肖越還沒來得及做出任何反應,口袋裡的手機就震了一下,屏幕上跳出張承的頭像:「越哥,你上B大論壇首頁了,帖子標題是《民俗系系草攜黑皮猛男重返課堂,疑似已同居》。」
肖越盯著那行字看了整整三秒,桃花眼裡那種「老子今天只是想好好上一節課」的悲壯感幾乎要從屏幕里溢出來,他飛快地回了一個字:「滾。」
張承秒回:「別急,還沒完。樓下已經有帖子在討論『黑皮猛男的真實身份』,有人猜是蒙古族摔跤手,有人猜是國家隊退役運動員,還有人猜是你在草原上撿的野人。」
肖越把手機屏幕扣在桌上,調整了一下坐姿,翻開課本,假裝對書本中內容產生了濃厚的興趣。
巴特爾瞟了一眼他的屏幕,壓低聲音開口:「野人?」
肖越手指把筆轉了三圈,聲音壓得極低:「你別聽張承瞎說,那孫子嘴裡沒好話。」
「你的同學好像都認識我了。」巴特爾笑著揶揄道。
肖越的耳朵尖在以肉眼可見的速度升溫。
他當然知道——公主抱出教學樓那件事已經成了B大校園傳說,路成俞那場鬧劇加上「黑皮猛男一」的標籤在論壇上掛了整整一周。
王老師踩著上課鈴走進教室的時候,肖越強迫自己把注意力集中到講台上。
王老師今天講的是「民俗傳承中的變異機制」,從蒙古族《江格爾》史詩的口傳變異講到福建媽祖信仰的地域分化,PPT上密密麻麻的案例分析和理論框架讓肖越暫時忘記了剛才的鬧劇——
直到王老師講到「文化接觸中的民俗涵化現象」時,忽然停下來,推了推眼鏡,目光越過前排學生,落在最後一排那個明顯比周圍人高出一截的身影上。
「後面那位同學,」王老師說,語氣裡帶著一種不緊不慢的好奇,「你是哪個專業的?我之前好像沒見過你。」
整個教室的人齊刷刷地轉過頭去。
巴特爾坐在最後一排的角落裡,手裡還拿著那本《民俗學概論》,姿態從容得像坐在自己的氈包里,面對三十多雙好奇的眼睛,他微微點了一下頭,用那種帶著草原口音的、低沉而平穩的漢語說:「我不是學生。我是肖越的聯絡人,來旁聽。」
「肖越的聯絡人」四個字一出口,全班人發出一種介於憋笑和起鬨之間的克制而八卦的嗡嗡聲。肖越面無表情地盯著筆記本上的墨痕,內心正在用極其豐富的詞彙量問候命運。
王老師顯然沒聽懂這個梗。
「哦——肖越的聯絡人,」王老師點了點頭,表情裡帶著一種老派學者特有的、對任何新鮮事物都保持友好但不過分熱情的態度,「歡迎歡迎。你是蒙古族?」
「是,」巴特爾說,「契連部。」
王老師的眉毛動了一下——那是民俗學教授聽到一個罕見部族名稱時的本能反應,。他摘下眼鏡擦了擦,重新戴上,用一種明顯比剛才更感興趣的語氣說:「契連部?那個錫林郭勒盟的古老部族?你們部族的薩滿傳承譜系還在延續嗎?」
「在延續,」巴特爾說,聲音平穩,「我是這一代的薩滿繼承人。」
「好好好,」王教授連說了三個好,然後對全班說,「同學們,今天正好講到田野調查中的少數民族口述史採集——這位蒙古族的朋友,你叫什麼名字?」
「巴特爾。」
「巴特爾,待會兒不知道方不方便跟同學們分享一下契連部的民俗?比如你們部落的祭敖包儀式,或者薩滿傳承的方式——當然,如果不方便說的可以不說,我理解有些內容涉及信仰核心。」
