的口袋。】
【你沒有半分心理負擔。皇陵塌了又如何?倒霉的,只有躺進去的李錦央一個。】
【至於日後要遷入皇陵的先皇后沈之杏……】
【你本質上還活著。那裡頭躺著的,不過是一具空了的軀殼罷了,好與壞,又何妨?】
【這些錢,你自然也不是為了享受,這是你留給以後的籌碼。】
【圖紙,你特地找了諸葛家,你名義上的母家之人來出。】
【諸葛家的機關術,聞名天下,皇陵的形制機關,由你名義上的哥哥諸葛慕寒親自操刀設計。圖紙呈上去那日,李錦央看了整整一個時辰,龍顏大悅,連說了三個好字。】
【可好是好,問題也隨之而來。】
【諸葛慕寒的設計太精巧,機關一環套一環,花費自然水漲船高,修繕費用,眼看著超出預算三成不止。】
【朝中的摺子,鋪天蓋地。首當其衝的,是工部尚書孔文。孔文是徐知的嫡系,彈劾他,就是彈劾徐知,彈劾徐知,這把火,自然就燒到了你的身上。】
【就在這一片喊打喊殺聲里,一件讓你意想不到的事發生了。】
【太子李曦映,站了出來。】
【這位儲君素日裡寡言少語,朝會上一日說不了三句話,天下皆知太子訥言。可這一回,他不顧大臣們的阻攔,在朝會上公開表態,極力支持興建皇陵。】
【他說,父皇母后的陵寢,是國本所在,花費再多,也是應當。】
【儲君開了金口,彈劾的聲浪,硬生生被壓下去了一半。】
【而私底下,太子又做了另一件事。他傳召了諸葛慕寒。】
【諸葛慕寒見完太子,從東宮出來,馬不停蹄就來了你的府上。】
【你們是一家人,在你面前,他向來沒什麼拘束,往椅子上一坐,自己倒了盞茶灌下去,開口便是:「阿杏,你猜怎麼著?咱們的儲君,可是窩著個大心思呢。」】
【你挑了挑眉:「太子?他能有什麼心思?」】
【太子寡言,天下皆知。你實在想不到,皇陵這種事,他能有什麼看法。】
【「他說,這皇陵建造,不論諸葛家從中得了多少好處,他都會睜一隻眼閉一隻眼。」諸葛慕寒放下茶盞,身子往前傾了傾,壓低了聲音,「但他有一個要求。」】
【「他要在主墓里,修一條直通棺陵的密道。」】
【「那密道的位置,要直通……」他頓了頓,「直通陛下與先皇后的安息之所。」】
【你的眉頭,猛地一跳。】
【「他想幹嘛?」你脫口問道。】
【「我也這麼問了。」諸葛慕寒一攤手,撇了撇嘴,「太子沒說。可你品,你細品。」】
【「在主墓里修密道,直通帝後的棺槨,又不許告訴陛下。這意味著什麼?」】
【「似乎,他並不想讓他的父皇母后,合葬在一處。」】
【廳中安靜了片刻。】
【諸葛慕寒嘖嘖兩聲,感慨萬千:「果真,天底下誰家的家務事,都是一團亂麻,理不清楚。」】
【你沒有接話。】
【你垂著眼,指尖在桌面上輕輕敲著,心裡卻是複雜。】
【李曦映。】
【沈之杏拼了性命生下來的皇長子。】
【這個孩子,出生就沒有見過自己的母親,長在深宮,如今他卻要在父母的合葬陵里,留一條只有他自己知道的密道。】
【他想做什麼?】
【「或許他覺得雲妃更配與他父皇合葬一處呢。」你隨口道。】
【「也許吧?」諸葛慕寒聳聳肩,他不這麼覺得,因修建皇陵涉及到給先皇后遷墓,他去了好幾回嘉城皇陵,得知這些年李曦映常常私下前往拜祭,皇陵的修繕太子也一直很上心,並未像李錦央發怒所說的那般破敗。】
【但既然儲君有求於他,諸葛慕寒也算得了個護身符,他自然不會多揣測其意圖。】
【此番拖家帶口進京,放棄了建州的踏實日子,他本就是來為你辦事,只要能把事情圓滿的做好,背後有多少曲折,與他無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