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一身素色袍服，正在勸阻李錦央出征。】
【這些年，他就這麼留在了京城，留在了你身邊。】
【李錦央斜倚在御座上，氣色尚可，眼神卻陰冷的有團濃霧。】
【「溫嵐竹。」他說，「你攔著朕不讓出征，到底是擔心朕，還是捨不得朕對你的小兄弟楚尋楓動手？」】
【這話問得極不客氣。溫嵐竹垂著眼，不卑不亢：「臣只是擔心龍體。」】
【「朕的龍體，朕自己清楚。」李錦央揮了揮手，「退下吧。」】
【溫嵐竹躬身告退。你與他在殿外的廊下錯身，他叫住了你：「借一步說話。」】
【你們走到無人處。】
【溫嵐竹轉過身，那張慣常沒什麼表情的臉上，罕見地浮著一層凝重。】
【「如果聖上執意出征。」他壓低了聲音，「不論戰果如何，他怕是都無法活著回來。」】
【你的心沉了下去：「為何？」】
【「他元壽有損。」溫嵐竹一字一頓，「本若好好將養，或許還能活到四十。可像如今這樣連年征戰，事事親為……」】
【他沒有說下去。】
【你一怔，怎麼會這樣？】
【你記憶中的李錦央，幼時身體孱弱，三天一小病五天一大病，可那都是裝的，是做皇子時蟄伏自保的手段。】
【沈之杏與他成婚之後，他的身子一日比一日堅朗，弓馬騎射樣樣來得，還常笑著戲言，說要活到孫兒都垂垂老矣，他都賴在龍椅上不讓位。】
【那樣一個人，怎麼就忽然，活不過四十了？】
【你忽然想明白了很多事。】
【怪不得，不信神佛的李錦央這些年忽然開始燒香拜佛，興建佛寺。】
【人啊，感覺到自己快死了，才會開始祈求上蒼。】
【回府之後，你做的第一件事，是讓洛隱娘替你在民間尋訪高人。】
【名聲要響，派頭要足，話術要好。】
【至於到底能不能有續命的通天本事，有最好，沒有……也無妨。】
【幸興商號的眼線遍布大封，不過半月，人就找到了。】
【一位隱居終南的仙長，鶴髮童顏，最擅煉丹之術，據說一爐九轉金丹，能讓耄耋老者健步如飛。】
【你將這位仙長，恭恭敬敬地送進了宮裡。】
【李錦央果然受用。】
【仙長獻上的第一爐丹，他服下之後，當夜睡得安穩，次日上朝，氣色紅潤，聲音洪亮。】
【自此，仙長成了宮裡的常客，丹房裡的爐火，日夜不熄。】
【道士頻繁出入宮闈，太子替李錦央開早朝的日子，也越來越頻繁。】
【溫嵐竹找上了你，開門見山：「那丹藥我看過方子。硃砂，鉛粉，石鐘乳，十味藥里七味有毒。這樣吃下去，他撐不了多久。」】
【「我知道。」你說。】
【「知道你還送？」溫嵐竹的聲音冷了下來，「阿杏，你這是在給他催命。」】
【「那依你呢？」你抬眼看他。】
【「溫嵐竹，他怎麼都是死。」】
【「爽死和病死，你選哪一個？」】
【溫嵐竹被你問住了。】
【「那丹藥是有毒，可至少，他覺得自己好起來了。」你的聲音放緩了些，「他那樣的人，一輩子都在贏，最受不了的，就是感受到自己力量的衰竭。讓他覺得自己還能提刀，還能上馬，還能一統十國，他才能挺直了腰杆，把剩下的日子過完。」】
【「你給他的是命。我給他的是體面。」】
【而這份體面，能為你換來想要的東西。】
【溫嵐竹沉默了很久很久，最後什麼也沒說，拂袖走了。】
【你知道他說不出反駁的話。】
【醫者仁心，溫嵐竹難以接受你這種給李錦央「下毒」的行為。】
【可有一種病，醫不了，只能哄。】
【而李錦央，對你愈發看重了。】
【在他眼裡，滿朝文武都在勸他歇著，只有你，懂他要什麼。】
【丹房的仙長是你尋的，太子監國的章程是你幫著理的，兵部的調防你辦得滴水不漏。他如今見你，比見閣臣都勤。】
【沉迷丹道的他，終究改變了御駕親征的計劃。】
【可李世成與紅楓軍來勢洶洶，三十萬大軍，必須要有人去擋。】
【李錦央點將那一日，滿朝都豎著耳朵。主將，崔琰雨。隨軍參贊，徐知。】
【你聽到徐知名字的時候，執笏的手微微緊了一分。】
【帝王心術，步步驚心。】
【把首輔派去前線，既是用人，也是質子，更是把你和徐知，一南一北，都攥在了他的手心裡。】
【可你不能攔，也攔不住。】
【但你也沒有就此收手，毫無作為。。】
【同年，你又做了三件震動朝野的事。】
【第一件，上疏請立靖王之女李樾楠，為靖王世子。】
【女子為世子，聞所未聞。滿朝譁然，可你在摺子里寫得明白，靖王無子，唯有此女，弓馬嫻熟，熟讀兵書，西南軍中素有威望。】
【說白了，與其讓藩鎮兵權旁落外姓，不如順水推舟，成就一段佳話。】
【李錦央准了。】
【第二件，你建議李錦央說服或者說是施壓靖王，命其將兵權交由其女執掌。】
【靖王接了旨意，他本就疼寵獨女，只是過不去心裡那一關，如今天子替他扛了爭議，他便沒了顧慮。】
【第三件，你乞授李樾楠將軍之職，許她掛帥出征，領靖王兵自西南出發，堵李世成的後路。】
【這三步棋走完，西南的兵權，從一個對李錦央忠心耿耿的老藩王手裡，挪到了一個對你感恩戴德的年輕女將手裡。】
【李樾楠出征前，給你寄來了一封信。】
【信面上寫著，姐姐親啟。】
【她說，姐姐，我是小南瓜。】
【她說她從小到大，所有人都說她一個丫頭片子，安分等著招個郡馬就得了，連她爹都這麼想。只有你，隔著幾千里，遞了三道摺子，把她從後宅里拎了出來，放到了千軍萬馬前頭。】
【她說，謝謝你成全她心之所向。這一仗，她必定打得漂漂亮亮，不給姐姐丟臉。】
【信的末尾她寫：「日後處處，還都要仰仗您這位兵部尚書。」】
【此為表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