巴特爾看了肖越一眼,肖越對他微微點了一下頭,於是巴特爾轉向王教授,聲音平穩:「可以。能說的,我都說。」
王老師的眼睛亮了起來,他把PPT翻到下一頁——那一頁正好是薩滿信仰中「神鼓」的圖片和文字說明——然後看向巴特爾,語氣裡帶著興奮:「那你能不能給大家講講,薩滿神鼓在你們部族的實際使用中,和教科書上描述的有什麼不同?」
巴特爾沉默了兩秒,然後站起來,用一種不緊不慢的語調說:「教科書上說,神鼓是薩滿的'坐騎',擊鼓就是'騎馬'馳騁三界。這個說法——對,但不全對。」
他頓了頓,然後繼續道:「鼓不是工具,是薩滿身體的一部分。鼓面是皮,鼓架是骨,鼓聲是心跳。薩滿擊鼓的時候,不是'騎'鼓去三界——是讓自己的心跳和鼓聲同步,然後靈魂才能離開身體。鼓聲越快,心跳越快,靈魂走得越遠。但走得太遠,就可能回不來。所以每一個薩滿學擊鼓的第一課,不是怎麼敲,是怎麼停。」
「敖包不是石頭堆。是天地之間的門。薩滿擊鼓的時候,鼓聲不是給人聽的,是給騰格里聽的。鼓聲傳上去,騰格里就知道——這裡還有人記得他們。」
全班安靜了三秒,然後王教授帶頭鼓掌,眼睛裡亮著一種學者遇到了真東西時的興奮。
謝濤在下面瘋狂記筆記,那個戴眼鏡的女生小聲對旁邊的人說:「他說話好像詩。」
肖越靠在最後一排的椅背上,桃花眼裡浮上一層他自己都沒意識到的驕傲。不可否認的是,巴特爾站在講台上的樣子確實好看。
肖越忽然想起額格說過的話:巴特爾是契連部三百年來最有天賦的薩滿繼承人。
下課鈴響的時候,肖越以最快的速度收拾好書本,準備在人群圍上來之前把巴特爾帶走。但他低估了研究生們對「活體民俗樣本」的熱情——
一個男生第一個衝上去要加巴特爾的微信,然後是那個戴眼鏡的女生,然後是三個考古專業的跨選生,最後連王教授都走過來拍了拍巴特爾的肩膀說「有空來我們研究所坐坐,我請你喝茶」。
巴特爾面對這一圈人的包圍,表情依然平靜,但他沒有掏手機,只是用一種禮貌但不容商量的語氣說:「我沒有微信。」
「那QQ呢?」謝濤不死心。
「沒有。」
「手機號?」
巴特爾看了肖越一眼,然後轉向謝濤:「有事找肖越阿哥。他能找到我。」
那個男生愣了一下,然後轉頭看向肖越,表情裡帶著一種「我好像發現了什麼了不得的事情」的微妙。
肖越一把拽住巴特爾的袖子,用一種「再不走就要出大事了」的速度把他拖出了教室,穿過走廊,下樓梯,一路拖到人文樓外面的空地上才鬆手。
「你——」肖越喘了口氣,桃花眼瞪得溜圓,「你幹嘛說有事找我?你這不是坐實了他們的八卦嗎?」
「我說的是實話,」巴特爾看著他,眼裡浮上一層極淡的笑意,「他們找你,你找我。這是最快的路徑。」
「什麼最快的路徑——你當我是驛站呢?」
「差不多,」巴特爾說,然後伸手把肖越被風吹亂的劉海撥回原位,動作自然得像在整理自己的東西,「在草原上,要找少主,先找守營的。在北京,要找巴特爾,先找肖越。一樣的。」
肖越張了張嘴,發現自己再次無法反駁。他轉身大步往食堂方向走,大衣下擺被傍晚的風吹得獵獵作響,背影倔強,嘴裡嘟囔著:「什麼守營的——老子是你的營地嗎?」
巴特爾跟在他身後,步伐不緊不慢,嘴角的弧度加深了。