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大早,崔顏妗的帖子便送到了徐府。】
【帖子上說她在府中備了你素日愛吃的幾樣點心,又新得了一方前朝的松煙墨,想請你這位出身徽州的建州知府品鑑一番。】
【她知你很快便要啟程返建州,此番一別再聚不知何年何月,央你務必過府一敘。】
【你捏著那張灑金箋,思忖了片刻。蕭茗昨夜送你回府時曾冷著臉告誡你,說與崔家少往來。】
【你也知,崔硯辭如今在朝堂上雖與徐知偶有默契,但歸根結底是守舊派的旗幟。】
【可崔顏妗是你的知交好友,她既開了口,你豈有不去之理?】
【你不僅要去,還特地帶上了無塵和殷桃李。無塵是你身邊最鋒利的刀,有他在,尋常宵小近不了你的身。】
【至於桃李,此番回建州後還不知何時才能再見崔顏妗,你想著乘此機會,正好讓孩子認一認這位你的閨中密友。】
【溫嵐竹留在了府中,他說要趁在京中,去見見太醫院的朋友,正好抄幾份御醫的秘方,便不隨你去了。】
【馬車停在崔府側門時,崔顏妗身邊的大丫鬟已在門口候著了。】
【她笑盈盈地引著你們穿廊過院,一路到了西跨院的花廳。廳中布置雅致,几案上果然擺著點心茶水,還燃著一爐清淡的沉水香。殷桃李規規矩矩地坐在你身旁,好奇地打量著四壁掛著的字畫。】
【無塵抱臂靠在門框上,依舊是那副懶洋洋的模樣,目光卻已將花廳內外掃了個遍。】
【變故就發生在崔顏妗遲遲未現身的那半盞茶功夫里。】
【起初只是無塵的脊背驟然繃緊,他左手攬住桃李,右手以極快的速度按上了劍柄,可還未及出鞘,頭頂便傳來一陣刺耳的金鐵交鳴。一張玄鐵網從天而降,精準地將你與他罩了個嚴嚴實實。】
【那網的材質你一眼便認了出來,與當初齊國公府用來擒楚尋楓的是同一種,刀劍難斷。】
【你心中一沉,還未開口,四面窗欞便同時被人從外頭推開,數根銅管探了進來,噴出濃白的煙霧。那煙霧甜膩刺鼻,一入鼻腔便直衝囟門。你佩戴的[老饕神農氏]詞條讓你對這些出自草本的迷香毒障幾近免疫,可無塵以及年幼的桃李卻沒有這等依仗。】
【桃李幾乎是立刻就暈過去了,而無塵撐著劍柄尚且站了片刻,咬著牙將你護在身後,可那迷香的藥性極烈,他縱是內力深厚也抵擋不住,終究身子一軟,連人帶劍倒在鐵網之下。】
【你不能讓人知道你不怕迷香。】
【電光石火間你便做了決定—……順勢軟倒在無塵身側,閉上眼,呼吸放得綿長而均勻,仿佛也被迷香放倒了。】
【廳中安靜了片刻,那些銅管收了回去,門軸咿呀一聲響。你聽見了崔顏妗的聲音,她的語氣焦急而愧疚,全不似你記憶中那般溫軟從容:「大哥,你何必這樣對阿杏?有什麼話不能好好說呢?」】
【然後一個低沉而持重的聲音響了起來,壓住了崔顏妗的焦急。是崔硯辭。】
【他的話語簡短,但沒有半分商量的餘地:「我自有我的安排。她留在京城不安全,這也是為了保護她。」】
【你心頭猛地一跳。保護?用鐵網和迷香來保護?這說法未免太過荒唐。】
【可你不等細品他話中的深意,一隻手便探了過來,扶住了你的肩膀,將假裝昏迷的你從地上半立起來。】
【那人力道極穩,指尖卻帶著一股不容抗拒的暗勁,在你後背幾處穴位上精準而迅疾地按了下去。】
【你只覺得一股麻意順著脊骨竄上來,渾身驟然鬆軟,連咬緊牙關的力氣都被抽走了。】
【你的腦袋一陣眩暈,心中頓時叫苦不迭……對方對你使了點穴之法,封住了你的經脈。如此你的詞條便派不上用場。】
【你有些後悔,早知如此,方才還不如捨命一搏,至少不會像現在這般任人宰割。】
【意識模糊間,你聽見那個點你穴位的高手開了口。】
【他的聲音粗糲而低沉,語氣平淡:「這是個高手,怎麼處理?他內力極深,迷煙迷不住他太久,就算我用重手封了他的內力,最多兩刻鐘他就能沖開。」】
【廳中安靜了片刻。隨即你聽見了崔硯辭的聲音,依舊是那般從容持重,可說出來的話卻讓你如墜冰窟,渾身的血都在一瞬間凍住了。】
【「殺了吧。」】
【這是你最後聽到的話,緊接著,你的意識便徹底沉入了黑暗。】
「……」王幸兒看到這裡,心緊緊一抽。
崔硯辭,就這麼殺了無塵?
也是……他們並無往來。
可崔硯辭到底想做什麼。
想到記憶中溫文爾雅的男子,你始終無法將他與此刻模擬中的人重合。
可這一次,模擬走到了第十一年。
此前,你最長一次模擬,也就是活到二十七歲的秋天。
【再醒來時,你只覺得身下在微微晃動,耳邊是規律的車輪轆轆聲與馬蹄踏在硬土上的悶響。】
【你猛地睜開眼,入目的是一頂陌生的車廂頂篷。這車廂比尋常馬車寬敞得多,四壁均以真絲軟墊密密地包裹著,連車門內側都縫了一層厚厚的棉絮,觸手溫軟,顯是防著你在顛簸中磕著碰著。】
【車門從外頭落了鎖,車窗也被釘死了,只留了幾道極細的透氣縫,透進來幾縷蒼白的天光。】
【你心中猛然一緊,撐起身子四下查看,目光掃過車廂角落時,懸在嗓子眼的那口氣才稍稍鬆了幾分。】
【殷桃李正蜷在另一側的軟墊上,小小的身子裹在一件不知誰給她披上的狐裘里,睡得正沉,小臉紅撲撲的,呼吸綿長而均勻。】
【你伸手探了探她的額頭,溫度正常,只是還昏迷著。】
【你將她身上的狐裘掖緊了幾分,然後壓低聲音,試探著朝車簾外喚了一聲:「無塵?」】
【外頭只有馬蹄聲和風聲,沒有人應你。】
【那個總是用懶洋洋的腔調回你一句「施主又想我了」或「施主少囉嗦」的聲音,此刻像是被這茫茫秋風吞了個乾淨。】
【你收回手,沒有喚第二聲。】
【眼下不是慌亂的時候。】
【你試著推了推車門,紋絲不動,外頭的鎖扣極為牢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