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錦央受傷了,而且傷得不輕。】
【此事秘而不宣,連軍中大部分將領都被蒙在鼓裡。】
【兩軍對壘,主帥重傷,這個消息若是傳出去,軍心頃刻就要散。薩日拉圖若是知道了,只怕連夜就要傾巢來攻。】
【你卻知道,這就是你的機會。】
【你跟著溫嵐竹這麼多年,基本的醫術藥理早就耳濡目染。望聞問切你不敢誇口,辨藥識性卻是八九不離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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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當夜,你趁著看守換崗的空當,悄悄摸到了主帳後側的僻靜處。】
【軍中規矩,藥渣不可亂倒,須得挖坑深埋,免得被人看出傷者病情。可埋得再深,也架不住有人刻意去找。】
【你用一根折斷的馬鞭撥開浮土,挖出了埋在最上層的藥渣,借著月光,拈起幾縷,放在鼻尖細細地嗅。】
【三七,血竭,乳香,沒藥,是活血化瘀的。另有一股焦苦裡透著甘辛的氣味,是續斷與骨碎補。】
【你又捻了捻藥渣的成色,心中漸漸有了數。】
【是內傷。臟腑受了震盪,經絡有損,應當是江面上的炮火或者什麼重擊所致,而非刀槍劍戟的致命外傷。】
【你鬆了口氣。】
【不是致命外傷,便好辦。】
【你把土坑原樣填好,拍平,踩實,然後回到帳中,從枕下取出那個桃李貼身帶著的護身藥囊,攥在掌心,靜靜地坐了許久。】
【第二日黃昏,你把桃李哄睡,獨自出了偏帳,徑直朝著中軍主帳走去。】
【守衛攔你,你只淡淡說了一句,勞煩通傳,崔將軍帳下故人,有要事求見陛下,事關此戰勝負。】
【守衛面面相覷。事關勝負四個字,沒人擔得起耽擱的干係。不多時,帳內傳來一個字。】
【「進。」】
【你掀簾而入。】
【一股濃烈的藥味撲面而來,苦得嗆人,熏得眼睛都發澀。】
【主帳內燈火通明,偌大榻上,李錦央半靠半臥著。他穿著一身寬鬆的明黃中衣,臉色蒼白,嘴唇沒什麼血色,可那雙眼睛依舊銳利得像刀。】
【而充當他靠墊的,是他那隻名滿天下的斑斕猛虎「傲風神武大將軍」。】
【大寶。】
【大寶見你進來,兩隻耳朵唰地豎了起來。】
【它沒有像對待旁人那樣呲牙低吼,反而興奮地甩了甩那條粗壯的尾巴,喉嚨里發出呼嚕呼嚕的聲響,前爪在地上一撐,看架勢是想直接撲過來。】
【可它剛起了半個身,忽然想起背上還靠著個李錦央,硬生生又忍住了,只把一顆大腦袋朝你的方向使勁探,尾巴拍得榻沿啪啪作響。】
【李錦央平白被顛了下,身子稍微往旁邊滑,用手撐了下才穩住。】
【他眯了眯眼,心中微微詫異。】
【一個女子深夜闖他的主帳,並不能讓他驚訝。真正讓他覺得有趣的,是大寶的反應。】
【這隻虎是他親手養大的,野性刻在骨子裡,這些年除了他,見誰都是一副擇人而噬的架勢。它幾時對人這樣親近過?】
【李錦央上上下下打量了你一番,目光在你臉上停了片刻,緩緩開了口。】
【「孤是應當喚你諸葛杏,還是王幸兒?」】
【你聞言,心中沒有半分波瀾。】
【他知道你的底細,這一點你從不意外。你在京中這些年,是徐知的夫人,與崔家往來密切,又辦女學,做女官,樁樁件件都擺在明面上。天子若連這些都不知道,那他也不配坐那個位置。】
【你福身一禮,不卑不亢:「隨陛下喜歡。叫什麼都可以,都不重要。」】
【「不重要?」李錦央低低笑了一聲,笑聲牽動了傷處,他蹙了蹙眉,才接著道,「在崔家人眼裡,你可重要得很。」】
【他緩了口氣,目光卻始終釘在你臉上。】
【你失蹤的第二天,徐知就遞了摺子,斥責崔家綁架朝廷命官,鬧的極大。之後=崔家把你弄到這軍營里來,瞞得過別人,瞞不過李錦央。】
【可李錦央覺得有趣。】
【他的手指在大寶的頭頂慢慢撫過,心中思緒萬千。】
