B大第三食堂在圖書館後面，是一棟三層樓的建築，一樓是大眾窗口，二樓是風味小吃，三樓是教工餐廳。
肖越帶著巴特爾上了二樓，在靠窗的位置占了張桌子，然後去窗口打了兩份烤冷麵、兩份酸辣粉、一份手把肉（食堂最近新開的蒙古風味窗口）和兩杯熱豆漿——他考慮到巴特爾的食量，特意多打了一份炒飯。
巴特爾坐在靠窗的位置，看著肖越端著兩個托盤走過來，托盤上的碗碟堆得像小山一樣，肖越的下巴壓在最高的那個碗蓋上保持平衡，整個人看起來像在表演雜技。
巴特爾站起來接過一個托盤，目光在那些食物上掃了一圈，然後落在肖越臉上：「肖越阿哥，你什麼時候吃得了這麼多了？」
「一大半是你的，」肖越坐下來，把一次性筷子掰開遞過去，「你的飯量我是見識過的，別跟我客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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巴特爾看著面前那碗手把肉，沉默了兩秒，然後用筷子夾起一塊，咬了一口，咀嚼，咽下去，表情極其微妙。
「不好吃？」肖越從面碗裡抬起頭。
「羊的年齡不對，」巴特爾說，語氣有點客觀，「草原上的手把肉用兩歲羯羊，肉嫩，有奶香。這個——至少四歲，而且凍過。」
「你嘴真刁，」肖越笑了一聲，桃花眼彎起來，「這是食堂，不是你們契連族的篝火晚會。湊合吃吧，四歲的凍羊肉也是羊肉。等回草原了可沒有這麼長壽的手把肉了。」
就在這時，肖越的手機響了。
屏幕上顯示的是一個呼和浩特的號碼，肖越接起來，對面傳來烏恩其的聲音，帶著草原人特有的爽朗：「肖越小哥！巴特爾少主在嗎？」
「在，」肖越把手機開了免提放在桌上，「你說。」
「讓你們看看朝魯！」烏恩其的聲音亮了起來，然後視頻通話的請求彈了過來。肖越點了接受，屏幕上出現了一個氈包內部的畫面——昏黃的羊油燈光里，額格盤腿坐在氈墊上，懷裡抱著一個裹在藍色綢布襁褓里的嬰兒，嬰兒正睜著一雙黑葡萄似的眼睛盯著手機鏡頭，眉心那道淡金色的狼紋在燈光下若隱若現，小嘴微微張著，流了一點口水在襁褓上。
肖越盯著屏幕上的嬰兒，心跳忽然漏了半拍。這種感覺很奇怪——
他明明只跟朝魯相處了幾天，但此刻隔著手機屏幕看到那張皺巴巴的小臉，胸口竟然湧上一種溫熱的、近乎酸脹的東西，像有什麼在胸腔里膨脹，擠得他喘不過氣。
「朝魯，」他喊了一聲，聲音不自覺地放軟了，「小石頭兒——你還認得我嗎？」
嬰兒當然不會回答，但他聽到肖越的聲音之後，那雙黑葡萄似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小手從襁褓里伸出來，在空中胡亂抓了抓。
額格在鏡頭外笑了一聲，用蒙語說了句什麼，烏恩其翻譯道：「額格說，朝魯認得阿爸的聲音。每次聽到肖越小哥的名字，他就會轉頭找。」
巴特爾湊過來，盯著屏幕上的嬰兒，那雙琥珀色的眼睛裡浮上一層極其柔軟的、肖越從未見過的光。他伸出手指碰了碰屏幕上嬰兒的臉頰。
「朝魯，」他用蒙語低聲說了一句，聲音低沉而溫柔，「我們很快就回去。」
烏恩其的聲音從手機里傳出來，語氣變得稍微正式了一些：「少主，族裡的事——額格讓我跟你說一聲。星陣這幾天又有變化，額格說，可能是月相的關係，也可能是——有人在動了祭壇。」
巴特爾的眼神沉了下去。那種柔軟的光在一瞬間收斂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屬於契連部少主的冷峻和銳利，他沉默了兩秒才開口：「誰？」
「還不確定，」烏恩其的聲音壓低了，「但額格說，你該回來了。星陣的事只有你能處理，別人碰不得。還有——薩日娜的魂鏡也需要你加持，額格說他一個人撐不了太久。」
肖越聽懂了。烏恩其的話說得很隱晦，但每一個字都在指向同一個方向：巴特爾該回草原了。契連族需要他。草原上的一切都在等他回去。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盯著手機屏幕上朝魯的臉，沉默了很久，久到烏恩其在對面喊了兩聲「少主？」，他才開口，聲音平穩但帶著一種肖越能聽出來的沉重：「我知道了。再等幾天。」
「巴特爾——」
「我說了，再等幾天。」
烏恩其沒再堅持。他了解巴特爾的脾氣——這個十九歲的少主一旦用這種語氣說話，就意味著話題結束了。
他嘆了口氣，把鏡頭轉向朝魯。
巴特爾從肖越手裡接過手機，用蒙語跟烏恩其說了幾句。肖越聽不懂，但他注意到巴特爾的語氣在某個節點發生了微妙的變化——從輕鬆的問候變成了某種更低沉、更嚴肅的語調，而烏恩其的回答也越來越簡短，越來越正式，最後甚至用了一個肖越能聽懂的敬語結尾。
巴特爾把手機還給肖越的時候，表情已經恢復了平靜，但肖越注意到他握著筷子的手指收緊了一瞬。
「怎麼了？」肖越問，聲音放得很輕。
「族裡有些事，」巴特爾說，語氣平淡，「星陣有點異常，還有冬天草場分配的問題，幾個長老意見不合。」
肖越盯著他看了三秒，桃花眼微微眯起來——他太了解這個人了。巴特爾說「草場分配問題」的時候，實際意思可能是「有人在挑戰額格的權威」，巴特爾說「意見不合」的時候，實際意思可能是「有人想趁我不在的時候搞事情」。
這個十九歲的少主從五歲開始就被當作契連族的未來領袖培養，他對「責任」兩個字的敏感度遠超任何同齡人，而烏恩其剛才一定說了什麼讓他不安的東西。
「巴特爾，」肖越放下筷子，身體微微前傾，神色變得認真起來，「你是不是該回呼和浩特了？」
巴特爾沒有回答。他低下頭，看著面前那碗已經涼了的手把肉，睫毛在日光燈下投出一小片陰影，嘴唇抿成一條線，整個人像被按了靜音鍵。
「我不是趕你走，」肖越說，聲音裡帶著一種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溫柔，「但你是契連族的少主，額格年紀大了，族裡的事需要你。你來北京陪了我這麼多天——已經夠了。」
「不夠。」巴特爾說，兩個字，聲音低得像從胸腔深處擠出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