【若說是綁架你脅迫徐知,崔家有的是更陰狠的法子。可他們大張旗鼓地把你送出京,送到他的眼皮子底下,送到崔琰雨的軍營里。】
【這哪裡是綁架,分明是……保護。】
【你沒有接話。】
【在李錦央看來,崔琰雨見不得你死不奇怪,身為他的得力幹將,李錦央自然曾想要為他賜婚,但卻被拒絕,因此崔琰雨那點心思李錦央心中有數。】
【可崔硯辭是什麼人?深藏不露,心思沉斂,守舊派里最難纏的一條老狐狸。】
【這樣一個人,不惜大動干戈,從徐知眼皮子底下把你搶走,送到他弟弟身邊。】
【「王幸兒。」李錦央忽然坐直了些,牽動傷處,讓他眉角微微抽了下:「給孤展示你的重要性。展示得好,孤也可以饒你不死。」】
【殺意,毫無掩飾地漫了過來。】
【你聽得懂他的弦外之音。一個女人,能讓他麾下最重用的將領失態,能讓崔家兩兄弟聯手犯險,這樣的女人,本身就已經觸怒了他。】
【帝王心術,臥榻之側,豈容他人酣睡。】
【他容得下能臣,容不下變數。】
【可你今夜既然敢露臉,便有十足的把握,他不會殺你。】
【「陛下。」你迎著他的目光,一字一句,「臣能治您的傷。」】
【李錦央挑了挑眉。】
【「孤知道你與溫嵐竹交好,滿京城都知道你們師徒相稱。」他嗤笑一聲,「可你終究不是他。孤這傷,是三江口挨了一記火炮的震傷,尋常醫師連門路都摸不到。就算即刻啟程回京,讓太醫院那幫廢物圍著調養,沒有數月也難以痊癒。」】
【「數月。」他冷笑,「薩日拉圖會給孤數月麼?」】
【你沒有爭辯。】
【你只是從袖中取出那個護身符似的藥囊,當著他的面,緩緩打開。】
【一股清冽的藥香霎時間瀰漫開來,像雪水化開的山泉,又像清晨松林里的風,頃刻間便壓過了滿帳苦澀的藥味。】
【李錦央的神情變了。】
【他不懂藥,可那股香氣入鼻的瞬間,他胸口那團鬱結了幾日的濁氣,竟隱隱鬆動了半分。】
【「此物名為十全大補續命丸。」你將藥丸托在掌心,「江湖世家楚家的傳家至寶,生死人,肉白骨。」】
【曾經有一次模擬,你重傷垂死,楚尋楓就是用一顆續命丸,把你從鬼門關前硬生生拽了回來。】
【而這一次模擬,這寶貝一直沒派上用場。】
【楚尋楓手裡攏共兩顆,在建州時,他硬是塞了一顆給你,說什么小娘子身邊刀光劍影太多,留著防身。】
【你推不掉,便把它裝進了溫嵐竹給桃李做的那個護身藥囊里,讓孩子隨身帶著。】
【如今,卻沒想到在這裡派上了用場。】
【你其實不想拿出來給李錦央,讓他吃了這寶貝續命,怎麼想也沒好處。】
【可他現在還不能死,你需要他的力量,來幫你強大。】
【李錦央盯著你掌心那顆藥丸,沉默了片刻,揚聲傳了隨行御醫。】
【六位御醫魚貫而入,圍著那顆藥丸看了又看,聞了又聞。最年長的老太醫手指都在發抖,最後六個人齊齊跪了一地。】
【「回陛下,此等藥香,老朽行醫五十年聞所未聞。藥性之醇厚,確非凡品,於陛下的傷勢,當有神效。」】
【恰在此時,帳外通傳,崔琰雨與副將鄭超求見。】
【二人原是來議軍情的,一進帳看見你站在天子榻前,皆是臉色一變。】
【鄭超是崔琰雨的副手,四十來歲的黑臉漢子,看你一眼,又看天子一眼,滿臉都是摸不著頭腦。】
【崔琰雨的目光在你臉上停了一瞬,隨即垂下眼,掩去了眼底翻湧的東西。】
【他猜不到你要做什麼,可他渾身的肌肉已經繃緊了。】
【他怕李錦央會傷你。】
【李錦央把二人的反應盡收眼底,忽然問你:「王幸兒,孤問你。這等寶物,你就這麼當著孤的面拿出來,就不怕孤殺人奪寶?」】
【帳中一靜。】
【「怕也沒用。」你答得坦然,「況且陛下不會。」】
【「哦?」】
【「因為臣活著,比死了有用。」你不閃不避地看著他,「臣今日獻給陛下的,不只是一顆讓陛下痊癒的藥。」】
【「臣還能讓陛下,贏了這場仗。」】
【李錦央先是一怔,隨即放聲大笑。】
【笑得牽動了傷處,咳嗽了好幾聲,才緩緩收住。】
【連大寶都側了側偌大的腦袋,瞥了自家主子一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